《猫妖的长生道》小小星云

70、第七十章：往事知病根 红尘樊笼深 /

　　墨鲤微微一笑，也不否认：“做生意嘛，总要与三教九流打交道，谈不上相熟，只是认得些人罢了。”

　　“我倒是有件事想向老板打听。”绮佳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做出一副闲聊家常的姿态，“城中萧家萧崇，老板可知道？”

　　“萧家？”墨鲤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随即轻轻笑了起来，“自然是知道的，萧老爷前些年常来我这儿挑些摆件，他书案上那尊白玉貔貅，还是从我这儿请走的呢。萧家二小姐，也是个爱来的，性子活泼，嘴巴甜，每回来都缠着我讲故事。只是……”

　　她顿了顿，脸上笑意淡了几分：“瑜姑娘这两年似乎是病了，再没来过了。说起来，我也有两年多没见过她了。”

　　绮佳良点了点头，顺着话头往下问道：“我与萧家有些渊源，听说二小姐的病来得蹊跷，好好的人，忽然就成了那样。老板与萧家也算相熟，可知她发病前，可曾发生过什么事？”

　　墨鲤闻言，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半晌，她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惋惜。

　　“瑜姑娘那孩子，我是真心喜欢的。”她开口道，目光落在案上博山炉袅袅升起的青烟上，语气有些悠远，“她每回来我这儿，都是笑眯眯的，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听我讲天南地北的见闻。有时候我进了一批新货，她也会好奇地凑过来，问这个是什么朝代的东西，那个又有什么来历。尤其喜欢求仙问道的事情。”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意味：“只是……我虽是个外人，却也看得出来，她心里头一直压着些事。”

　　“什么事？”绮佳良不动声色地追问。

　　墨鲤依旧温软，却多了几分条理：“萧家的事，我在青孟城这些年，多少也听说了一些。萧老爷这个人，对一双儿女不能说不尽心。只是自从萧夫人弃世之后，萧家少了不少岳丈那边的帮衬，生意上便一年不如一年。萧老爷又要忍受丧妻之痛，又要撑着家业，那几年整日奔波在外，十天半月不着家是常有的事。瑜姑娘和她哥哥，平日里便只有府里的先生教导诗书，再有就是几个丫鬟婆子照料起居。”

　　她轻轻摇了摇头：“说是萧家的少爷小姐，可那几年，他们身边连个能说体己话的长辈都没有。”

　　绮佳良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我记得很清楚。”墨鲤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像是陷入了某段具体的回忆，“有一日，瑜姑娘来我店里，比平时格外高兴。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说，墨姐姐，我跟你说个秘密。我问她什么秘密，她凑到我耳边，压着声音说，她要瞒着父亲偷偷去考科举，等她考中了秀才，就能给父亲一个惊喜，帮家里分忧了。”

　　墨鲤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那孩子才多大？就已经想着要替家里分担了。可是……科举这条路，女子并无报考资格都没有。我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把实情告诉了她。”

　　“她怎么说？”绮佳良问。

　　“她愣住了。”墨鲤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那张小脸上的笑容就那么一点一点地消散了。她瞪着大眼睛看着我，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愿意相信。她说，墨姐姐，你是不是记错了？先生说只要文章做得好，就能考秀才，没说过男女有别啊。我只好又跟她解释了一遍，说朝廷的规矩便是如此，女子再有才学，也不能参加科考。”

　　墨鲤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沿：“那天她走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平日里蹦蹦跳跳的，那天却安安静静的，像是被抽去了什么。后来她又来过几回，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兴高采烈，总是闷闷不乐的，有时候坐在那里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再后来，”墨鲤顿了顿，抬眸看向绮佳良，“便是萧老爷给她定了亲事。”

　　绮佳良目光微凝：“可是城东林翰林家的公子？”

　　“姑娘消息倒是灵通。”墨鲤微微颔首，“不错，正是林家。那门亲事，说起来确实是门当户对，林家是清贵门第，林公子又是家中长子，才学品貌在青孟城里都是数得着的。萧老爷费了不少心思才撮合了这桩婚事，想来也是想借着岳丈家旧日的交情，给女儿寻个好归宿，也算是对亡妻有个交代。”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复杂的况味：“可瑜姑娘不乐意。具体的缘由，她没跟我细说，只是有一回来我这儿，说着说着便哭了。再往后，便听说她疯了。瑜姑娘发病之前那段时间，听说跟她父亲多有争吵，具体吵些什么，就不是我该知道的了。”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家、与己无关的寻常旧事，可那眸子里也含着几分不忍。

　　绮佳良静静听完，心中那团模糊的迷雾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光亮透了进来。

　　原来如此。

　　科举无门。婚事不由己。

　　一扇是朝廷的铁律，一扇是父亲的决定。两扇门，一扇比一扇沉重，一扇比一扇冰冷，齐齐横在萧瑜面前，将她所有想走的路都堵得死死的。她既不能凭才学博取功名、替父分忧，也不能自主选择终身、为自己而活。她想往外走，门关着；她想往后退，退路也被堵上了。

　　久而久之，这些阻隔便不再是抽象的规矩和安排。它们在她心中化成了一个具体的形象——那个替她决定一切、替她关上所有门的人，她的父亲。

　　所以，她不是怕萧崇。她是把所有关上的门，都看成了萧崇的脸。窗户外是他，房门后是他，柜门里是他。她逃到哪里，门就在哪里。门无处不在，他便无处不在。

　　这便是那心病的根。

　　绮佳良垂下眼帘，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想起自己还做白猫的时候，那些未开灵智的野猫，有的冻死在寒冬，有的被野狗咬死，有的被人捉去剥了皮，即便侥幸活下来，也不过奔波觅食，活不到十岁便要惨死荒野。

　　唯有她开了灵智，依附在人的村子中卖萌讨乖，活的还算不错，可到底生命须臾，若非师尊，此刻她已老死在村中。那时她觉得，做一只猫，命已经算苦的了，只羡人类世界的繁华多姿。

　　可如今成了人，游历世间，却发现做人竟也有诸多烦恼，寿命虽长，却多被礼法、规矩、外人的期望和自己的无能为力一层一层地裹着，越裹越紧，直到喘不过气来。

　　“这科举也太不公平了。”她脱口而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忿然，“女子若有才学，为何便不能考？凭本事取士，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为何偏要在这事上分什么男女？”

　　墨鲤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起来。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倒有几分意外的新鲜，像是在端详一个从不曾见过的稀罕物件。

　　“姑娘难道从未听说过这些事？”她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几分好奇，“自古双性有别，各有所重。科举只许男子应考，这是朝廷的规矩，由来已久，天下皆知。姑娘既是女子，也和那天天被父亲关在家中读书的萧小姐一样，对此毫无耳闻？”

　　绮佳良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答道：“不瞒老板，我是修灵之人，自幼随师尊隐居山中修道，少闻人间事。师尊偶尔提及凡间种种，虽有耳闻，但我从未放在心上。这科举之事，还是今日才头一遭细问。”

　　“原来是修灵之人。”墨鲤闻言，眼中竟未闪过一丝惊讶，只是如听了平常事一样轻轻点了点头，而后说到“那姑娘的命，是好的，仙家出身，自然也难懂这些凡人的烦恼。”

　　墨鲤继续说到：“凡人寿命虽比走兽绵长，也开了灵智，但身体到底是兽的身体，也要吃喝拉撒，生老病死，无一可免。这皮囊既是灵智的居所，也是灵智的枷锁。”

　　她将茶盏搁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某些极遥远的见闻。

　　“你看那田间的耕牛，空有一身力气，却只能埋头犁地，至死方休。再看那檐下的燕雀，筑巢育雏，岁岁如此，不得片刻停歇。凡人从山中的野猿到如今的文明，如今也不过百万年之久，虽得了灵智，脱了蒙昧，可这副血肉之躯的底子，终究还是从走兽飞禽那里承袭来的，并无甚多改变。”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语气却带上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剖白。

　　“女子与男子各有所困。便如那母螳螂交尾后必要吞食其夫，小蜘蛛从卵中孵化后需生噬其母，非是恶毒，乃是天性使然。凡人自以为与禽兽有别，实则这身皮囊所定之事，大多时候，也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端起已凉的茶水润了润唇，继续道：“女子不能科考，这规矩看着不公，可若追溯其源，不过是肉身差异所定，千百年来代代相因，便成了铁律。所谓礼法规矩，不过是给这些‘身不由己’披上一层说得过去的道理罢了，只是这道理太过武断粗暴，它给每个人都规定了自己应该称为的形状，却忽略的每个人独特的想法和个性。因此这其中，有人甘之如饴，自然也有人如坐针毡，说到底，不过是灵智早开而兽身未泯。”

　　“除非，”墨鲤的目光微微飘远，声音轻了几分，“有朝一日，凡人能造出替代耕牛的铁犁、替代织工的机杼、替代兵卒的器械，让身体之力、生养之累不不再有悬殊，让人们不再困于饥饿、寒暑、住行等基本生存之苦，到那时，旧的规矩自然崩解，新的道理才会应运而生。否则，即便有灵智，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真正能超脱这副皮囊的，千年以来，又有几人？”

　　绮佳良坐在那里，听完这些话，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墨鲤这番话，虽有些道理，但她说这番话时，那神情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同类，却像是在谈论另一种完全与自己无关的物种。

　　那语气太过客观，太过疏离，像是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水中游鱼议论色泽肥廋，没有一丝一毫将自己代入其中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