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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〇一七 ...


  •   被点名的少年低着睫,得心应手拨弄着操作杆,指腹摩挲熟悉的凹痕与阻力。

      凉爽的冷气充斥着冰柠味。言礼压了压眉骨的燥意,眼皮半分不撩:“不认识。”

      尾音吊着钩,玩味甩了个转音。

      于他身后寻得一片影子的人,瞳孔微微一缩。抓着他衬衫的手一紧,衣角被攥得全是褶子。

      他怎么能说不认识她呢。
      明明有过一面之缘。

      绝境压顶,四面无路。冰言咬了咬唇角,心小小一横,指尖疾风骤雨敲定一行字。

      帽檐一歪,不慎扫过他薄薄的脊骨,惹人不爽不耐“啧”了声。

      她听见了,心口一缚。缩了缩颈,硬着头皮探了探脑袋,手机遥遥擎举光线下,仿佛举着免死金牌。

      她清晰感知一伙人畏怵言礼。张口闭口全是“酒爷”,规矩又恭敬。
      是以,有他为她张伞遮风,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眼尖的,靠得近的,陆陆续续看清了屏幕上刺目的黑字:[我是他妹妹。]

      一帮人跟言礼混了半辈子,短说三年,长则六秋。
      他有没有妹妹,谁不清楚?
      这谎撒得连草稿都省了,真当人傻?

      可偏有人油嘴滑舌递了台阶,却是歪着解字的:“哟,原来是酒爷的情妹妹啊。”
      咬得斜,递得贱。

      一票人呼哧一乐,笑得东倒西歪。
      “酒爷的女人?早绝了种。”
      “可偏偏,有那么一个。”

      言礼不和女生打交道的规矩,无人不知。可真敢递话、递烟、递眼神的,只一个主儿。
      别人没这胆,也没这命。

      “咔哒”一声脆响。
      火石与钢轮摩擦,洋粉色的火星迸射,忽闪忽灭映亮了少年凌厉的下颚线。

      一双看透了世道的烟灰眸,覆着一层冷冰冰的膜,薄唇翕动的字眼自带薄利:“趁我心情还不错,自己滚出去。”

      不知冲谁,却压得全场安静。

      一窝小弟缩脖抓耳挠腮,眼神惜命般乱甩,生怕惹火上身。

      额面若有似无贴着他背的人影,大梦浇醒般呼吸一哽。
      被赶的人是她,只会是她。

      她占他便宜纯属无心。

      斟酌道歉的字句时,被另一记无温无度的冷声横插了一刀:“你走吧。”
      是言书奕。

      言简意赅,一锤定音。

      她毫不犹豫一扭身,落荒而逃了台球厅。
      只留一道纤纤的侧影,与一缕随风飘逝的冰柠香。

      绷紧的神经拽着她一路狂奔至街口,冰言抚胸细细喘息。新鲜的空气吞入肺叶,勉强压下翻涌的心悸。

      暗色的黑街飘着馊水味与潮雨气。百年苍梧参天耸立,荫蔽下摇扇纳凉的老人唠着陈年的恩怨情仇,话音间杂着竹椅的吱呀。

      “姐姐,你电话响了。”小胖墩儿含着冰棒,糖水顺着下巴淌,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一脸天真嚷嚷。

      后知后觉回神。
      掌心的手机震了一路。

      不是普通来电,是视频通话。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姑妈,来势汹汹。

      她迟缓点了接听。姑妈上线,头发乱糟糟的,背景是纸箱堆成的小山,碰撞声连连。

      “哎哟小言啊,你可算接了。你两哥是不是又跑哪儿喝酒耍去了?电话打爆了没人接,微信发过去连个响屁都没有。
      进货的车堵在门口,司机都抽完一包烟了。我一个老骨头,搬得动几箱?这两小兔崽子再不回来,明天我就把他们床铺卷了扔出去,别以为我老了就好欺负。”

      小鬼舔舔冰棒:“姐姐,电话里的人好凶。”

      冰言脑壳嗡嗡响,举着手机的胳膊泛了酸。忽尔调转镜头,乖巧温顺的眉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夏日强光漂白的黑街。
      柏油路泛着油光,树影蔫头耷脑趴着,死气沉沉。

      细白的手骨入了画面,直挺挺剜向玻璃门虚掩的台球厅。
      意思不言自明。

      温若华眼一瞪,火苗“轰”窜上天灵盖,嗓门一提,树荫下打盹的耳背老人惊得一哆嗦,睁开了眼。

      “我一猜这俩不着家的野东西准窝那儿了。小言你听好了,现在立刻给我过去,把那两不成器的混账玩意从台球桌上拽下来,拖也得拖回来。
      今天要是卸不下这车货,明天这店门就给我彻底焊死,让他们抱着球杆睡大街,喝西北风都算他们有福气。”

      “啪!”一巴掌拍得杂货柜晃三晃,瓶瓶罐罐哐啷啷,檐角下积了灰的旧风铃叮当乱响。

      巷口乘凉的老人纷纷敛扇停挥,个个探脑缩颈,交头接耳。
      “老姑婆这回真炸了。”
      “可不是嘛,那俩小子也太不像话了。”

      冰言握着手机的指骨发烫,拂颊的碎发遮了犹疑的眸光。

      她该去拽他们回家吗?
      他们从不知道自己有个表妹,会听她的话吗?
      况且她方遭逐客令,再回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姑妈在等,货还没卸。

      乌鹊栖落一树寂寥,她骑虎难下点点头。重新站回门口,身不由己推搡了玻璃门。

      尖锐的摩擦声划破空气,惊动了正嘻嘻哈哈、插科打诨的小混混。
      为首的黄毛叼着烟,眯眼一瞧:“操,她怎么又回来了?”

      另一人咧嘴,裸露缺了颗牙的笑:“不会吧?该不会真想当刀疤哥的女人吧?找死呢。”

      冰言有意屏蔽刺耳的噪音污染。避之不及般错步绕过故意堵路的红毛。
      硬是绷着一股劲冲向穿着白衬衫的言书奕。

      黑色碎发戳着高耸眉骨,五官轮廓立体分明,凝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少年气扑面,她直打退堂鼓。

      要是能大大方方讲话多好呢。

      脑海中的两小鬼争斗了千千遍,她稳下不宁的心神,将提前敲定的字字句句晾晒。

      [姑妈说,要你们回家卸货。]
      “你们”称呼一砸,言礼的名字自动跳进靶心。

      又规规矩矩将手机擎向一脸事不关己的主儿,目光游移时带着滞涩的钝感。

      暗淡的荧屏光闪动了少年的眉眼,脸型有棱角,冷白皮,态度不明“嗯”了声。
      懒着音调撂下一句:“先回了。”

      空调的低温风浮动一整季夏月。擦肩而过冰言的人影,拖沓着步,不慌不忙往外走。

      她眼角一抬,睃了睃前后并行的两人。
      哥哥笔直规整,弟弟散漫无拘。

      绿叶满枝的仲夏,滚滚浪风把两位少年的阳光味,吹进了她年少的十八岁。

      冰言踉跄着小碎步追上后者,如一阵风贴近了他的背影。

      大摇大摆倚着台球桌的黄毛,不怀好意堵她的去路。她病急乱投医地又孤注一掷地,伸手拽上了言礼的衬衫角。

      力劲轻轻的,不知他是否察觉,反正他脚步一蹬,加速开溜,明显故意的。

      扯着他衣角的人上气不接下气,腿短真是硬伤。欲开挂提速,前方的人倏忽一侧脸,杀了个回马枪。

      嗓门一扬,夹着火气劈头盖脸砸下:“衣服全特么快被你扒光了,小短腿着急投胎么?”

      他的神情由晴朗转乌云,闷雷转暴雨。冰言心肝一颤,眼波闪躲下跌。
      为了不掉队,八爪鱼似的勾着他衬衫下摆往下拽。

      松松垮垮的领口被她扯落肩骨,大片冷白的肌肤暴露她的视野内。
      一时心虚,仓皇松开了皱巴巴的布料。

      她真不是故意的,纯属意外。
      漏洞百出的蹩脚借口,他会信吗?

      言礼脾气臭,暴躁狂,满身尖刺,谁惹他谁倒霉。男女不论,他一向不废话,一把拽着人的衣领,直接开干。
      一帮天天混的老油条懂规矩,日常压根不敢与他叫板。

      是以,冰言被他阴着脸紧勒衣领,一路面无表情提溜门外时,众人照常抽烟打球,见怪不怪。

      冰言有了被他拖拽的前车之鉴,倒不发怵,拿一双水莹莹的眼睛无辜凝视他。

      少年利落的短寸,发茬根根竖起,泛着青黑。
      目光不友善,凶巴巴又恶狠狠放话警告:“再拽我衣服一次,我废了你的手。”

      冰言知机识窍,手心娴熟一推,是“抱歉”的距离。

      言礼大概看懂了,只神情淡漠斜她一眼,插着兜慢悠悠跟上背影渐远的言书奕。

      燥风路过少年人的衬衫,古桐树影下,是南江槐夏最晃眼的一笔亮色。

      冰言慢吞吞往杂货铺磨蹭时,门口堆叠成山的货箱被两兄弟利落搬卸一空。

      温若华嗑着焦香瓜子,正与卖菜的王婶扯嗓门话家常,瓜子皮一吐一个准,全落墙隅瘪了边的铁皮桶,噼啪响。

      王婶笑着叹:“你家老大真是争气,回回考试都拿年级第一。我家那小兔崽子,能混张毕业证,我烧高香都谢天谢地咯。”

      吐着瓜子皮的女人,满脸自豪斜眼瞅了瞅成器的大儿子,语气藏不住得意:“我这儿子,看着闷,心里可门儿清。不像我,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就守着这小铺子打转。”

      无意间又瞥见了仰着头、咕咚咕咚灌着凉水的小儿子,喉结一动一动,满脸不在乎。

      她眉心一拧,皱纹挤成一道深沟,恨铁不成钢地嘟囔:“这个小东西,整天野得没影,怕是把整条街的孩子都带歪了。”

      又啐了一口,一拍大腿:“高考头一天,老陈亲眼看见他在游戏厅门口跟人赌烟。你听听,才多大年纪?我天天堵着不让他抽,他倒好,背地里抽得更来劲。”

      王婶咂咂嘴,摇头:“哎哟,现在的小孩,真是管不住喽。”

      “管?”温若华冷笑:“我拿扫帚追了半条街,他跑得比狗还快。回来倒好,躺床上睡大觉,还说‘妈,我困了,明天再挨骂行不’。你听听,这是人话?”

      大儿子言书奕成绩拔尖,是她心头肉。小儿子言礼懒散贪玩,是她心头痛。
      逃学、打架、抽烟,样样不落,老师见了直摆头:“朽木不可雕也!”
      街坊背后嚼舌根:
      “这孩子废了,小混混一个,没出息的胚子。”
      “这小崽子,不是读书的料,也不是做人的料。”

      她狠狠嗑了一颗瓜子,仁儿小,涩,却咽了下去,喃喃:“这两孩子啊,就像那年种的向日葵,一株拼了命往阳里长,一株偏要往阴沟里钻。长着长着,就不是一路的了。”

      人人踏着不同的路,终有分道扬镳的一日。
      天下没有不散的局,除非他为了愿意主动偏移自己的轴心。

      一如二十年前,她与冰言的父亲。
      他选了前程,她守了孤城。一步之差,一生之隔。

      听着姑妈看似随意、实则藏了深意的感叹,冰言只眨了下眼,可眼珠不经意间换了方向。

      劲风掐出少年的薄背窄腰,短利的黑发挑着碎阳。斜眼看天,一脸颓却不服软。

      人生歧路纵横,总有一条是为他而生的正路。

      默思遐想时,冰言忽觉有凉意溅上颊骨,似雨非雨。
      皱着眉回神,猝不及防与一双凶神恶煞的烟灰眸,四目交睫。

      不小心瞄了太久,被正主抓了个正着。

      慵午的蝉虫声嘶力竭疯鸣。她的眼神一闪而逝地偏移,枝桠间的风吹烫了耳轮的绯色。

      欲盖弥彰似的推了推眼镜,垂眸敛息往姑妈的方向疾走。
      眼角余光暗自警觉一道颀长的轮廓,步步朝她压迫逼近。

      心慌了一瞬,不自觉追风蹑影地逃向姑妈。耳畔若有似无捕捉一记讥哂,似笑非笑。
      余光映角下,捏着塑料瓶的人不急不躁卡她的旧位置,手臂一扬,空瓶一道抛物线不偏不倚砸入路侧的环保箱。

      原是扔垃圾。
      她自作多情了。

      可铁皮桶近在咫尺,为何偏走远?
      也许,只是习惯吧。

      轻轻呼了口气,冰言耳畔忽尔沉落王婶的大喇叭嗓:“这谁家的姑娘,眼生得很,来南江走亲?”

      她颤了颤纤长的黑睫,目光探寻般落向自己的姑妈。

      她对父亲与姑妈的陈年旧事知之甚少,只依稀听母亲提过只言片语。

      他们曾有过一段年少情缘,却因人生岔路,各自走散了。
      父亲往北,追雪去。姑妈向南,守雨住。一者在帝京的冰封季成家,一者在南江的回南天出嫁。
      一城雪,一江雨,相望两不逢。

      父亲的名字从姑妈口中落了尾,冰言的心神恍惚了又恍惚。

      “怀远的女儿,我侄女。”
      轻飘飘的一句,却像食货店门口忽明忽暗的灯火,夜间一亮,照见藏了二十年的旧影。

      “我哪来的便宜妹妹?”
      斜刺里突兀冒了一句语气很冲的话。

      温若华正与隔壁王婶递瓜子,嘴角的笑挂着,一听脸当场拉了,眼刀直戳斜倚门框的主儿:“你这张破嘴缺德不缺德?什么便宜妹妹?耳朵没毛病就听清楚了。你哥呢,叫他出来。”

      柜台后核对当日流水的言书奕,用红笔勾销一笔旧账,听见门口风铃响,头也不抬:“妈,你说,我听着。”

      “这是你们从帝京回来的表妹,”温若华调门一拔,介绍味儿冲:“小姑娘暂时说不出话,有事手机打字,都给我规矩点。人家是重点学校出来的尖子生,懂事又本分,谁也不能欺负她。你们当哥哥的,能扛事就上,别缩头。”

      “书奕,你屋腾出来,小言住你那,你今晚就给我搬去跟你弟挤,听明白没有?”

      “嗡嗡嗡……”刺耳的手机铃声猛然撕开话音。她瞄一眼备注,表情立马活了:“我嘞个去,四缺一,等老娘呢。”
      甩手一句:“今晚必须弄好啊。”便风风火火走了。

      天际一抹远岫,浮现云海万重青。言礼眉间阴霾密布,端量着母亲口中表妹,唇角扬了一抹不以为然的讥诮。

      原当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敢情是繁华都市飞回的金贵妹妹。

      日光穿过他短短的寸发,他大剌剌上前一步。

      女孩严严实实裹着防晒衣,镜片后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冷白的肌肤嫩生生。
      浑身上下与南江的粗粝水火不容。

      “回乡是躲债,还是想来尝尝乡下土味儿?”他轻嗤:“细胳膊细腿的,能扛得住这穷地方的苦?”

      他压根不屑细究她回乡的理由,只抬手不轻不重拍了拍她脸颊,动作轻浮浪荡,警告与威胁明摆着:“换房间?想都别想。我那屋我占着,动都不动。你要不怕跟一个有血有肉的男的同住,就留下。要是金贵身子受不住,现在就收拾东西滚蛋。”

      “这儿没你城里那套规矩,懂?”话里行间的刀子明晃晃架着:“别整天一副我好高贵的样子,惹人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二〇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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