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断尾 谢悔,十七 ...
-
彼时正值午时,晴光薄寒,笼罩天穹。
天地浩渺,银盘幽微。
红衣少年轻盈地落在银盘上,衣袂翻飞如花,如火如霞,他指尖夹着一道银签,笑着看向谢悔。
“谢道友,好巧。如今只剩你我二人,魁首只在你我之间。”
谢悔孤身立在对面,身形修长挺拔,比谢逸足足高了大半个头,相比之下,谢逸在他面前像个稚气未脱的少年。
“无需多言,拔剑便是。”
声线清寒,言简意赅,毫无要和谢逸虚与委蛇的意思。
谢逸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他随手扔下手中的长签,写着谢悔名字的长签直直地坠落云霄,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既然如此——”
他缓缓召出本命剑,长剑修长而华丽,剑身一片殷红,上面赫然镌刻着魁首二字。
“那是魁首剑!”
天穹上只剩下谢逸与谢悔二人比试,其余修士尽皆被淘汰,立在地面上,仰头望着天幕上倒映出的景象。
普天之下,谁不知道谢逸的魁首剑——
红衣魁首剑,看轻天下辈。
早在谢逸十二岁问玄时,这句话便已经传遍了天下。
除了儒家的修士,世上几人能看见谢逸的魁首剑出鞘?
“那便请谢道友出剑。”
谢逸轻飘飘地落下最后一句话。
谢悔沉默着,从广阔的云水袖中取出长剑,剑鞘浑身雪白,宛如月光,一片锋利的清辉。
剑身上无名无字,浑无二色。
谢逸手持魁首剑,微微扬起眉峰,笑着问道:“请教道友剑名?”
“无名。”
谢悔淡声道。
剑冢无名。
“无名?”谢逸没想到这年头竟然还有剑修不给本命剑取名,他嗤笑了一声,道:“如此轻慢,怎配修我辈剑道?”
说到“怎配”二字时,他骤然疾步上前,挺剑刺出,身法轻盈飘逸,难以看清。
“盼盼!小心!”
沈玩急得高呼。
谢悔站在原地岿然不动,直到剑风浩荡地掀起他如云的衣角,他才缓缓抬手,纯粹雪白的剑光骤然亮起,与殷红的魁首剑在半空中相触。
虚空中漂浮着云水和火焰,两道截然不同的灵力互相碰撞,难分高下。
数招之后,天色逐渐转暗,依旧分不出胜负。
谢逸眉头一紧,区区金丹,竟然这般难缠。
既然如此——
“砰——”
火红的衣袍飘逸而起,元婴期的灵力骤然涌出。
火光迫近,湛蓝的云水蓦然朝后散去。
谢悔一时站立不稳,后退了两步,原本用云水束起的漆发都被吹乱了,黑白二色凌乱地披落在面上。
“元婴!”
“谢逸竟然是元婴!”
“他是何时破境的?”
底下的修士连声惊呼,就连儒家的长老也面露诧异,抚着长须,含笑颔首。
“境界之间的差距远胜天堑,”谢逸耍了个剑花,广袖飘飘而动,端的是俊逸出尘,笑道:“你是认输,还是赴死?”
元婴期的灵力还在不断地释放,一重重地压下,压得谢悔微微低下了头。
漆发遮住了他的眼眸,谁也看不出他的神色。
“……认输?”
谢悔声音清湛而冰凉。
“你么?”
随着尾音落下,数道剑影蓦然浮现,浩渺的苍穹之上,密密麻麻都是剑光,比傍晚金乌落下的余光还要晃眼。
“铮——”
万剑齐发。
宛如落雨,铺天盖地。
“你……竟然……”
谢逸眼眸都睁大了,脸上写满了惊骇,殷红的灵力骤然笼罩在他身侧,形成了一道严实的护身法罩。
无数道雪白的剑光落在法罩上。
“咔嚓。”
法罩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纹,裂纹如同蛛网,迅速地蔓延。
底下的修士骤然鸦雀无声,瞠目咋舌。
儒家修士的面色格外难看,尤其是谢逸的亲眷,更是心急如焚。
素来平和的谢均面沉如水,目光紧紧盯着天幕,低声对旁边的人道:“快去请剑宗的切玉君来。”
切玉君端详着天幕,面色越发凝重,道:“这……好像是剑宗先人陨落后,留下来的剑冢……”他语气也沉了几分:“此人,竟然能驾驭我宗的剑冢……”
“明明在七年前,剑冢便已经被一个新入门的筑基弟子所毁,我当年已经将那名弟子逐出剑宗……”
谢均低声道:“那名弟子当年几岁?”
切玉君回忆了片刻,挥手让弟子取来卷宗,翻开卷宗,翻了半响,面露难色。
“卷宗上没有他的名字……”
对他来说,当年那个弟子,只不过是一个用完就弃的棋子而已,谁会特意将一个棋子记入卷宗?
不对,谢悔是冰灵根,当年那名弟子好似也是冰灵根……
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冰灵根……
“他身上既然有剑宗先人的剑冢,”切玉君沉吟片刻,一般来说,能够得到剑冢其中一柄剑的传承,已经是泼天的幸运,这代表了剑主的认可。
谢悔既然得了整个剑冢,甚至还能自如使用,说明剑冢所有的剑主都认可他……
剑宗的先人认可了他,再加上他曾经也拜入过儒家剑宗,那么……
“咳咳,”切玉君轻轻咳嗽了两声,“再看看也不迟,左右都是我们儒家弟子,无论谁胜,都是儒家的荣光。”
“切玉君——”
谢均欲言又止。
怎么说着说着,谢悔反倒也成了儒家的弟子?
他不是散修么?
“清正君,”切玉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可有异议?”
“剑宗宗主,您有所不知,他——”
谢均话还没说完,周遭一阵哗然。
天幕上,谢逸的法罩骤然碎裂,迸溅出一地琉璃般的殷红碎片,随后缓缓消散在空中。
剑光落下,如同下了一场银雨。
彼时正值子时,天色幽暗,银雨宛如流星,倾覆而下。
谢悔立在对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场盛大恢弘的落雨,倒映着幽光的面上,眼眸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无悲无喜。
“盼盼!”沈玩站在他身侧,犹豫了半天,轻轻牵起他的手。
指尖相触的一瞬间,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收回手。
谢悔面无表情,指尖微动,虚虚地扣住了沈玩的指尖。
分明什么也触碰不到,他依旧没有松手。
此时此刻。
天穹辽阔,落剑流星,令人目眩神迷。
沈玩脑袋晕乎乎的,过了两息,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竟然一时抽风,主动牵了谢悔的手,谢悔不仅没有嫌弃,甚至也牵了他的手。
……谢悔该不会也昏了头吧?
随着剑影落下,谢逸支持不住,缓缓跪了下来,身形晃动,手中殷红的魁首剑也在燃烧。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谢悔。
“你……是不是……”
“八月十五的子时一过,谢逸便年满十六岁,方才还在受挫的他,还不知道片刻后,就会有高人相助,他会站起身,反败为胜,碾压对手,成为大比的魁首。”
系统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念着一段命中注定的剧情。
沈玩面色微变,指尖微微一颤,本能地攥紧了谢悔的指尖。
在他身侧,所有人包括系统都没有留意的地方,谢悔微微眯起了眼。
“你到底……是不是……”谢逸一字一句道:“妖物?”
若不是妖物,又怎么可能越过一个境界,反败为胜?
随着妖物二字落下,漆黑的天穹里,一道金色的掌印蓦然从天而降,径直朝着谢悔落下。
中秋十五的银月很圆,一片森寒的白,仿佛化作了掌印指缝里的一只冷眼。
冰凉的,高高在上地俯瞰着渺小的蝼蚁。
“何方妖物,竟敢欺辱我的徒儿——”
从天穹上传来的声音洪亮而冰冷,透着十足的威压。
流星般的剑影在掌印下显得格外渺小,被轻轻一拍,便碎裂成片。
千万道碎片化作一道剑光,半虚不实地凝在谢悔手中。
随着掌印彻底落下,他的身影重重一晃,深不可测的威压沉甸甸地落在他清癯的身子上,压得他不得不低下头,单薄的脊梁也一寸寸地往下弯去。
“咯嘣……”
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谢悔身子又是一晃,手攥着长剑,被迫跪了下去。
鲜血从他唇畔溢出,鲜红的一片。
云水散落,漆黑的长发遮住了他上半张脸。
对面。
谢逸站起了身,以手抱剑,昂着头,冷冷地俯视着他
“这……终试是一对一比试,旁人不能……”
有修士望着天幕,欲言又止。
眼见谢悔就要赢了,结果半路杀出个天外掌印……
这算什么事……
作为裁判的上九流宗门的宗主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这股力量……
这位大能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反正谢逸是儒家首徒,众望所归的魁首,也是他们默认的正道接班人。
这场终试,他是理所当然的魁首。
至于那个野路子散修……
谁叫他不自量力,居然想要和名门首徒较量?
纵然身死,也是他的命。
掌印还在往下落,
一寸寸地粉碎了覆盖在谢悔身上的灵力,冰蓝色的灵力泯灭成灰,化作齑粉飘散在夜风中。
沈玩扑到谢悔身上,试图为他挡住不断落下的掌印。
他的身体是一片虚无,什么也没挡住。
只能徒劳地望着谢悔落泪。
虚幻的泪光落在谢悔眼前,像一线掉落的银珠。
啪嗒落在地面,和地上殷红的鲜血重合在一起。
转眼消失无踪。
谢悔伏着颈,低着头,怔怔地望着那滴消失的泪。
金色的掌印压在他身体上,几乎要将每一道肌理,每一寸骨骼活生生地碾碎。
就连心脏也要被碾碎成灰。
“盼盼……你疼不疼……”
沈玩挡在他身上,双手张开,试图护住他,固执地维持着这个徒劳无功的姿势。
“放心,宿主,已提前为你屏蔽痛觉。”
系统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凉。
“那他呢……”
沈玩嘶哑着嗓音,问出这句话。
“我求求你,快点屏蔽他的痛觉……”
他几乎歇斯底里地哀求。
回应他的是系统长久的沉默。
掌印彻底落下。
穿透了谢悔的身体,落在血红的银盘上。
沈玩耳边的声音也被屏蔽了,仿佛隔着很远,他朦朦胧胧听见了少年的惨叫声。
那是谢悔。
那是他相伴了七年的谢悔。
凭什么……
凭什么这样对他?!
许是因为一体双魂的缘故,沈玩此刻也异常虚弱,他爬到谢悔身上,牢牢地护着他。
谢悔的身影变小了,一团鲜血模糊的云水衣下,趴着一只血淋淋的猫。
依稀还能看出是一只白猫,深蓝色的瞳孔,蜷缩着尾巴。
尾巴缩在身子底下,几乎看不出来。
“果真是只妖物,”
黑影覆盖下来,伴随黏腻的脚步声。
似是有人踩着鲜血走到了面前,少年声音清朗,带着轻蔑和厌恶。
“原来是只下贱的猫妖。”
谢逸轻描淡写地评价。
沈玩努力地将白猫抱在怀里,却怎么也抱不起来,只能竭力用自己的身影罩住奄奄一息的白猫。
白猫虚弱呜咽了一声。
独属于谢悔的声音传到沈玩耳中。
冰冷的,带着毫不遮掩的厌恶。
“滚开……我不要你……”
快逃。
快逃……
快逃——
沈玩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阵轻微的疼痛传遍全身,像是清风吹起落花,有什么东西被斩落了。
——那是一条雪白的尾巴。
白猫血淋淋的,灰扑扑的,偏偏尾巴还是雪白的。
尾巴根翻开豁口,一片猩红。
沾着血的剑光消失了,连带着最后一丝灵力也消耗殆尽。
……是冰灵根。
是谢悔的剑。
沈玩睁大了眼,泪光从眼眶里坠了下去,这次泪光还没落到地面,他身体骤然一轻,耳边传来系统的声音:
“叮——”
“宿主已经脱离反派——”
天地远去了。
殷红的银盘上,白猫趴在上面,安静地等死。
这是他十七岁的生辰。
没有庆祝,没有生辰礼,只有即将到来的死亡。
在名门正派的威压下,五感化作一片模糊不清的鲜血。
“谢悔——”
一片漆黑中,仿佛有人在呼唤他。
呼唤声越来越远,过去的声音反而越来越清晰。
“你是这本书的主角,心地善良,历经苦难,不改初心,最终成为一代仙尊。”
“这样光明坦荡的仙途,是属于你的。”
“我不是不想看你变强,我只是不想让你痛苦。”
““你可是要做仙尊的人,要相信自己。”
“我在想,要是你夺了魁首,我们该怎么庆祝好。我想,要不我们点上十桌的烤鸡和小黄鱼,吃个三天三夜……”
“盼盼,生辰快乐。”
谢悔,十七岁生辰快乐。
一点微茫的灵力在黑暗中亮起。
像是在风雨中飘摇的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