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事咨询室》有雀观焰

5、第一桩怪事（三） 那个鬼魂有

　　夏初的阳光倾洒在这座数百年历史的老宅上，照亮了那虚华雕琢的外壳，却没留下一丝暖意。

　　四人走在去正门的路上。

　　一路上筮桃荚的大呼小叫就没断过。
　　“阿姐你看，这边桥上的栏杆上都雕着小动物诶！你看这狮子，还有这猴子！这个长尖角拄拐杖的小老头是什么？诶那边是莲花！”

　　筮芊芊的视线扫过那排蹲在栏杆顶上姿态各异的石雕，种类又多又密集，简直像开了个动物园又接了个植物园。说起来这一路上见到的石雕木雕就没有不繁复奇巧的，即便是脚下的地砖，也是精心雕琢了花纹，而且没一个重复的。中间掺杂了什么怪东西先不说，要建成这样，这宅子当时花费的财力人力一定不少。

　　商镜之见筮芊芊微蹙着眉不说话还以为她是不喜欢这些雕刻，连忙说道：“西宅这边雕刻是很多，一会儿到东宅就没这么花哨了。”

　　筮芊芊敏锐感到不对：“这座老宅分为东宅和西宅？东西两边是同时建的吗？”

　　商镜之努力回忆无果：“我只记得小时候就有这东宅和西宅了。不过祖父喜欢呆在东宅，我们过年也是在东宅。”

　　“阿姐！”筮桃荚的高声呼喊吸引了他姐姐的注意，只见他一只脚已经跨过了栏杆：“桥底下的石头好特别，我可以跳下去看看吗？”

　　“啊？”筮芊芊向桥下看去，干涸的湖底摆满了大大小小布满孔洞的湖石，这是天璇这边特有的景观石，对阿荚来说确实比较特殊：“可以，你小心一点。”

　　声音刚落筮桃荚已经跳下去了。

　　筮鸠蓠还看热闹似地指挥：“蠢荚，中间那块儿石头大，你还不过去看看？”

　　“都说了别叫我蠢荚！”
　　说完还是乖乖往最大的那块湖石的方向去了。

　　商镜之露出了怀念的神色：“这底下以前还有水，这些湖石有一部分在水里，有倒影更好看。”

　　筮芊芊也是点头：“我外公家里也喜欢摆这种湖石。还有这种湖石做的假山，小时候和堂哥他们玩捉迷藏，夏天天热我就喜欢躲在那假山里。”

　　“阿姐，这石头背面有字！”

　　桥上几人对视一眼，商镜之赶紧摇头，他完全不知道这石头上面还有题字。

　　“阿姐你要来看看吗？”

　　“拍照啊蠢荚，别一直烦姐姐！”

　　“阴险蓠你烦死了！懒死你算了。”这是知道自己又被发现线索的哥哥当跑腿的了。

　　那块最大的湖石背面刻了竖排的几行字，大概是写了距今六十几年前，为了给筠老爷子祝寿，孝子出资彻底修缮了整个宅邸，新增了木雕石刻，包括运来了这块罕见的巨型湖石，署名是筠孝和。

　　筮芊芊心道，这名字的指向性也太明显了。

　　筮桃荚很困惑：“你家不是姓商吗？”

　　商镜之更困惑了：“对啊，而且我记得祖父说过，这老宅是几百年前祖上专门请人算了风水，花大价钱买了地建的。难道是中间卖出去过，后来又收回来了？”

　　筮鸠蓠听着这对话在旁边偷笑，筮芊芊阻止了那边越发离谱的猜测：“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大少爷，你带我们去西宅和东宅的交界处看一眼就能确认了。”

　　在商镜之脑洞大开怀疑是不是自己祖上抢了别人的房产，还把别人的建家史据为己有的时候，四人终于来到了西宅的边缘。

　　“就这儿，过了前面的连廊就是东宅了。”

　　筮芊芊心道果然如此。
　　西宅和东宅根本不是一墙之隔，具体来说是独立的两处住宅，分别有独立的外墙，中间隔了不算窄的通道，两边靠二楼打通的走廊连接。

　　“你看这连廊，你家老宅原先该是住了两户人家，后来才合并的吧？”筮芊芊指着两边的外墙说道：“要是一开始就是一户，根本不会建两堵外墙。再说连廊通行不便，这样设计应该是无奈之举。最直观的，你看这东西两边的建筑风格完全不一样。”

　　商镜之理解了意思后眼睛瞬间亮了，把老宅拆成两部分来看，这解释多合理啊：“所以我家祖上是建的东宅，后来买下了隔壁的房子，就是西宅？嘶——之前砍的那些树长那么高估计有些年份了，该不会就是前邻居家种的，然后吓唬我的其实就是前邻居家的小孩？”合理了，通顺了，这就科学多了！

　　想明白后他心安多了，但接着又气愤起来：“但他们家都把房子卖给我家了啊！祖父有留给我地契和房契！我都没说赶他们走，偷偷留下来住在这里还吓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再见面我一定要和他们对峙！”

　　筮芊芊见他选择性遗忘了之前那些完全不科学的事情，也没刻意提醒。大少爷还是这样精神点好。

　　商镜之就这样气冲冲带大家继续往前走了。

　　然后没那么气了又继续埋头向前走。

　　然后继续越走越心虚......

　　筮鸠蓠不耐烦了：“我说，我们是不是走的有点久了？还多久到正门？”

　　商镜之冷汗都要下来了，他怎么忘记了自己走不出去！这段时间他没办法离开这座老宅一步，也没成功走到过正门。

　　“其实，我身边最近发生了很多的怪事......”

　　商镜之一通说明，内容和外公那边加上卡维那边给的情报综合起来差不多，筮芊芊总结了一下：“所以大少爷你是说你在祖父葬礼之后搬回了老宅，接连遇到怪事，你把搞事的大伯表弟堂兄小姑全送进去了但是怪事还是没有停，想不通怎么回事？”

　　“没错，除了幻听幻视，最怪的是，我走不出这老宅。”

　　“......”早说啊！

　　不过筮芊芊思忖了下：“如果是这种区域限制型的污染，就盯着你家老宅这一亩三分地，加上之前对方的表现......应该是土地神。”

　　筮鸠蓠点头：“没错没错。”

　　商镜之茫然，而筮桃荚是不解：“土地神怎么会缩在这么小的地方？”

　　“准确说是家宅土地神。”筮芊芊耐心向他解释道：“还记得之前栏杆上的那些石雕吗？那个矮个子长尖角拄拐杖的就是。之前路过的木雕石雕细看里面也混入了不少家宅土地神的形象。和我们之前遇到的草原的森林的土地神相比，家宅土地神守护范围就局限多了，神力也微薄，但对住宅里人和物的爱护之情更深，一旦受到污染，祂受家宅人物的影响越深，偏执和扭曲也会更深。”

　　“因为这份偏执，祂会蛊惑人主动许愿。”

　　“最可疑的许愿人，就是那位管家云姨。”

　　商镜之觉得一下子跳过了中间解题过程飞奔最终答案，虽然困惑但还是选择相信，虽然选择相信但还是想问：“但云姨在我家很多年了啊，听说我父亲小时候她就在了，要是她许的愿，不是很早就该出怪事了？”

　　筮芊芊依旧耐心解释：“形成污染源需要契机，而强烈的情绪最容易形成共鸣。简单说就是因为你祖父的过世，新继承人出现带来了变化。当你提出要翻新老宅时，云姨和这里的土地神恐怕都产生了强烈的抗拒情绪。当然这些都是推测，还有很多细节和关键点需要确认。既然现在找不到正门，我们不如先去能找到西宅相关资料记录的地方看看，大少爷你有什么建议吗？”

　　“可以去我祖父的书房找找看，如果有资料他大概率会放在书房。”商镜之犹豫后还是追问了：“云姨难道认识之前住在西宅的那家人？”

　　筮鸠蓠都打哈欠了：“筠孝和，云姨，一个念“筠”，一个也念“云”。懂？”

　　商镜之眨了眨眼恍然：“云姨没说过自己的名字，从来只让我们喊她云姨，你意思是她是拿家族姓氏做化名！所以云姨可能是我前邻居家的人！怪不得她说这里不是我一个人的老宅，她是觉得也有她的一部分？这么说的话祖父遗嘱里说云姨可以一直住在这里，说不定我祖父他是知道内情的。没错，筮小姐你说的对，我们现在就去书房看看！”

　　筮鸠蓠鼓起脸，这中间还能猜错？
　　筮芊芊拍了拍筮鸠蓠的背让他少安毋躁：“关于云姨的事情，不如先问问你父母。”

　　说到父母，商镜之也是无奈：“没办法，我联系不上他们。我父母一直在摇光做数据计算方面的保密研究，没办法接这边的电话。祖父的葬礼的时候也只匆匆见了一面，看着祖父下葬，再确认好遗嘱他们就回去了，我们都没说上几句话。”

　　筮芊芊有些惊异这颇为冷漠的亲子关系，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关于这对父母的描述，姓商，还是在摇光做数据方面保密工作，年龄算算也对得上。她迟疑了一下问道：“你父母是不是都姓商，叫商数和商慈？”

　　商镜之惊讶：“这也能猜到？”

　　筮芊芊抿了下唇：“工作需要见过他们。”双商夫妇在怪事署高层里知名度很高，不仅是因为他们的研究，更是因为他们是跟着总指挥官一起加入怪事署的，总指挥官对他们非常信任优待，他们的研究成果直接汇报给总指挥官，他不在的这四年，就直接汇报给筮芊芊。

　　没想到商镜之竟然真的是双商夫妇的儿子，相识那么久也没听他们提起过。

　　商镜之顾虑保密项目怕是不能多聊，只是问了句：“那我父母在那边都好吗？”

　　“嗯，很好，你的父母都是非常优秀出色的研究员。”

　　听到对方这么说，商镜之也是与有荣焉，不禁露出笑意道：“那就好。”

　　筮芊芊看到他的表情怔了怔。

　　筮桃荚就没想太多，他也见过双商夫妇，知道他们为姐姐工作，这会儿已经爽快地把商镜之划入了自己人的范畴，称呼都变了：“镜之哥那你为什么没留在摇光？”他记得怪事署有给研究人员子女设立专门的学校。

　　商镜之也没藏着掖着，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我是在摇光出生的，但某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起高烧，怎么看医生都没用，实在没有办法我父母托人算了下，说我和摇光这地方有些冲克，他们试了下把我送回到天璇，果然我就不发烧了。后来我就一个人留下来了。”

　　“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几年前？”筮芊芊双手默默攥拳。

　　“我十岁的时候，差不多十三年前。”

　　筮芊芊的手卸了力，她略有些失望，又觉得明明是自己想多了。只是，难得那么巧，就多了一丝期盼。

　　筮鸠蓠注意到姐姐的动作，咬了咬牙，心中不快，说话也有些呛人：“你为什么不和自己祖父一起住老宅？嫌这里太偏了，还是他没邀请你一起住？”

　　商镜之倒是不介意：“这里确实太偏，而且十岁前我一直和父母住在摇光，就过年回去，和祖父的关系也不算多亲厚，忽然住一起大家都很尴尬吧？”

　　筮鸠蓠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商镜之：“那你不觉得自己的父母很过分么？你才十岁，他们为什么没陪你回天璇？”

　　筮芊芊提高了音量喝止：“阿蓠！”

　　商镜之示意没事，甚至觉得这没什么好问的：“我父母在摇光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啊，他们说过自己在做的是非常有价值重要的事情，我当然支持他们。现在听到他们的工作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我也替他们高兴。再说他们又不是没给我生活费，我在天璇的生活甚至可以说是家境优渥，他们还聘请了不少人照顾我，我根本没吃什么苦。”

　　“小时候会有些想念，但随着长大我也有更多自己的事忙，想的也少了。我运气不错，做选择的时候总会选到正确答案，投资什么赚什么，把家里的公司都做大了几倍，祖父也顺理成章把继承权早早交给我。你们别看我这段时间虽然遇到了那么多怪事，但结果总逢凶化吉，之前他们每次想害我的时候，冥冥之中我就像有预感似的，下毒的茶我没喝，刺杀的刀我提早防挡住了，高空坠下的花瓶我提前退后躲开了......”

　　筮桃荚听着高兴地搂住商镜之的肩：“镜之哥说不定那是你的特殊能力呢！”

　　“特殊能力？”又一个新名词，商镜之在今天一天内他那朴素的世界观屡次受到冲击，不过要是他真有特殊能力那还是挺让人激动的。

　　筮芊芊有些走神，也没去细想商镜之的能力。她这会儿是想到了她的父母。她是认同商镜之的看法的，也能理解父母的决定，不过她的弟弟们还小，还没办法站在其他人的视角看待问题，也受了太多委屈让她不忍心也做不到劝他们去理解。她同样能理解弟弟们的选择。但理解归理解，正如失踪的某人所说，最后她采取的行动还是由她自己决定。

　　至于筮鸠蓠，他这会儿是倒是不再臭着脸不耐烦了。知道商镜之和他们一样也是被父母抛弃的人后他的态度明显好多了，已经把对方当人来看了。虽然一定是他们被抛弃地更无情彻底，不过不说半斤八两总归也有点子那个惺惺相惜的意思了，看对方那好骗的蠢样也顺眼多了。

　　“镜之哥你之后叫我们名字就行了。”这是他的示好。

　　“好啊好啊。芊芊你也是别叫我大少爷了。”

　　筮鸠蓠：？

　　筮芊芊拒绝：“那还是喊大少爷顺口些。”商镜之这三个字，她就是喊不出口。

　　四人这次很快找到了商镜之祖父的书房。

　　在难得有干劲的筮鸠蓠的推理下，他们轻松找到了放资料的盒子，以及折叠整齐放在盒子里的一份当地报纸，日期在五十几年前。报纸纸页已经发黄，还很脆，要小心着看。索性不用翻找，头版头条最大的标题就报道了筠孝和一家的惨剧。

　　根据报纸内容，筠家是当地传承了多年的大家族，以孝立家，重视家人，一直在当地享有很高的声誉。他们家人丁不旺，到了筠孝和这一代夫妻俩只有两个孩子。家门不幸的是长女刚成年不久就为爱私奔离家多年没有音信。筠孝和夫妻俩想尽了办法寻找长女的下落，四处托人打听不放弃，然后某天，终于有了说是可信的消息。

　　夫妻俩带上了他们的幼子，乘坐筠家特色的精雕马车，带上些许金银备用，全家一起出动去接长女回家。结果不幸在路上遇到一伙儿强盗，三人全被强盗杀死，尸体被抛下山，现场只留下了一地血迹，还有一架染血的空马车。

　　报纸最后还声明了，记者已证实筠家三人得到的那则关于长女的消息是假的，鉴于筠家没有直系亲属在世，筠家宅邸将在公示三个月后被公开拍卖。

　　报纸上还附了他们一家三口出行前拍的照片。
　　左边是一位长相富态的男子，右边是一位长相温婉的女子，中间是一个一看就很活泼的小孩。

　　小孩子啊——

　　“阿蓠你之前不是说见到了那个小孩，他长得和照片一样吗？

　　“让我想想看，那个鬼魂有非常淡的轮廓，透明色的，这个身高胖瘦，还有衣服的款式......就是他！”

　　商镜之听鸠蓠的描述总感觉毛毛的，这描述的也太形象具体了，等等：“鬼魂？！”

　　筮芊芊则是若有所思，所以他们还维持着死前的相貌，穿着相同款式的衣服，加上时隐时现的特征，还能碰到实物：“这倒像是正常的地缚魂，不像是污染。而且恐怕这几十年他们一直都在这里。”

　　她看向商镜之总结道：“你家买下了西宅，但你邻居一家可没觉得自己搬走了。他们甚至不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但他们三人死在山里，是怎么认路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