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务必是个好天气》春廿

37、第 37 章 “新的城市

　　赵婉希不记得是怎样到达医院的，围绕在她身边的人她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七嘴八舌的议论，与此刻不同，医院一楼明明挤满了人，但是手术室外安静得可怕，她感觉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不是在胸腔跳动而是在大脑里，突突突地跳个没完。她更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弄丢的雨伞，她此刻浑身湿透并且很冷，一定是医院的空调开得太低了。

　　远远地，赵婉希远远地便看到了妈妈，她朝妈妈微笑，朝妈妈招手，妈妈却没有笑，一把抱住赵婉希。妈妈身上有好闻的洗衣液味道，干燥，温暖，赵婉希又笑了。

　　赵婉希的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医院走廊长亮的灯模糊了她的概念，她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窗外的雨下个不停，时间真的在流动吗？

　　妈妈此刻坐在她的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赵婉希只是贪恋妈妈刚才拥抱自己的那种感觉，时间果然没有流逝，她的衣服仍旧湿答答的，空气中酒精的味道增添了凉意，她冷得快要受不了了，她想回家，只想回家。

　　手术室的灯熄灭，赵婉希立刻察觉，当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时，妈妈才如梦初醒般缓缓起身，妈妈的反应实在太慢了，赵婉希这样想着，这道门打开是不是意味着她们可以回家了？

　　太好了，她们可以回家了。

　　赵婉希和妈妈辗转来到老家，平时她们只在过年时短暂来这里看望奶奶，其他时候不怎么踏入，所以这地方太模糊了，也可能是她太疲惫了，记忆就跟着模糊了。

　　她一回到老家就看到奶奶，花白的头发整齐地团在脑后，她的脸爬满皱纹，五官掩藏在其中，向下的嘴像条线一样抿着，似乎连张嘴说话都困难，深陷在眼窝里那双浑浊的眼珠还算灵活地转动着。奶奶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年迈，上一次见面的回忆怎么都想不起来了，时间为什么在她身上留下了如此深刻的痕迹，时间为什么如此任性的时快时慢。

　　奶奶浑浊的目光久久地落在赵婉希身上，她无处遁形。她讨厌这种目光，她想回家，但不是回奶奶家。

　　奶奶家到处都是人，白天晚上络绎不绝，院子里拉起了好几盏灯，深夜黑暗的村庄，这里是唯一常亮的地方。院子为了避雨撑起了巨大的塑料棚，这几日雨根本不间断，小雨被塑料棚顶阻隔，却也甘愿落下发出欢快的声音，毛毛雨则无视雨棚斜着身子轻而易举地钻进棚子，悄悄落在每一处地方，桌子椅子上都铺着密密的小雨珠。

　　赵婉希经常无所事事地盯着奶奶院子角落里的蜘蛛网看，结实的蜘蛛网竟连雨珠都能捕捉到，真是神奇。天色一暗下来，挂在院子角落的灯泡就会亮起，赵婉希注意到灯泡周围总是围绕着小飞虫，漫无目的地飞来飞去。

　　这几天，赵婉希总是哈欠连天，她几乎没法睡觉，因为大人也不睡觉，人来人往，嘈杂得厉害。但是她偶尔会在奇怪的地方醒来，坐在板凳上抱着腿，或是靠在沙发上。但是她完全不记得是如何睡着的，或者说她压根没有睡着。

　　她大部分时间总是和妈妈待在一起，大家的目光总是聚集在她们身上，她同样不喜欢那样的目光。来人往往三五成群，这让她感觉和妈妈显得格格不入，这个地方似乎不属于她们，似乎不需要她们但又不完全是，偶尔会有人带领她去做一些赵婉希根本不清楚有何用意的行为，但是她也不抵抗，因为她知道这是流程需要的，比如跪在一个地方，窜起的火烤的脸发烫，她想离开，离开后又感觉冷得厉害。

　　她只带了几套简单的换洗衣物，虽然是夏天，却偏巧赶上下雨，所以温度并不高，所有地方都湿漉漉的，裤脚总是湿的，还伴随着泥点子，鞋子早已看不清原来的模样，并且因为流程她随时需要跪在某个地方，脏兮兮的裤子，疲倦的身体，无力的精神，无不加强她想要回家的内心。

　　小姨来了，赵婉希很开心。小姨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她目光湿润地抚摸赵婉希，像是空气中飘浮的毛毛雨。她陪在失魂落魄的母亲身旁，在赵婉希按照其他人的要求去完成流程时，她会看到小姨拉着妈妈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小姨紧紧地握着妈妈的手，陪在妈妈左右，还好有小姨在，她一边想着一边跟随身旁的人往下磕头。

　　毫无疑问奶奶家肯定是村庄里最热闹的地方，灯火通明，白天晚上都有人聊天，打牌，喝酒，欢声笑语，但是也有人在哭泣，掩盖在欢声笑语下地呜咽声，藏在雨水里的泪水，她总是看着这些人，脱离整个情景看着她们，似乎这些行为都与自己没关系，正因如此，她发现无论她待在哪个不显眼的角落，奶奶的目光都跟随着她，浑浊的目光像是晚上亮起的昏黄的灯泡，虽然并不刺眼但是赵婉希也不敢回望。她就像是困在灯泡周围的小飞虫，囚禁在奶奶的目光中。

　　雨终于停了，天空中布满厚厚的云层，温度明显在上升，大家都说这是好事儿，好不容易干燥的水泥地板又被忙碌的人们的脚印轻易打湿，泥地依旧湿漉漉的，所以赵婉希的裤脚还是会沾上泥点子，真是令人讨厌。

　　虽然没有下雨，但是空气中仍旧湿漉漉的，她和妈妈混在人群中间走着，小姨已经回去了，她完全不知道这支队伍要去哪里，只是盲目地跟着，但是好在身旁有妈妈陪伴。她听见人群中似乎有呜咽声，她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她想看看妈妈是否落泪，但是她害怕别人看到自己没有哭泣，于是她像是课堂上害怕老师抽人回答问题一样，将头埋得低低的。

　　回来的路上，人群渐渐散去，最后回到奶奶家的人并不多，赵婉希敏锐地察觉她们应该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她很开心，终于可以回家了。妈妈和奶奶此刻正在隔壁屋子谈论着什么，竹扫把滑动地面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赵婉希看向窗外，小姑正在清扫地面。

　　她跟着妈妈离开了奶奶家，妈妈最后回头望向那座房子，赵婉希也随着妈妈的目光望过去，和她们来时不同，现在这个房子很安静地坐落在那里，和旁边的其他房子没有什么区别。她们转过身，往前走，房子就那样落在了身后。

　　赵婉希在车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客运车一路轰鸣地将她们带回了家，带回赵婉希翘首以盼的家。

　　赵婉希推开门，熟悉的气息一下子包裹住她，她感到很安心，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东西，她和妈妈将要离开这里。她们要去赵婉希即将读高中的省份生活，那里曾是妈妈的故乡，小姨也在那里工作生活。

　　赵婉希推开卧室的门，书桌前的那把椅子的椅背上挂着赵婉希的衣服，她走上前将衣服拿起来，干燥的触感一下子让她想起仿佛就在昨天她艰难地将紧贴在她皮肤上的湿衣服脱下来的情景，原来衣服已经干了啊，是啊，窗外早已不下雨了，已经过去好多天了。

　　她重新将衣服放回椅子上，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书，她将需要的和不需要的分成两堆。她将两摞书在桌子上对齐，拿起又放下，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这样子重复了几次后，她将不要的书放在地上，打算将需要的书放到书包里，书包里满是衣服，她又只好手忙脚乱的将脏衣服从书包里掏出来。

　　伴随赵婉希的动作，有东西从柔软的衣物中跳出来，落到地上，赵婉希低头寻找，看到床脚有一张银行卡，她低头捡起那张银行卡，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书包里的，这并不是她的东西。

　　赵婉希回到客厅，看到妈妈正在整理冰箱，将放了好多天的饭菜倒掉，她将银行卡递给妈妈，表明是在自己书包里发现的，妈妈一言不发地接过去，低头望着那张银行卡，什么也没说，当赵婉希看到一滴硕大的泪珠砸在银行卡上便转头离开了客厅。

　　回过头的瞬间，赵婉希看到挂在客厅墙上的钟和平时不同，指针全部呆愣在那里，不知这样了多久。停摆的钟无法暂停时间，时间一直在流动，赵婉希走进房间，接下来的人生，只有她和妈妈。

　　在拿到高中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赵婉希和妈妈也收拾好了家里所有的东西，她们将在这一天离开这座城市。屋子里堆放着几个纸箱，东西其实并不多，赵婉希和妈妈将大部分不需要的东西全部丢弃了，剩下的都是必须且方便带走的东西。赵婉希看着空旷的房间，她从记事起就住在这里，房子一直以来都填满了东西，她偶尔会觉得这个小房子拥挤，这个房子一直井井有条满满当当，从不曾像现在这样空旷。

　　赵婉希也注意到妈妈同样久久凝视着这个房子，妈妈看着这个空旷的房子变得满满当当现在又变得空旷，内心定是比赵婉希还波涛汹涌，她什么也没说将墙上挂着的钟取下来，她听见秒针滴滴答答的脚步声，时间正从她的手里溜走，她将钟放入其中一个纸箱，把它带走是不是就能把在这个房子里的时间一起带走。

　　手机铃声打断了二人之间的沉默，妈妈率先拎着行李箱往外走，赵婉希明了地跟上，搬家的车快要到了。东西不多，她们两个没跑几趟就将东西全部搬下了楼，没一会儿车子就停在了她们面前。

　　司机帮忙将东西整齐地放在后备厢里，赵婉希在上车之际看到路口站着的熟悉的两个人，但是她却当作没看见那样钻进了车子，妈妈也上了车坐在她的旁边。

　　车子缓缓发动，赵婉希没忍住偷偷回头，透过没被行李遮挡住的后车窗，赵婉希看到了那里站着两个人，即使透过车窗无法看清她们的模样，但是赵婉希非常清楚地知道她们是谁。

　　赵婉希回过头，闭上眼睛，装作睡觉的样子。她左手边的包里装着录取通知书，她要前往一个不熟悉的城市上高中，新的城市里新的高中她没有朋友，新的城市新的家里她没有爸爸。

　　她只有她自己，只有妈妈。

　　她将眼泪吞下，自知没有资格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