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半肩之借 不过我的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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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正式开始了。
华灯尽敛，指挥登台，乐团就位。
音乐会的曲目编排真挺考究，开头是管弦乐合奏，接着是钢琴独奏、大提琴协奏、民乐重奏......台上的人走马灯似的换，曲风也从古典到现代、从西洋到民族，轮着花样来。
但景椿......她真的听不太进去。
她不是音乐爱好者。平时除了听顾天的歌，其实很少听歌。每天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看白纸黑字的新闻特稿。让她坐在声学大厅里，四面八方都是高级音乐，反而有点犯困。
进行到上半场中段，景椿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她强撑着，努力盯着台上的弦乐四重奏。弓弦间的旋律细腻如泣，幽咽如诉，仿佛枯叶离枝，归于尘土。
优美是优美。
也很催眠啊。
景椿的脑袋终于一点点往下耷拉，使劲儿想睁着眼，但困神这种东西，来了就是来了，挡都挡不住。
头往左边一歪，弹回来。再歪，再弹。心里还念叨：不能睡，这么高端的场合，睡着了太不尊重演奏者了，而且旁边还坐着……
顾天倒没发现这点小状况，完全沉浸式地听着演出。弦乐四重奏他头回听现场，只觉得编排精妙，看似传统，内里却藏着很现代的暗涌。
坐在景椿左边的是个男孩，大概二十出头，胸前别着音乐学院的徽章。人家是正经来欣赏音乐的，哪想到会碰上这出。
眼看女孩脑袋往下栽，他想扶又不敢伸手，只能手足无措地干瞪眼。
没过一会儿，男孩忽觉肩上发沉，耳边是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僵硬地扭头一看，邻座的脑袋歪在了自己肩上。
他如临大敌般地朝顾天方向求救：
哥，这真不关我事！
你的人，你快把她领回去啊。
顾天见状，轻笑了一下，对男孩颔首，无声地说了句“抱歉”，然后伸手将景椿扶正，靠回椅背上。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景椿随遇而安的睡眠天赋。
才过了几分钟，景椿又倒了，只是这次男孩没有慌，因为她稳稳地落在了右侧的肩窝。
顾天垂眸看去。她大半张脸藏在帽子下，只露出小巧的下巴。他有点气笑了，也不管靠着的是谁，睡得还挺香。似乎感觉到这靠枕更合适，她挪了挪，贴上他的手臂，西装外套和卫衣袖子挨在一起，脸偎进他衣领里，彻底睡死过去了。
看着她缩着脖子，脑袋往暖和地方拱的睡相，着实像只兔子，他心头轻轻一软。MD手册歪在胸前，要掉不掉的。他凝神看了看，将滑落到她鼻尖的帽檐轻轻下拉，恰好遮住了落在这边的侧光，她轻蹙的眉头才缓缓舒展。
四重奏结束，接上古筝独奏。淙淙琴音，如珠落玉盘，又弹了十多分钟。接着是长笛与竖琴的二重奏，清越悠扬。
整整五首曲子，将近一个小时。顾天就那么撑着，她的发丝蹭着他脖子，轻轻柔柔的，他却一动没动。他眼睛望着舞台，神情专注，好像全身心沉浸在音乐里。可若有人此刻能看进他眼底，就能发现那专注之下，只有一片温柔的恍惚。仿佛山是山，雾是雾，台上乐声依旧，但该听的人，心思不在这里。
景椿没睡多久就醒了，正好是中场休息。
倏忽之间，她睁开眼，看见前排模糊的后脑勺，脑子还糊着。下一秒，猛然回过神，直起身子。她......居然睡着了？在这种地方？！
等等......顾天呢？
一转头，看向右边。
顾天还端坐一旁，背脊挺直，神情则是惯有的平静，一只手随意搭着，而另一条手臂，似乎暗暗绷着，再仔细一瞧，手肘处都压得有些发青了。
所以她刚才觉得睡得那么舒服、踏实，枕得那么安心的枕头......
其实是他。
准确来说，是他的肩膀。
景椿：“......”
完了。
顾天像是看懂了什么，伸手将她的帽檐往上一勾，语气很轻松自然：“帽子扣这么严实，不闷吗？脸都憋红了。”
景椿一把抢回帽子，拉低，遮住半张脸。
“为什么不叫醒我？”她小声嘀咕。
顾天说：“看你睡得沉，没舍得。”
景椿的脸陡然一热。
她睡得有那么死吗？死到让人不舍得叫醒？
顾天似乎低低笑了一下：“你也没睡多久，就中场休息前眯了会儿。”
这算什么理由？
中场休息前和睡了很久，有什么区别？
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为下半场演出做准备，身影忙碌。
“时间差不多了，你可以去后台准备了。”景椿清冷地开口。
“嗯。”顾天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的迹象。
景椿余光瞟向他垂在身侧的手臂，那团淡青比刚才看着更明显了，不知如何开口，却听见他忽然问：“饿了没？”
“还好。”
“糯米饭和双皮奶都放在休息室了，我去和师兄打个招呼就回来。”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醒了就知道吃。”心里这么想，视线却已转向他，“你去忙你的，我自己过去就行。”
顾天把门牌号告诉她，又交代两句，起身欲走。景椿忙说：“等一下。”
他又回身看着她。
“......谢谢，下次别让我靠了。”
顾天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慢慢松了下来，嗓音里带着轻快的笑意：“那你下次别睡着了。不过呢，我的肩膀暂时还借得起，不算亏本。”
景椿：“……”
她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盯着舞台上的竖琴。
“姐妹！”
一个压着兴奋的声音从她身侧炸开。
景椿微愣，循声望去。
只见先前坐在顾天旁边的女孩，此刻眼睛瞪得溜圆，单手攥着葛时延的大幅海报，高频颤抖。
景椿：“有什么事吗？”
话音刚落，女孩终于憋不住了：“你男朋友也太帅了！你刚才睡着了，他怕吵醒你，硬是一动没动坐了整整五首曲子。我的妈，得有一个小时吧！肩膀肯定都麻了，这是什么神仙男友力啊！”
景椿说：“你没看错人？”她不是中场休息前才睡着的吗？
“不可能！我就在他旁边欸！”女孩捧着心口，声音还在发飘，“而且我跟你说，后排有个人一直在说话，烦得要命，结果你男朋友直接回头，说——”
女孩清了清嗓子，努力学着顾天独特的语气：“请尊重演奏者，也尊重你自己。麻烦保持安静，谢谢。”
景椿的眼皮跳了跳。
女孩学完，自己先激动得不行：“苍天可鉴！长得翩翩公子，说话居然这么刚。姐妹，这是什么绝世人设啊！我哭死！”
景椿并没有被她的偶像剧脑补带偏，听到她话里的细节，只是沉默。她淡声道：“你误会了，他不是我男朋友。”说完，便侧身从座椅间挤出，快步朝侧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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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啦，葛老师！”
“期待您接下来的巡演！”
媒体簇拥着道别，陆续退出采访间。
阿K后脚就抱着平板侧身溜了进来，盯着行程表语速飞快：“时延哥，Nocturne亚太区代言签约定在明天上午十点。姐刚来电话，说今晚庆功宴你露个脸就行，完事儿直接飞过去。品牌方这次规格很高，对接人说了必须准时，如果迟到，姐的原话是——不用跪，直接埋。”
“知道了。”葛时延在镜子前坐下。
镜中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高骨，眼窝深邃，卸下舞台上的璀璨笑意，也带着股凌厉的攻击性。
他偏头看见来人，嘴角一翘：“挺久没上正式舞台了吧，还紧张吗？”
顾天靠在一旁的沙发扶手上，答：“还真有点。”
葛时延：“正常，多上去几次，习惯了就好。”
顾天似乎没听出弦外之音，和他对视一眼，反问：“师兄你第一次上大台，难道就不紧张？”
葛时延微微一笑，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真正属于舞台的人，从来不把紧张当回事。”
无人接话。
假装忙碌的阿K心里疯狂喊叫：不妙，大大的不妙！再不撤，小命不保啦。
幸好，两位神仙无暇顾及他。阿K瞅准机会，闪人，关门，一气呵成。
“师兄觉得，我这次回到舞台，”顾天清冽的嗓音再次漾开，“大家接受的到底是人，还是音乐？是上流的身份，还是对艺术的欣赏？”
葛时延立刻说：“当然是顶着上流身份的音乐，才能一路绿灯，才有资格让别人捧你。”
顾天眸色幽深，盯着镜中之人，仿佛要穿透玻璃把他看透。
葛时延厌倦了理想主义的对话，走到对面沙发坐下，王者风范浑然天成，却无意施加压迫：“小天，你的手怎么回事？”
顾天无所谓地扫了眼左臂的光荣勋章：“小事，不影响。”
“你当年放弃了钢琴，”葛时延却在这时，冷不丁翻出陈年旧账，“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但就算你现在不以钢琴家的身份示人，搞音乐的，手多金贵你不懂？出点问题，你这辈子的前途就直接断送了。”
顾天还是笑：“真没那么严重，有点麻而已，活动开就好了。”
葛时延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说：“你刚才不该去观众席的。”
顾天来之前确实提过景椿会来看演出，闻言平静道：“师兄，我答应来演出，不代表你可以派人监视我。”
“还用我特意派人盯？”
葛时延冷笑两声：“你今晚不是Twilight的驻唱，是官方推荐的新人演奏家。台下坐着多少眼睛？多少同行媒体等着抓到你把柄？你倒好，大摇大摆跑到前排，跟个小姑娘挨着坐，一坐就是半场，你当别人是瞎子吗？他们随便一个偷拍，都能直接发我这来要价，买断封口！这次要不是我提前摆平了，网上早就炸锅了！什么‘葛时延师弟音乐会私会女友’、‘新晋音乐才子不思进取，沉溺儿女私情’？还是更离谱的？一个标签给你扣上，你就别想要清净了！你自己不在乎，可以！你清高，你脱俗！可你就不在乎......连累人家小姑娘吗？！”
顾天听完他的苦口婆心，清隽的脸上竟没什么波澜。
打从视频在网上走红，他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被众人审视的生活并非他所愿。真想红，他大可以接受那些邀约，签公司出道。但比起站在聚光灯下，他更习惯待在幕后，听着别人唱着自己写的歌，就挺满足。
这种红带来的麻烦，恰恰是他最初拒绝葛时延邀约的原因之一，除了不愿弹被安排好的曲目，被迫成为公众人物。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聚光灯照亮的不止他一个。他不想因为自己的选择，就让身边在乎的人，平白无故地惹上麻烦。
葛时延这师弟，虽然说不上多熟，可他此刻心里在琢磨什么，他能看不出来？
“想护着她，当然可以。但江山和美人，自古难两全，你现在还没到能兼得的时候。”
顾天微微颔首：“我明白，师兄教训的是。”
葛时延宁可他激动一点，跟自己吵一架，也好过事事算尽，根本不用别人操心的冷静样。这小子，八成早把利弊想了个底朝天，甚至连应对的后手都准备好了。
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泄了一半。他拿起手机划拉几下，把屏幕杵到顾天眼前。
是微博的热搜页面。
虽然排名还不算顶前，但后面缀着的热度标，已经从新变成了热。
“这就是你想要的？”葛时延看他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就烦，把话挑明了，“音乐会结束后，你必须给我个准话。网上对你的施压你也看到了，没背景没靠山，单打独斗，这条路是走不远的。回来弹钢琴，以你的天赋，加上我的资源和人脉，根本不用怕什么抄袭的脏水。古典圈更看重实力，你很快就能站稳，走得更远，你又何必......”
顾天望着他在无数镜头追逐下略微倦意的眼睛。
“师兄，谢谢你的提点。”他说，“但你为我选好的路，未必是我想走的。钢琴......那已经过去了。既然选了现在这条路，好赖我都认。身边的人，我肯定会想办法护着，就算前头不好走，也不会是靠低头妥协，去换一份带着脏名的安稳。”
葛时延问：“所以你就打算用顺其自然的方法，跑去参加《无声之人》？！”
下午的时候，顾天就收到了Star的素人海选邀请函。这会儿，葛时延不出意外也收到了风声。
“我还没决定。”
“等回头见到那个姓景的小姑娘，她哄你两句，我看你别说决定了，卖身契都肯签。”
“没这么夸张。”
“哼，你就是被灌了迷魂汤！”
葛时延向后重重靠进椅背，闭上眼，放弃了今晚的游说：“算了，对牛弹琴简直浪费时间。”
顾天接得挺快：“我想也是。”
葛时延抬了抬眉：“行了，你也别在这儿跟我噎来噎去了。一个小公主就够我头疼的，现在又来一个。”
顾天一怔：“她回来了？”
葛时延面色难得浮现讥诮：“呵，逃跑这事，她不是最擅长了吗？”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永远只考虑自己。
“人，就在你休息室。”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半肩之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