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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产子重逢(改) 这是我的孩 ...

  •   秦施施生下元元的那天,恰是新年的元宵,故而孩子取名为元元。

      五斤四两的重量,已经叫秦施施吃了一天一夜的苦头,冷枕玉在外焦头烂额,满头大汗冒个不停。

      而前来接生的张师叔,是二人的师叔,年仅三十。虽未嫁人,却接生过上千婴孩,经验老道。她只扎着一个小小的丸子发髻,恍若道姑般,寡言冷脸,即使秦施施痛得搅住了床帘,张师叔也浑然一副事态可控的模样。

      她的镇静,倒叫头次生产,没有母亲、亲眷在侧的秦施施,也稍稍定了神。秦施施深呼吸着,顺着她的指示,一点点用力,顾不得撕裂的疼痛,终于将孩子产下。

      随着一阵响亮的啼哭,新儿呱呱坠地,秦施施紧咬的牙关瞬间松了力,只觉头晕目眩,眼前一黑。

      “是个男孩。”张妙黎将孩子脐带剪断,递给了几乎要晕过去的秦施施。

      她原本已经卸力到几乎昏倒,可一听那是个男孩,不由得脸色一暗,眼里也立马多了几分慌张,豆大的汗水潸然而下。

      若是女孩,兴许还少些危险,可他是个男孩,若叫凌慕阳知道,他很可能会来抢孩子……

      据世人所知,当今皇后身体抱恙,深居简出。而过去一年,凌慕阳后宫未添新人,他为堵悠悠之口,选中了三名聪慧的姝丽任为女官,在后宫打理事务,负责宫内用度等事情。

      原本还对后宫虚空多加劝阻的大臣,在女官出现后,竟神奇地都住了口,可见生子承宠,竟不如入朝为官来得诱惑。

      不知为何,秦施施觉得如今的大周,已和她长大的那个国度有了许多不同。

      在她未见的角落,女子的成长,已经漫过了她的认知,来到了更为广阔的天地。就连她如同在偏远的蜀地,百姓见了女医,也并不出奇,她无须蒙面低调,也无人拿她做谈资。

      如今凌慕阳无子,此子断不可为他所知,秦施施问道:“依师叔看来,这孩子生得像我吗?”她顾不得思考凌慕阳为何隐瞒她“去世”的消息,只消想到他久久不愿意公布皇后“死讯”,秦施施总是难安。

      “红扑扑的,看不出来,脸型略略有点像吧。”张妙黎淡然开口,“你喝了参汤,歇息半柱香,随后我教你产出胎盘。”

      “多谢师叔。”秦施施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孩子,虽说是个男孩,叫她有些烦恼,可到底是历尽辛苦生下的孩子,她总是怜惜和不舍的。

      生完孩子的第二个月,秦施施和冷枕玉便轻装搬离了绵阳,来到了岷中地带。

      对外,秦施施只说孩子是她捡来的,冷枕玉曾握住她的手道:“以你我的关系,你只说是我的孩子,又有何不可?”

      秦施施摇摇头,她自出宫便心神恹恹,不是梦见母亲死前哀嚎,便是父亲责备,有时候也会陷入对贞棠的思念当中。她这一生,得过的亲人之情不多,如今相府已成了大周的历史,她却在逐渐黯淡的相府画册里,一直念着过往家人的好,而忘记了曾经的苦。

      或许是她活该有此一劫,得了产后心衰之症。

      秦施施也无数次想过接受冷枕玉,可她心神不安,常有失神丢魂的时刻。她不想连累冷枕玉,曾经与他相伴的念头也就渐渐淡了。

      望着他提着医囊,踏雪而去的身影,秦施施感慨万千,好像她在冷枕玉的身边,总是连累他多些。

      离开绵阳时,张师叔曾和她密谈,点了点她额头,半是心疼半是责备地批评她:“过往种种,你若总是放不下,出了宫和没有出宫又有何异?人这一生,不为旁人而活,只该为了自己,也要寻一处快活的活法。”

      秦施施抱着孩子,目光愕然道:“我起初听闻怀孕,竟是松了一口气。若这一路没有这个孩子,兴许我也不一定撑得下来。师叔,我知道我该为了师父、师兄,还有你,和许许多多的百姓,撑下来。可我总是喘不上气,走几步路便觉得累,若非有了孩子,我当真食不下咽……”

      她头一回说起自己的失望。

      她说,此生无比失败。

      父母于她无亲,兄弟于她无情,夫君与她无爱,她便似世上无主飘魂,哪里都不是栖息之地。

      张妙黎比她大不了多少,却看得通透,瞧她如此失落,亦不再言语开导,只转身对冷枕玉说起秦施施当下有产后心哀之症,要他注意着些。

      女子怀孕本就是大事,生产前中后的每一日都在鬼门关前徘徊,许多女子经历了腹中孩子的孕育过程,心境都大有改变,对人间亦有新观,秦施施此刻的心哀,便是其中一种体现。

      听闻张妙黎谨慎提醒,冷枕玉不敢放松,寸步不离地跟在秦施施身边,一同照料着元元。

      可奇怪的是,他越是精心,秦施施脸上的活气便越少,连抱孩子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秦施施也知道自己心哀之症越发严重,寻了许多法子开导自己,除去照顾元元,她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医书编纂上,就连封面也是她亲自设计绘制,上边赫然写着《伤创论》。

      许多年前,她曾在军中后勤医治,那里浑然是腥臭和绝望的哀嚎。她蒙着面纱,穿梭在众人之间,说是人间炼狱亦不为过。断手断脚、穿胸烂肺的不在少数,自伤口处生出蠕动的蛆虫,嗡嗡的虫蝇叮咬着血迹。

      那些经验是无比宝贵的。秦施施回想起来,虽然种种模样叫人看了要生噩梦,可她一身治疗创伤的经验也在此时积累了起来,终于在如今总结成卷,传播出去,对万民都是极好的教导。

      这一册书试行时,因寻不到愿意支持的印刷工厂,险些无法出版,最后是一位浙江的富商提出自己弟弟在战场上几经生死,思及百姓对创伤处理不当反而坏事,这才咬牙出了一千册。

      原本富商只当做慈善般可木版雕刻印刷,却不料此书叫座,一夜之间就被浙地周边医馆、书馆抢购而空,富商又连夜采集了活字印刷,开始大批量上市。

      等到轮到岷中上市时,已经过了大半年。

      大周崇尚文学更甚,因此武学奇才更为难得,而会治疗武学伤口的人,更是难得。

      医书的出版十分火热,七月流火,日头西斜,百姓们听闻岷中出售新的一批《伤创论》,都纷纷冲上前去,日夜排队,只为了拿到最新的一本。

      “昔日闻左思《三都赋》横空出世,一夜之间洛阳纸贵,今日岷中偏远之地,也能开化传播医学,施施,你居功至伟。”冷枕玉浅笑着祝贺她,“如今你该知道,你还有多少事情没做了,不止《伤创论》,还有《治疟症杂谈》、《养生要道》等等方面的东西要整理,我都替你想好了。”

      秦施施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把孩子竖抱在怀里。春光之下,她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和气恬静,整个人身边都好像荡漾着一圈平静舒适的波纹,只叫人瞧了一眼,便心满意足。

      而元元生得精致,白里透着粉的玉颜像极了冬日洁白的雪山披着第一抹霞光,嘴唇微微张开,从口中渗出几滴湿糯的口水,单手咿咿呀呀着要伸手去够,显得十分调皮。

      孩子精神很好,秦施施笑意慢慢加深了一寸,心底的忧愁散了一分。

      她知道,自己该做的事情,要早些拾起来,莫要空度了时日才是。

      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这一午后整条街都被前来抢书的人围得水泄不通。高高举着糖葫芦叫卖的小摊贩跑不出拥挤的街道,嘴里嘟囔着什么。而簇拥着小贩的百姓,守在书馆面前,等着老板一声令下,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其实有些人并不需要这本书,可人人都有,他们也想试一试抢一本。

      就算不看,也可以拿去炫耀,自己能抢到如此稀有的好书是老天看重的运气之子。

      凑热闹炫耀的事情,大周子民顺手罢了。

      正因如此,书行宣布上市的一刻,有几人按捺不住,猛冲了上前,将一旁的秦施施也推到台阶之下。

      罔顾她是谁人,眼里只有要抢夺的书籍时,都竭尽全力将她推开。

      人潮如冲刷不停的浪花,席卷着暴力盖住了秦施施的挣扎,把她按往漆黑的暗流下。

      她在人流中站得越发不稳,柔弱的女子抱着半岁多的孩子,腰上却被哭嚎的半大孩童一头撞来,生产的腰伤发作,她险些径直扑倒在石阶处,脚步也踉踉跄跄。

      “师兄……”秦施施被人潮推搡着,想走却走不成。元元抱着她脖子,将脸贴在她颈间,她下意识地护住孩子的头颅,不敢松手。

      她口中呼出的求救之语才落地,便有一个结实的臂弯一把将她捞住,她整个人如同被提起的小兔子一样,从人群里被挖了出来。

      万众喧闹逐渐退散,眼前白衣劲装的男子眉眼里藏不住的华贵,又透着一丝渗人的寒冷。

      却如同多年以前,跃入水中救下秦施施的好心人一样。

      在冷漠的眼角下,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善意,可和他对视的秦施施,却将他眼底的善意看得一清二楚,正因如此,当年她才在抬眸之间,深陷凌慕阳的姿色之中。

      这么些年过去了,她还是会为凌慕阳这双眼睛动容。

      色字头上一把刀,她吃了许多苦,也该明白凌慕阳这样的毒砒霜,不是她该靠近的。

      “这是你的孩子?”

      他的声音冷若寒霜,可神色竟慢慢变得慌张,伸出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元元的一瞬,悬停在了半空中。

      秦施施心底发出尖锐的叫喊,将现实对接上脑子时,脚底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眼前的人,不是凌慕阳又是何人呢?

      她最担心的事情,终究是要发生了。

      秦施施呼吸急促,用力地吸气,却怎么也觉得窒息得如同去岁春日。

      皇权浑然是逃不出的大网,将她牢牢地兜在其中。

      那对清冷隽永的眼眸望着她时,过往新婚跨越火盆、冬雪消融的初夜、执笔相牵的手、共游中秋月色,种种亲近之貌,顺着那道沉着不语的视线,悉数涌上心头。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他冰冷残酷的箭矢,不遗余力的利用,将她敲髓剥骨般地用尽,每靠近一步,秦施施身上每一寸皮肉都在隐隐刺痛。

      “这是我的孩子。”他不等秦施施的回答,竟然自己先接了话。

      被扼住咽喉般,秦施施说不上话,四处张望,寻找着冷枕玉的身影。

      这一搜寻的目光,毫无疑问,激怒了骤然出现的凌慕阳。

      那道雪白的身影,时隔一年,猛然向她靠近,似极了出猎的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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