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女生存札记》其阅

60、第六十章 王家女郎

　　马车晃晃悠悠的走了半刻钟，车内也静默了半刻钟。

　　外面的声音逐渐喧嚣，应是进了大街闹市。

　　小厮控制着缰绳将马车停在天香阁门口，利落的跳下来将马凳放好，才转身轻声朝着马车内说道：“少爷，天香阁到了。”

　　赵听淮瞥了一眼闭目不动的江南晨，脚尖用力的踢了踢他，“下车！”

　　“嘶！”江南晨一个激灵，刚刚那些深沉全然不见，此刻瞪着眼睛瞧他，语气中全是不满，“踢坏了你赔啊！”

　　“赔不了。”

　　赵听淮慢条斯理的理着衣袖，看都不看他一眼，“我可以帮你截肢。”

　　......祝平安嘴角忍着笑，硬是抬头看着车壁。

　　“我截肢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江南晨咬牙切齿的问他。

　　“你来不了南山堂，我耳根子清净。”赵听淮眉眼不耐，又踢了他一脚，“你下不下，不下让地！”

　　若不是江南晨坐的位置恰好堵着门口，他才懒得理会，直接拉着祝平安下车了。

　　“我就算截肢了，我也会让人抬着去你南山堂闹！”江南晨硬扯着一抹笑意，手指着赵听淮放了一番狠话，便头也不回的下了马车。

　　赵听淮翻了个白眼，“闲得发慌。”

　　祝平安拢着衣裙探出头来，赵听淮正等在马凳一侧伸着手要扶她。

　　全因刚才旖旎的心思，祝平安此刻都不敢睁正眼瞧赵听淮，耳垂愈发的红了起来。

　　她低垂着头，胡乱的伸出手，只一瞬便被赵听淮轻轻握住。

　　“下车走什么神，当心摔下来。”赵听淮语气淡淡的，待她站稳，便松开了手。

　　“没有，只是注意衣裙不绊脚来着。”

　　祝平安随口扯了个借口，悄声与他说。

　　天香阁位处广平府最热闹的朱雀大街的中心，三层楼高，五楼相邻，其中各有飞桥栏槛相连，明暗皆互相连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

　　祝平安上次踏入此地，眼不见便不觉有什么，此刻却是心生胆怯。

　　只是头戴幂篱遮挡着，亦步亦趋跟在赵听淮和江南晨身后，倒也不显。

　　江南晨早已订好了包厢，报了名字便随着小二上了二楼。

　　包厢内摆着一张雕花圆桌，几盆绿植点缀屋内，珠帘满布，隔开了软榻与圆桌。

　　窗户半开，祝平安清晰的看到了刚刚来时的街道。

　　“小平安，爱吃什么随便点。”江南晨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语气虽豪迈，表情却是恹恹的。

　　祝平安抿了抿唇角，看向赵听淮。

　　只见他在江南晨身后背手而立，目光望向窗户外面，神色淡漠。

　　店家小二左右瞅瞅，十分有眼力见儿的凑到祝平安身边，“小娘子请坐，本店特色有莲花鸭签、四宝烧鲈鱼、蟹黄盅、白烧羊肉、龙井虾仁，不知小娘子偏爱什么口味？”

　　这一串的菜名说下来，祝平安只记住了龙井虾仁。

　　“额......”祝平安目光投向临窗而望的两人，“你们......有什么想吃的吗？”

　　说实话，她从家中吃了饭才出来，此刻是半点不饿。

　　江南晨率先回答她，“刚刚你说的都上吧。”

　　他语气松散，目光半点没离开窗户。

　　赵听淮闻言转身，唤住小二道：“不必了，我们在家吃过了。”他缓步过来，坐到了祝平安身旁，“盐渍葡萄干、蜜煎金橘，再来一壶蜜茶。”

　　“好嘞。”

　　待小二利落的退出去，江南晨才舍了窗户坐到圆桌旁，他一手撑着脑袋，缓缓说道：“王家小女郎等会儿会从天香阁楼下经过，身穿粉色衣衫，头戴一支海棠金步摇，你们替我瞧瞧。”

　　赵听淮瞥他一眼，“瞧什么？样貌气质？你可在乎？”

　　......江南晨自是不在乎的。

　　祝平安一时为这位王家小女郎感到悲哀。

　　天下女郎都想嫁个如意郎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盼嫁得一知心人。

　　只是眼前，江南晨自不是王家小女郎得知心人了。

　　她满心雀跃，婚嫁后得知真相该如何自处，又该是如何难过？

　　一时间，祝平安面色悲戚。

　　“在乎。”

　　半晌，江南晨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看着赵听淮，又重复着说了一遍，“我在乎，她往后便是我夫人，我自当敬重，与她相敬如宾，前提是，她值得。”

　　他不是什么没有责任担当的人，既然决定应下婚约，日后成婚便是抛却往后，好生对待自己的夫人，哪怕做不到心悦对方，也会当作亲人去相处。

　　“你想明白就好。”赵听淮不似来时淡漠，此刻眼眸中多了几分欣慰与肯定。

　　这是与他大哥一起长大的好友，他又怎能不希望这人好呢。

　　“我觉着你还是自己看吧，我们看的再好也不是我们婚嫁啊。”祝平安心中猛地一松，那点子的郁闷全都消散。

　　她说道：“你心中的夫人是何样子的，我们评不出什么，还是你自己去瞧吧。”

　　“那是你未来大嫂，你不去看看好不好相处？”

　　江南晨笑得有些揶揄，只是眼底依旧苍凉。

　　他心中的夫人，早已被一人占据了。

　　祝平安轻蹙眉头，“我相信你的眼光！”

　　她这副样子颇像路边那些随手一颗糖就能哄骗走的小孩子，满脸天真。

　　赵听淮抿了一口水，嘴角憋着笑。

　　江南晨微微挑眉，一甩衣袍起身，“罢了罢了，我来瞧瞧，等会儿来了喊你们。”

　　“他这样像不像望妻石？”祝平安扯了扯赵听淮的衣角，捂着嘴角与他悄声道，边说瞟一眼江南晨。

　　赵听淮指尖轻弹她的额头一下，无奈说道：“话本子看多了，世间哪有什么望妻石？”

　　祝平安急忙撤回身子，不满道：“分明是你话本子看少了，这望妻石是说郎君对自家夫人情深义重的！”

　　“那这未成婚的，又怎能说望妻石。”赵听淮眯了眯眼，“他心中不痛快，别说这等甜蜜的话戳他心口子。”

　　那些情情爱爱的，自是与江南晨无关，说多了只会让他更留恋往事。

　　赵听淮抬手，轻柔着她的额头，缓缓说道：“等会儿的果脯少吃些，当心坏牙。”

　　店家上菜很快，门外小二“咚咚”两声敲门，随即推门而入。

　　他手中木盘托着两道看起来便甜滋滋的果脯，糖浆淋在上面颇为亮眼。

　　祝平安只一眼便被吸了过去，目光随着碗碟而动，眼眸亮晶晶的似是满天星。

　　赵听淮突然想起一事，“你喜欢吃油糕？”

　　祝平安拿起筷子的手一顿，嘴角笑意敛了半分，“怎么问这个？”

　　“我记得你不爱吃，往日家里买油糕你都是半点不吃的。”赵听淮到了一杯茶水放在她手旁，缓缓说道：“可是那日回来，伯父特意去买了油糕回来，说你爱吃。”

　　祝平安说道：“是我阿娘爱吃，阿爹总是将阿娘爱吃的推到我头上。”

　　没由来的，赵听淮顿觉心疼。

　　她爱吃的东西没人在意，偏又将祝娘子爱吃的推到她头上，打着她的名义去偏爱。

　　赵听淮静默一瞬，抬手为她夹了一块金橘，“往后你爱吃的，我都会记得。”

　　自小到大都是这样，祝平安早就习惯了。

　　只是猛然听到赵听淮这样说，还是忍不住的红了眼眶。

　　家中阿爷记得阿爹的喜好，阿爹与阿娘彼此惦记着，唯有她孤零零的，此次被按着你喜爱的名义去不喜爱的东西。

　　她忽地低头，声音闷闷地，“赵听淮，谢谢你。”

　　她亏欠赵听淮太多，这人只是治病救人发发善心，偏遇到了她，自此便添了尾巴甩也甩不掉。

　　偏他除一开始抱怨两句，后面一句怨言也没有。

　　他与杳娘，都是顶好的人。

　　赵听淮轻抚着她的脊背，察觉到她的语气，眼眸中略有黯淡，“不想那些没用的事情了，尝尝可喜欢吃？”

　　夜色悄然而至，广平府内灯火通明。

　　酒楼各处笙歌曼舞，窗外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

　　此间包厢位置极好，隔着不远便是清水河流，抬眼望去，河上石拱桥人群熙攘，桥下还有乌篷往来，棹开粼粼水波。

　　祝平安第一次见这般景象，两眼盯着瞧不过来，瞬间忘了刚才心中的委屈。

　　青山府群山环绕，热闹的街道并没有河流穿过。

　　蓦的，祝平安惊呼一声，“来了！”

　　赵听淮与江南晨连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女郎手抱狸猫，容貌极为清秀，眉如新月，眼如秋水，盈盈笑着，发髻上单戴着一支海棠金步摇，更显温婉恬淡。

　　她身旁留有胡须的郎君伸手护着她在人群中穿梭而过，趁着人群不注意时，抬眼朝着他们的方向望来。

　　祝平安顿时如惊雀一般往后退着，连带着护在她身后的赵听淮也踉跄退后了两步。

　　她拍着胸脯缓气，若真要那人瞧见还有女郎伴着江南晨，只怕要出事。

　　她眼眸一转，只见江南晨挥着手臂，微微颔首。

　　看来确是王家女郎。

　　不多时，江南晨阖上了窗户，也将外头的热闹一并隔绝。

　　“如何？”

　　祝平安正要问他，他先开了口。

　　这人怎么还抢话……

　　祝平安一噎，“我瞧着甚是温婉娴静。”

　　她心中甚至闪过……江南晨那吊儿郎当的样子配不上人家。

　　罪过罪过！

　　江南晨是她大哥，她自然是要站在江南晨这边的！

　　“配你可惜了。”

　　赵听淮直言说道。

　　“……你便是给我留点面子又如何？”

　　“不如何。”

　　三人无语，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