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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药理课 白长老微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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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的惊惶与抉择被小心翼翼地藏起,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回了正轨。
周衍的杂役生活依然有序展开。
无间山杂役弟子的课程选择相对自由,剑、药、符、器,除了所在峰头的课程属于必修,只需再选择一门修习。
周衍算得上半个山里长大的孩子,对植物天然地亲近,几乎没过多纠结就选了药理。文时则可谓是符修世家中的“异类”,从小热心剑道,对符啊器啊的提不起半点兴趣,只好退而求其次地选了对初学者相对友好的药理。至于难死人不偿命的后期学习并不被他所考虑,据文时的原话说,他又没进丹峰。因此,二人迫不得已和修器的罗尉分开。
此时的罗尉在朋友中间已经成为十成十的稀罕物,以至于文时在上药理课前还给同样修器的林知棠发通讯,依依惜别,百般不舍:“知棠姐你一定要看紧他啊呜呜,罗尉没有我保护他可怎么办。”
几秒后,周衍看到文时的通讯玉上接收到了来自罗尉的通讯“?”,不由莞尔。
罗尉身上奇妙的气质,总让文时忘记,罗尉这个半吊子器修目前可比文时这个还在使用木剑的未成形剑修要强上不少,尽管他自封手中剑为“中州第一神剑”。文梨曾评价,尽管他拿到了真正神剑也是好剑配傻主,依旧活生生一根豆芽菜,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剑是巧妇,文时是炊。
一刻钟后。
药理课的上课地点在丹峰半山腰处一处古殿,殿前七八棵老松,森罗有古色。“闻道庐”三个遒劲的大字赫然题于牌匾之上。
自前些日子来,文时一踏进丹峰就神经紧张,这种症状加剧了他对药理课的畏惧。他对周衍说:“你昨天晚上不是在看书嘛,我也瞄了几眼。我真想问,那些草啊果啊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到底怎么区分啊?诶,你说,这授课长老是个怎么样的人?不会点人提问吧......”事实证明,文时似乎是带些好运属性在身上的。
古殿内,空位已经被弟子坐满了十之七八。一个老者露了面。他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眉毛却微皱着,似乎把“生活不易,弟子愚笨如瓜”几个字刻在了那千回百转的皱纹里。
老者缓缓从内殿出来,迈步站到一尺多高的楠木传道坛上,整个坛体浮空三寸,周遭灵气涌动,站在其上者,即便话音细如蚊呐也会变得声如洪钟。
他略一站定,细微的交谈声停止了,一屋笨瓜霎时变得安静如鸡。文时见到老者,眉头一挑,正准备偏头和周衍说些什么,见他有话要说,便扭正了脑袋。老者这才缓缓开口道:“我姓白,你们可以叫我白长老。”他轻咳一声,涌动的灵气将他的声音传到大殿每个角落。“好,我先了解一下你们的知识储备情况。那么......”
他温和又严厉的目光在大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定在周衍和文时所在的一桌上。他手一抬,道:“最后一排,左往右第三桌,右边那个小伙子,请答老夫一问。”
左往右数,第三桌......周衍往左看了看,身子一僵,站了起来,向白长老恭敬一礼。
“白长老请讲。”
“北域有一味灵药,名仙根草,你且说说,这仙根草的效用有何?”
仙根草,根长,叶细,无香,可制解毒丹。周衍略一思索,道:“清热解毒。”
白长老道:“水延的形态?”
周衍道:“根如人字,叶肥,茎圆,生紫花。”
“如何处理石上佛?”
周衍道:“九蒸九暴,以木杵臼捣。忌铁。”
白长老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善。坐下吧,好孩子。”
周衍再一礼,敛衣而坐。白长老将目光移开后,周衍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文时凑近耳语道:“周衍,我承认了,你课前预习真是个好习惯......要是我被点到,我肯定只能干瞪眼了。”
周衍不置可否地笑笑。半晌,他略一抬手,从线装手簿的空白角落落下一行字:“你刚刚是准备和我说什么吗?”
文时“嘶”了一声,小声说:“本来是要的,长老一说话我给忘了......没事,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周衍闻言点了点头。
白长老的授课可谓是极尽精彩。由表及里,深入浅出,将繁杂的药理知识一一道来,语速平缓,吐字清晰流畅。淡绿色的灵气光团悬浮在空中,随着白长老手中动作,变幻成各种各样药材的形状。线装大开本的《药谱》被周衍平摊在木质桌案上,他手中捏着一支青竹羊毫,墨量匀停的笔尖悬在《药谱》之上,时不时落下,在书页的空白处流泻下端庄的小楷。
白长老手中玉毫一挥,一行流丽的大字便横展于大殿中央的半空中。“雷鸣木药性暴烈,不可直接服用,可作为药引或药阻......”周衍喃喃出声。他聚精会神地听着,将时而将视线投向那团在弟子间来回飘动的灵气植株,观察形态结构的变化。
就连一开始忙着在《药谱》上画小人的文时,渐渐也抬起了脸,感兴趣地听着白长老的讲解。在灵气植株漂浮过二人头顶的时候,文时还伸长胳膊碰了一下。
课程结束后,抱着满是批注的书和对未来生活的一点新的期许,周衍和文时并肩走在下山的路上。书中墨香和他周身环绕的丹峰特有的淡而苦的药味交织在一起,竟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感。仿佛那些夜巡的惊动,失踪的迷雾,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片暖融融的春光之外。回了院子,二人进了各自的屋子里。
周衍坐在窗前,翻看了几遍今日所学的内容后,把书本摞整齐。他指尖拂过书脊,目光却有些游离。
白长老授课时,文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丹峰……
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将那点莫名的疑虑按下,决定不再深想。既然当下一切风平浪静,他便该珍惜这难得的时光,专注眼前之事。如此想着,他将书本放进了桌边书架上。
恰在此时,窗外传来了文时清亮的声音。
“周衍——”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周衍打开房门,便看到文时从他房间出来,腰上别着他的木剑,头上碎发一抖一抖,向周衍房间走来的场景。
“嗯。怎么了?”
应答的功夫,文时已经窜到了他面前,道:“罗尉跟我说,他上完炼器课从中心广场回来,看到有内门弟子在比武,怎么样,周衍,一起去看吧?”
他嘴上是询问,手却已经摸到了周衍的袖子,做出了准备走的姿势。
“我们文时发话了,哪敢不应?走吧。”周衍失笑。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中心广场,比武台。
在无间山主峰的半山腰,仿若天神一剑,劈开了这片坐落于此的广阔平台。这里常年云雾环绕,四周葱茏的绿树掩映着通往各地的石阶和上下的行人。比武台位于平台的东面,周围聚集着一大片弟子。
此时春暖,云柳明媚。
二人登上石阶,汇入三三两两前往中心广场的人流中。
一路上,皆是关于这场比斗的窃窃私语。有弟子兴奋地猜测着对战双方的身份,亦有年长些的师兄面露忧色,低声与同伴说着“何至于此”。各种议论碎片般飘入耳中,周衍沉默地听着,并未搭话,只是将那“云霄战”三字在心底又掂量了一番。文时却已按捺不住,扯着他的袖子,脚下生风,几乎是半跑着将他往那喧哗声最鼎盛处带去。
二人尚未走近,三声擂鼓声便响起。声浪浑宏却不显厚重,如云涛般层层推开,清晰地穿过嘈杂的人群,荡至四方。身旁的文时“咦”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讶异,道:“天呐,这居然真是云霄鼓?稀罕。”他顿了顿,“多大的仇怨呐。”
无间山向来以“宽仁”立宗,门规明文禁止同门相残。寻常弟子纵有龃龉,也多在比武台上点到即止。然而天地浩大,修士血气方刚,总有化不开的结和不得不论的胜负。因此,无间山亦设二法以全大道:一为“生死局”,需上报执事堂,戒律堂及宗主,三堂共准,方予开启。此战一开,因果自负。二其,便是这“云霄战”。
云霄战令一出,战局便有一刻钟之限。此一刻钟内,双方术法神通尽可施为,无所禁忌。然宗门亦存慈悲念,通常皆有修为高深之长老于旁掠阵,若一方显露败象、无力抗衡,便会出手强行止战,以免造成无谓折损。
故而,此战虽名“云霄”,意在放手一搏,论个高下强弱,却非决生死之所。多是一些实力相当、又互不服气的弟子,用以彻底了结恩怨、或争夺重大机缘的资格时,方会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