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顺手”救助? “找到罗尉 ...
-
时间不会因为谁在经历天塌一般的事而有所怜悯,也不会因为哪几个人的心潮起伏而停滞不前。太阳依旧升起。
周衍昨夜没怎么休息,只是在临近天亮时分,在自己小院里的石桌上趴了一会,再次睁眼,露重已能湿衣。他伸了伸发僵的腿,正准备去文时房里找他,就见到文时从院门外冲到他跟前,拉着他就往外跑,嘴里喊:“找到罗尉了!快跟我走!”
周衍跟着文时,一路跑下剑峰弟子院,近乎横冲直撞进了器峰。
房门半掩着,罗尉坐在床上,脊背板正,也没缺胳膊少腿,倒是一切正常。只是他眉间微皱,微微偏着头,似乎在努力回想。林知棠倚窗而立,脸色不佳。文梨正对着罗尉,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很是担心地看着他。听见脚步声,三人均是循声望来。
文时把房门推开,从头到脚地扫了罗尉一眼,见他依旧全须全尾,这才一扁嘴,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周衍轻轻叹了口气,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去见了那位师妹,她...有些神思恍惚。我离开后又在丹峰寻找了很久,结果天快亮的时候,我在返回的途中经过中心平台,”林知棠语气一顿,“发现罗尉......昏倒在角落。把他带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林泉真人,请他帮忙探查过了,罗尉身体没有什么异样,就是在外面躺了一夜,有些着凉。”
周衍听了,却是眼神微敛,只觉得事情古怪。中心平台位于无间山主峰的半山腰,联通着各大峰和弟子院,其上还有执事堂、藏书阁、杂事堂等宗门要地,甚至还有弟子们自行约战搭建的擂台,白日里人流往来,好不热闹。即使入了夜,进入宵禁,也是巡山长老全日巡查的地方,罗尉一个人躺在那里一晚,最后被林知棠发现,实在说不过去。
而那林泉真人周衍是知道的,他本名贺攸,不仅是丹峰首座,药庐也由他一手管理,“无碍”二字经他口说出,他不敢全信。周衍并未与林泉真人有过交集,可其人名声如雷贯耳,在丹峰弟子中风评也极为特殊,无人厌恶他,却也无人敢说与他相熟。仿佛一片淡云,只缭绕在丹炉与药田之间,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弟子们敬他,却更畏他。
可所有的这些传闻,都与他今日“顺手”救助一命陌生杂役弟子的行为十分违和。是他一贯的随手而为之,还是另有深意?实在难以琢磨。
林知棠见到他神情变化,也能大概猜到他心中所想,便缓缓道:“林泉真人师承太虚真人,曾是剑峰首徒,转入丹峰是后来的事。”
周衍眉头一挑。太虚真人作为四大镇派长老之一,竟然还和丹峰首座有着这样一段师徒缘。
他曾经听说,一次宗门大典上,一位迎宾弟子太过紧张摔了宝器,声响惊动四座。太虚真人却并未不悦,只是温言笑道:“无妨,器碎人安,便是吉兆。”此等修为,此等心性,德高望重四字当之无愧。既然林泉真人是他的弟子,想来也值得交付信任。
这样想着,周衍暂且压下心中疑窦。
见众人又把目光落在他身上,罗尉努力回忆道:“我一开始在温书,后来...我好像去找了知棠,我们一起去请教了长老...”他说一句话要停顿很久,在这间隔中,三人互相交换了隐秘的眼神,罗尉浑然不觉,继续说,“嘶......是吗?好像又不是这样......”
等他断断续续的一段话说完,林知棠叹了口气,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道:“今早我再访长老,她却反问:‘昨日不是已答疑了?’”
多么荒唐,仿佛那个惊险的夜晚只是他们的私人幻想。
屋里陷入一瞬间的沉默,文时情绪有点激动,低着头,咬牙道:“可是明明不是这样的!”
是啊,不是这样的,可那又能怎么样?夜晚掩埋了太多,就连罗尉也头脑晕胀,失去了昨晚的记忆。周衍感觉胸口发闷,他定了定神,安抚性地拍了拍文时的肩。文时指尖发颤,半晌,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难道就这样过去?”文梨问,“此事......我们是否禀明执事堂?”
“当然要报!”文时猛地抬头,压抑的怒火与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难道我无间山的长老,害怕了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不成?我们这就去执事堂,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上次夜巡我们就......”文时的声音戛然而止。
夜巡。
那个月光黯淡的夜晚,那头幽幽冒着紫光的巨大灵兽,那个在宵禁时分于林中自由行走、让灵兽俯首帖耳的神秘人,那句“今日没空给你擦屁股”的戏谑,以及周衍果断“毁尸灭迹”和那句“怕是丹峰长老”的猜测。那一夜的山风似乎又吹到了他身上,让他明明身处暮春,却感到一股仿若晚秋的微凉。
一个个画面碎片串在一起,生成了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猜想:他们可能早就接触过“他们”的一员,而那个人,拥有他们无法抗衡的身份和力量。去执事堂报案,即便不是自投罗网,也绝对是打草惊蛇,将他们所有人彻底暴露在对方视线之下。
周衍见文时话说一半,脸色猛然一变,便已明白七八分。
文时的话堵在了喉咙里,那股一往无前的锐气像是撞上一堵坚不可摧的高墙,稀稀拉拉碎了一地。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把拳头捏得很紧。他的人生截至目前从来都是顺风顺水,自由肆意,鲜衣怒马的少年第一次意识到,他少时期盼去闯荡的那个天下并不只有快意,更多的是深埋其下的龌龊与暗礁。
这些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文时再抬起头时,眼中火光像是被浇灭,只剩下一种周衍从未见过的,沉重的挫败。
罗尉看着偏过头去的文时,直感到愧疚为难:他一点儿也不记得了,见朋友们为自己奔走,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提供不了任何帮助,这让他羞愧又难堪。最后,他只摇摇头,说:“算了吧。”
文时喉头一紧,算了吧,又是算了。
那些道理他已经明白。他们所面对的,极可能是一个盘踞在光影之外的庞然巨物,其根基之深,远非他们几个新入门杂役弟子所能撼动。贸然行动,不过是飞蛾扑火,螳臂当车。他束手无策,他只能冷眼旁观。他满心的懊恼无可排遣。现在真相未明,禀报执事堂也许会得到帮助,却更有可能将他们引向未知的陷阱。
前路晦暗,他们无能为力,他们赌不起。
文梨摇摇头,默默把桌上驱寒的汤药递给罗尉。她看着文时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和紧绷的侧脸,似乎明白了什么,抿了抿唇。林知棠叹了不知道第几口气,只觉得此日把余下一个月的气都叹完了,轻声道:“诸事蹊跷,却没有实据。敌明我暗,眼下只能暂避其锋,静候其实。”
周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除此之外,另有想法。
那个人,或者那些人,他们的目的尚且不知,罗尉失踪后出现不似偶然,是罗尉不是他们要找的人,还是他们不为人知的目的已经打成了呢?他回想起曾经听到的谈话,最近失踪的杂役弟子很多。罗尉回来了,先前说的那些杂役,也回来了吗?他想不通,只觉得要多蹊跷有多蹊跷。只是以他们现在的能力,这背后隐藏的玄秘,他们并不足以探究。
周衍又想到了星使对夫子李山说的那句话:“你偷养周氏遗孤六年,也够本了。”凡间仙家向来互不插手事务,而如星使这般大人物,却千里迢迢找到他这个商贾之子。星使与他有什么关系,或者说,无间山与他有什么关系?
种种疑团笼罩在周衍心中,积思难释。
他有些怅然地发现,即使他在意外进入无间山的一年来始终躬耕不辍,拼了命地想要跟上那些出生便生活在修士界的人的步伐,却好像被越落越远。无间山对他来说仍是未知的所在,甚至于周衍对于自己,也生出了些许疑惑。
“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情......”罗尉斟酌着开口,打破了屋内诡异的沉默。他着了凉,声音带着一丝微哑的笑意,“劳大家挂心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文时听了,擂他一拳,嘟囔道:“什么劳不劳的,跟谁客气呢。”
有惊无险,罗尉的意外失踪像世外高人给他们开的一个玩笑,至此潦草地画上句号。几天后罗尉染上的风寒痊愈了,若忽略文时偶尔展露出的过分紧张,和几人此后不死心的私下调查,生活似乎又重新驶进了平稳向好的轨道上,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