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012 你们是不是 ...
-
程芒家的的二层小楼算是村里为数不多的瓦房,院子里收拾得干净整洁。自从邬瑜借住进来之后,程芒家比以前热闹多了。
村里人听说来了城里人,谁都想来看看这大城市来的姑娘长什么样。
时常有村里人借着聊天的空档来程芒家一探究竟。
邬瑜时常不在,但偶尔也会碰见几回,她不会在面上展露过多的情绪,见了人只是淡淡一笑,点个头就过去了。
刚来那会,邬瑜不常出门,程婶也不是个喜欢闲聊的人,大家也都不知道她家来了个城里姑娘,后来还是因为借钢琴的事才慢慢传开。
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傍晚聚在村口乘凉的时候,邬瑜这个名字总是隔三差五地被村里人提起。
“穿的那衣服,料子看起来就贵。”
“说话声音也好听,长得也水灵,像电视剧里的人似的。”
有人说她在新京住的是高楼大厦,出门就是大马路,夜里亮得跟白天一样;有的人说她家里是做生意的,钱多得花不完,来青山村就是体验生活;还有人说她压根儿就是来躲清闲的,城里呆腻了,到乡下换换气避暑。
这些说法没一句是邬瑜自己说的,可传着传着,就都像是真的一样了。
后来又听说村长借钢琴给她的事,让村里人对她的议论又多了几分。
村里那间废弃的小学谁不知道?那架钢琴搁在里头多少年了,落了多少灰,谁都没有轻易去动过。
可这姑娘偏偏惦记上了,偏偏还就把钥匙借出来了,听说还是时衍那孩子去找的村长,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村长居然真就点了头。
“时衍那孩子,平时不吭不响的,怎么倒替她跑这个腿了?”有人在背后嘀咕。
再一件事,就是有人看见时衍大半夜从程芒家里出来,胳膊底下夹着本课本,脸色也不太自然。后来又有人看见那姑娘和时衍一起从小学那条路上走回来,两个人并肩而行,谁也没说话,但那气氛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你们是没瞧见,”有人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说,“时衍那孩子看她的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多冷一个人啊,看谁都像块石头,可那头我在路上碰见他俩,他看那姑娘的眼神——”
“啧,我这个过来人是看不明白吗?”
于是闲话像飘飞的毛絮,悄无声息地传播开来,等人们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密密匝匝地铺了一片。
“城里姑娘眼界高着呢,哪能真看上咱们村里的人?”
“就是年纪小不懂事,好奇这些也正常。”
这些话先是三三两两地传来传去,说的人压低声音,听的人频频点头,偶尔有人叹一口气,补一句“谁说不是呢”。
到了后来,有些话就传到了程芒的耳朵里。
程芒其实不想和邬瑜说这些。
她和这姑娘住了这么些日子,安安静静的,不惹事不生非,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还给家里两个小孩补课,是个好姑娘。
可村里人多嘴杂,指不定哪天就被她听见了,到时候她心里肯定难受。
早上的时候,邬瑜进厨房来倒水,和程芒碰上,程芒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手里的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叫住了她。
“小瑜,婶子和你说句话。”程芒声音不大,却带着少有的认真,“你和时衍两个人都是好孩子,但还是要注意保持些距离。”
邬瑜愣了一下,没想到程婶会说这个。
“我知道你们其实没什么,就是同龄人之间的交流,但是村里人嘴闲,平时就爱在背后讨论这个讨论那个,你这又是从大城市来的姑娘,大家难免对你好奇,也会关注你。”
“你也知道前段时间大家时不时就来家里找我,说是拉家常,其实就是好奇你。现在大家见过了你这个人,但对你的关注依然不减,慢慢地就会审视你的一言一行,甚至将视线转移到你身边的人。”
程芒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下来:“婶子这番话不是让你在意那些人,反而是想让你从源头上解决这件事,好吗小瑜?”
邬瑜手里端着水杯,杯里的人晃荡一下,洒了几滴在她鞋面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间干涩:“我知道了程婶。”
那天晚上,邬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附近的虫鸣声一阵阵地涌进来,让人心烦。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回忆着这些日子的一幕幕。
于是发现,她对时衍说过很多次还人情的话,那些她以为是“还人情”的事情里,有多少是真的为了还人情 ,又有多少只是她想靠近他的借口?
邬瑜翻了个身,望着头顶黑乎乎的瓦片。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玩游戏”。
城里来的姑娘,在乡下过暑假,和一个好看的男孩暧昧一下,等假期结束,回到新京,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她在沈椿那里听过许多这样的小说故事,甚至觉得自己也是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故事。
可她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是在“玩游戏”了。
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时衍身上,甚至超脱正常社交关系展露出对他的关心。
这些,不是“玩游戏”该有的反应。
她明白,她和时衍的距离,从来不是新京到青山村的距离,而是两个明显的阶级差异,况且,她迟早要走的。
第二天,邬瑜让程婶转告时衍,说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让他自己先复习。
时衍知道后,在程婶家门口站了很久,他想敲门,想问问她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去镇上买药,要不要他帮忙做点什么。
可他的手抬起来好几次,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担心打扰她休息,更觉得自己去了反而给她添麻烦。
往后几天,他都会在门口站上一段时间,最后默默地离开。
邬瑜躲在房间的窗帘后看着他每天出现在家门口,心里有些酸胀,她不知道他是这样一个持之以恒的人。
某天傍晚,她来到教室附近,站在一棵树底下远远地看向屋内。
时衍坐在凳子上,就那么呆坐着,脊背微微弯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头低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夕阳从门口照进去,落在他身上,显得背影愈发寂寥。
他大概又在等她,可她已经很久没有去弹钢琴了。
邬瑜蹲在地上,心里难受的发堵,她甚至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她咬牙站起来,转身走了。
如果再待在这里,她担心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找他。
时衍似有所感,抬起头。
窗外的夕阳依旧耀眼,刺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他的视线越过那片杂草,望着邬瑜刚才离开的方向看去,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肉眼可见地,时衍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邬瑜了,记忆里的钢琴声也逐渐忘却。
太阳一寸寸沉下去,天色从橘黄色变成灰暗,最后彻底天黑。
教室里的灯坏了,此时一片昏暗,时衍就那样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眼睛始终盯着眼前的钢琴发呆。
直到程婶家的小黄跑了进来。
它目标明确,四条腿倒腾地飞快,直奔时衍身边,一口咬住他的裤腿就往外拽,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急迫又执拗。
时衍低头看它一眼,没有动,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邬瑜今天来过吗?”
小黄当然听不懂这些,埋头拽拉嘴里的那块布料,一心只想完成任务。
没有得到回复的时衍,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带着苦涩和自嘲,很快又收了回去:“也对,你怎么可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他看着小黄不肯放弃的模样,还是心软站了起来。
他将凳子放回原处,弯下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眨了眨眼,才发现眼睛干涩得厉害。
时衍跟在小黄身后,它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尾巴高高翘着,像是在催他快些。
小黄把他带到了程婶家门口。
时衍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衣摆。
明明是五天,可他却觉得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邬瑜了,这五天他不敢主动找她,他不知道她怎么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是不是哪里让她觉得不舒服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敢问,这几天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只能偷偷地看她一眼,等她主动找他。
现在他就站在她家门口,仅一门之隔,就能见到她,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催促着他走进去。
终于,时衍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院子里。
程婶正好从厨房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衍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时衍应了一声,目光不自觉的瞟向二楼那扇窗户,可窗帘拉上了,他什么也看不见。
“小瑜在楼上呢,”程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表情有些微妙,像是猜到什么又不好说破,“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病好了以后就老闷在屋里,叫她去散步也不去,最喜欢的弹琴也不去了。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
时衍喉间发紧,摇了摇头:“没有。”
他确实想不出来闹了什么别扭。
他们前几天最后一次见面,是补课那天晚上。
她睡着了,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后面他走的时候也一切正常,第二天她说不舒服,他想着让她好好休息,第三天她还是没说继续补课,钢琴也不去弹了,他才开始慌。
程婶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把那盆水泼在院子里,溅起大片水花:“上去看看吧,小瑜她嘴上不说,但其实心里装着不少事。”
时衍有些犹豫,他不知道上去之后要说什么,问她为什么不补课?问她是不是不想教了?还是问她是不是……厌烦他了?
每一个问题都堵在喉咙里,怎么也问不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