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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〇一七 ...
《酒酒八十一》
2026.03.01
文/33凡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回甘酒多少度?
酒酒八十一度!」
*
南江,22:00。
“小言,你两哥回来了吗?”温若华脸上亮堂堂的,不知是麻将桌上胡了把大的,又是跟牌友拌完嘴赢了理。
她熟门熟路去冰柜抄了一罐冷啤,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含糊不清问:“见着人了?自个儿介绍清楚没?别跟个闷葫芦似的。”
替姑妈守了一下午店的冰言,指尖捏着两枚硬币,若有所思摇了摇脑袋。
一年前,父母罹难车祸。命运将她砸跪医院刺鼻的消毒水中,她哭至喉咙撕裂,眼泪烧干,嗓音哑了火。
医者诊断为心因性失音,可她自知,是心碎的回响太暴烈,盖过了万千言语。
锈蚀的卷帘门半塌半立,南江的星星点点灯火,被夏夜的风吹落破败的大街小巷。
温若华“咔”捏瘪了沾着水汽的空易拉罐,抬眼朝冰言递一记心领神会的眼神,又冲黑透的天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嚷道:“这两瘪犊子整天不见人影,真当大街是自家客厅,想咋晃悠就咋晃悠?”
嗓门带着刺,毫不留情数落:“尤其是你小哥言礼,天天野在外面,怕是连自家门朝哪开都忘得一干二净,骨头野得没边没沿,欠收拾!”
冰言中午回乡,温若华撂了实底:
一家三口,全凭一间食杂店苟延残喘。男人早年烟不离手,落了肺癌撒手人寰。
如今只剩她独木支离,守着刚高考完、正没头没脑撒欢的两毕业生,扛着日子往前走。
言礼。
姑妈的声声责骂萦绕耳畔,冰言默默咀嚼了一遍。
名字倒是斯文,透着股温良恭俭让的古训之风,偏偏配了位整日不见人影的主儿。
主打一个反差。
温若华没细讲两兄弟,只叹了口气:“都比你大点儿,你要愿意叫哥,就按一个哥哥一个小哥喊着,图个亲近。”
冰言自幼受父母严教,规矩严谨,一招一式透着书卷气,站有站相,坐有坐姿。
最是深谙“听人劝,吃饱饭”的道理,内心细致过了一遍称呼的分量。
“困没困?”温若华慢悠悠架上老花镜,眼尾一压,盯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红黑字,头也不抬嘟囔:“我打电话让那俩兔崽子滚回来。”
她一向是行动派,手指一勾,拨通大儿子电话。
老派的铃声只颤了一瞬,被人秒接。
手机平躺年久泛潮的旧木桌上,温若华一边勾勾画画记着酱油盐巴的账,一边腾出心思开刷:“言书奕,几点了还不着家?高考完就放飞自我是吧?还知道你妈我住哪儿吗?”
她似乎笃定言礼正装透明,语锋一转,火药味直接炸穿听筒:“言礼呢?今晚必须滚回来。我有正事要说,他再敢往阁楼钻,看我不把那梯子劈了当柴烧。”
“啪嗒”一声,电话利落掐断。
一侧安静整理货架的冰言,被温若华的大嗓门震得耳膜嗡鸣。
姑妈真是雨露均沾,平等创死两兄弟。
南江的长夜亮着一盏摇摇欲坠的破灯,她透过烟火铺的斑驳窗户,望了眼父亲魂牵梦萦的故土。
她是大城市养大的金枝玉叶,阳光雨露从不缺席。唯一的风雨,是书山题海中模拟考的惊雷。
初来乍到南江,她的三观被现实一次次刷新。比如低矮陈旧、檐角垂颓的千禧楼,比如姑妈骂不离口的市井烟火。
但她适应力极强,逼自己在烂泥地里扎根,一寸一寸生长出能扛风挡雨的硬骨头。
晚风悠悠荡荡吹过闷热的夏夜,冰言轻轻打了个哈欠。
困意肆无忌惮压上眼皮,她推了推鼻梁上歪斜的黑框眼镜,慢慢在手机便签上敲下一行字:「姑妈,我先上楼了。」
二楼共有三间房,温若华一间,两兄弟各居一间。
言礼的房间设有一张上下铺,专为亲戚来访时留宿所用。
不是普通高低床,是错位设计的床架。上铺狭窄,床板距天花板仅半尺,高个子躺卧需蜷腿。下铺宽出一拳,两人同卧不显拥挤。
言书奕的房间中规中矩一张双人床。他自幼聪慧,酷爱学习,靠墙一侧特制了一整面书架,摆满了各类文学书籍。为避免言礼打扰他学习,两间房均加装了隔音墙板。
冰言一回乡,温若华本打算安排她住言书奕的房间。可书籍资料堆叠如山,根本无法安顿。
本人又还没回家,即便通宵整理也难收拾妥当。
最后干脆拍板:冰言暂住言礼房间的空铺,兄弟俩挤一张双人床凑合一晚。
冰言作息规律,每晚十一点前准时入睡。她将行李箱推入墙旮旯,上床换了软质睡衣,展平自己携带的夏毯细细盖好。
灰白墙上悬着一台泛黄的老式空调,吹风口呼呼灌输着凉气,噪音震天。
下午杂货店断断续续的忙碌,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独自守店,疲惫如细沙般渗入骨缝。
不多时,她在陌生的城镇、陌生的床榻上,沉入了梦乡。
兄弟俩勾肩搭背往回蹭,身上沾着啤酒味与油烟气。远处突兀“噼啪噼啪”一阵鞭炮炸响,火光映着半边天泛红,吓得路边的野狗夹着尾巴乱窜。
清账的温若华听见动静手一哆嗦。老祖宗的规矩,深夜放炮非丧即祸。
她腾地冲出门外,正撞见两兄弟挤眉弄眼笑闹不休,鞭炮声震得人心发颤。
“你俩赶紧给我滚回家睡觉去。”她的嗓门扯老大,夹着股急火攻心的冲劲儿,一着急,压根忘了交代冰言回乡的事:“我去看看啥情况。”
左邻右舍纷纷推开窗户探头张望。
言礼双手插着裤兜,大摇大摆往二楼晃。他一把搓过板寸,冲替温若华核对账目的人挥了挥爪子,懒恹恹撂下一句:“明早别让妈叫我吃饭。”
今天高中毕业,一帮兄弟非拉着办了场散伙饭。他喝得五迷三道,浑身散发着挥之不去的烟酒气,糅杂一缕若有若无的女人香。
他随上楼随利落脱了黑T。夜色下肩背线条分明,肌肉紧实,毫无赘余。用衣角胡乱抹了把汗,T恤随手往肩上一甩。
卫生间晾衣架上挂着干净衣物,他晃荡过去,囔囔:“这鬼天气,热得要命。”
男生洗澡一向麻利,水一冲,肥皂一抹,草草搓两下,三五分钟结束战斗,绝不拖泥带水。
二楼短廊的光线黯淡,空气全是返潮的霉味。言礼抬手用力揉了揉发酸的颈骨,另一只手摸索着把门推开。
毫无防备跌入冷气的怀抱,赤裸的肌肤一紧,下半身只裹着条松垮短裤,从郁热闷燥的环境扎进凉爽一隅,温差刺激人的各路细胞叫嚣着痛快。
冷空气吹散他周身的皂角香,干净清冽的绿薄荷息洗净了白日的喧嚣。
上铺的冰言睡熟了,全然不知下铺多了一抹不该存在的体温。
言礼酒劲上头,眼皮直打架,重重一瘫昏氧了。
一间破破旧旧的老屋,兜下了两道不搭界的呼吸。
南江潮湿的仲夏夜,风是多情且长情的,跌跌撞撞吹进少年人十八岁的生命里。
注定相遇的少年少女,是一生的宿命。
后半夜,睡梦中的冰言被喉咙的干涩刺痛惊醒。她迷迷糊糊揉了揉惺忪双眼,伸手摸索过手机一瞧,屏幕上显示凌晨2:10。
喑哑失声的她,声带组织脆弱。夜间长时间缺水会引发黏膜充血,加剧炎症与疼痛。
身体本能拉响了补水警报。为避免急性炎症的突袭,不得不认命下床,黑灯瞎火去寻水续命。
黑框眼镜一戴,她扶着楼梯小心翼翼下床。
房间墙上杵着两扇斑驳的平开窗,窗框皲裂,漆皮大片剥落。因长年失修,朽坏的木料与陈腐的空气无声蔓延。
冰言动作极轻,落地无声。可下铺的人像被夜风惊动般,含糊哼了一声,无意识翻了个身。
黑夜无限膨胀幽寂。一阵窸窣声惹得蹑手蹑脚赤足触地的人,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空气凝滞,耳畔是声嘶力竭的蝉鸣。
睡得昏天黑地的少年,腰腹随意搭了一条黑毛毯。就着夏夜惨白的月光,冰言看清了他。
左眉嚣张断了一截,不羁又带感。耳骨被压得血红,嵌着枚恶魔眼耳钉。
脑海直接蹦了警告标签。
不良少年。
她盲猜他是她的小哥,姑妈口中不着家的主儿。
眠意香甜的人,忽觉一种被盯上的寒意爬上脊背,是黑暗中特有的、黏腻的注视感。
他浑浑噩噩掀了掀眼皮,倦意朦胧沉淀着一股没睡饱的暴躁。
失焦的视网膜上慢慢显影陌生的面孔时,瞳孔满是惊惧。
“艹!”
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起身,动作带翻了毛毯,嘴里骂了一句脏话,手忙脚乱抓着床尾干净的T恤胡乱套上。
“啪”一声按下床头小夜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了一片安全区。
言礼心有余悸,南江再怎么穷街陋巷,也没人敢玩半夜撬门闯屋的把戏,简直是找死。
他眼神凶狠剐向木然站在夏夜阴影里的女孩,语气恶哏哏砸过去:“操,你他妈谁家的小屁孩?怎么进我屋的?”
隔着隐隐绰绰的灯影,一乖一凶的视线错上。
盛夏的夜风穿过叶隙,吹向对峙的少年人。
冰言呆滞盯着他戾气横生的狭长眼睛,手足无措捏着睡衣边角。
“问你话呢!”声音陡然拔高,全是不耐与压迫感:“耳聋了?还是哑巴了?”
言礼等得火冒三丈,耐心值归零。抬手毫不留情攥紧她睡衣的后领。
拽着人一路撞过走廊的昏暗光影,从二楼楼梯疾步拖至一楼,反手“哗啦”一声抡高锈迹斑斑的卷帘门,将人扔进凋敝小镇的长夜。
拖拽间,手背蹭过她的颈骨,一小块皮肉滚烫,沾着少年特有的燥热体温,烫得她浑身一激灵。
冰言踉跄着往前扑腾了几步,她求生欲极强,硬生生刹住了车,气喘吁吁站定。
店铺残破不全的招牌上,苟延残喘吊着灯罩碎了一半的钨丝灯。
长夏风一吹,灰色的光影摇摇欲坠。
言礼随手扯过一把掉漆的塑料椅,大大咧咧一坐,漫不经心交叠双腿。
压着眉睫的不耐,自上及下将来路不明的人打量一番。
他在穷乡僻壤的小镇上混了十几年,没印象有这号人。
倒不排除是大学生放假回乡,体验生活。
身量比他矮了一头,齐肩短发被风吹得飘乱,巴掌大的小脸斜挂一副大黑框眼镜。
看他的眼神倒挺硬气,不怵不怯。却渗着股磨人的蔫劲儿,恹恹的,有种忧郁乖僻范。
他从柜台顺了盒廉价香烟,点火打了一根,可视的白雾遮掩了他冷戾的眉眼:“说吧,怎么摸进我屋的?”
南江地处淮河水系交汇处,湿热多雨,雾气常年不散,四季界限模糊。
整座南国小镇依水而筑,濒江而居。家家户户是千禧年落成的二层小楼,灰瓦白墙,檐牙高啄。
空气无不弥漫着陈年霉潮,湿沉沉压迫呼吸。冰言咽了咽涩痛的喉咙,抬手缓慢而笨拙比划着。
先是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右手握拳,拇指与小指展开,比了个“小”的手势。
最后,伸食指颤巍巍指向他,嘴唇无声却重复翕动:妹妹。
言礼哪看得懂手语,神色不明搓了把脸,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你不会说话?”
冰言慢半拍点点头。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懂自己的手语。
南江长街短巷生长着不蔓不枝的梧桐树。自由的野风肆意横行,套着黑T的少年张扬明耀。
他与她所见的少年一般无二,风华正茂,意气风发,轻狂不羁。
偏有一点迥异,他的眼神空空落落,如人情冷暖尽尝,世态炎凉看破,唯余薄情寡义的凉薄。
糜烂的世道,谁的身上没有几道旧伤。
言礼眯眼审视她一圈,好难得敛了惯常的玩弄心思,大发慈悲懒得同她计较:“怎么进来的自己清楚,目的不重要,现在我困了,没空陪你玩,别逼我改主意,滚。”
看她是个哑巴,他憋着火破例放她一马。
他对冰言的闯入毫无疑虑,无非是走投无路的流浪儿,碰巧寻了间空屋避夜罢了。
镇上谁人不晓他长年蜗居阁楼,二楼的房间空着落灰。他妈守店又不上心,被人趁虚而入,是老天爷帮她开路。
冰言怔怔盯着被一脚踹落的卷帘门,后知后觉明白,自己被小哥毫不留情赶出了家门。
十七岁,父母亡故,避风港塌了,她孑立摩天顶楼边缘,狂风灌满衣领,前路浓雾茫茫。
十八岁,她踩着陌生的土地回乡,木然环顾野草疯长的残垣颓壁,未来迷雾重重。
她是时间断崖上的孤影,一步不敢向前,一步无法回头。
空荡荡的风中是漂泊的味道,蔫头耸脑的冰言咬了咬唇角。
打算蹲坐台阶上硬捱漫漫长夜时,“哐当”一声刺耳的脆响。
卷帘门被人重新抡高,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闯入视线。
是言书奕。
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碎发与她擦肩而过,指骨分明的手拎着一只鼓鼓的黑塑料袋。
一缕淡淡的皂角香随风一掠而散,冰言望着他的背影没入不见天光的夜色。
她的哥哥似乎比小哥更难相处,更生人勿近。
南江的夜雨一触即发,总教人措手不及,又令人相见恨晚。
冰言双手遮掩着颅顶狼狈冲入店内。东南隅的憩角台孤零零立着,供顾客躲雨歇息。一张缺角的枣木桌,两把吱呀作响的旧藤椅,墙边立着生锈的铁皮柜,盛着零散的温情。
温若华估计是忘了告知两兄弟她的存在,人急匆匆闪了。
她又无法折回房间补囫囵觉,离天明不过三四小时,趴桌上硬熬一宿无妨。
人生百苦,终须一一尝遍。可漫漫苦路的尽头指向何处?
无人知晓。
2020.06.10•Wed.•sun and rain.
-我的十八岁,遇见了卷发哥哥与短寸小哥。
-可小哥认定我是流浪儿,把我推到了门外的风中。
又又又又又又开文了。
这篇估计30万字。
隔日更,与隔壁的《三冬四夏》一块更,是个大学校园短篇,喜欢的宝宝可以去点个收藏。
一般不出意外,这个更一天,那个更一天。
喜欢的宝宝们点个收藏,多多评论。[害羞][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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