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辛夷》米香老酒

93、第 93 章 前路

　　当初将杨絮安顿在河南境内，预期能让她与乔氏夫妇互相有个照应的符敏仪，此刻恨不得穿越回数月前，给自己狠狠扇上几个耳光，问问自己是不是搭错了哪根神经，要突发这种奇想。
　　莫辛的“身死”虽被第一时间严格进行了信息管制，但毕竟亲历者众多，又兹事体大，因此她也不敢完全瞒着，于是斟酌之下，便给九天九部中几个关键岗位上的可靠同事隐晦露了点，岂知不知是哪节出了纰漏，传着传着，竟传到了一双不应该的耳朵里。
　　而好巧不巧的，这双耳朵的主人离嵩山恰只有几日的路程。
　　“那天我正在花园里散步，隐约听着有人在低声提到莫辛，还以为她们在讲自己老板坏话，就，就听了一耳朵......”听墙根终究不是很光彩的事情，杨絮说着也觉着不好意思，“可是，她们说辛辛在少林出了事，语气一点不像作假！我还看到当天库房门口堆了好多新买的素缎！”
　　“没有出事！杨小姐，这都是假的，以讹传讹！您看，我家姑娘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儿吗？”符敏仪赶紧抬高声线截住杨絮话头，同时略显夸张地指向一旁的莫辛，企图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难道真的是我误会了......”杨絮嘟囔着，忍不住自我怀疑。她抬头看向笛飞声，这一路上，被她当作导航、保镖、交通工具，或者还有那么点精神寄托意味的男人。
　　她还清楚地记得，几日前，面对那么多的诡异迹象却始终没有等到后续的开诚布公，再加上身体激素处于超量水平，实在再按捺不住焦虑的她，自己走出了这座专门为她设下重重防护，也给她安静思考空间的堡垒。
　　几步之后，她停在一个卖廉价小饰品的摊位前。
　　“哟！这位姑娘，看看想买点什么？小的这可有当下京城最时兴样式的——”
　　“告诉你的主人，我要见他。”
　　出乎她意料地快，那个男人当晚就到了她的面前，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抹无声无息的影子。
　　在他面前，她隐匿那些羞涩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尽力让自己凛然硬朗起来。
　　“——你带我去见莫辛。如果真有人蓄意谋害，你要替我除掉那人。我知道，你一定做得到。”
　　笛飞声极轻地扯了扯嘴角。
　　“我确实有办法找到她，而且我要出手，无人可挡。只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紧不慢地问。
　　杨絮咬了咬牙，说出了那个自己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给出的“价钱”：
　　“只要你愿意相助，我……”
　　“我给你一个孩子。”
　　.......
　　“......杨姑娘，杨姑娘？”李莲花的声音惊醒了湎于记忆中的杨絮，她赶紧汇聚了注意力。
　　“杨姑娘，请问一下，你认识那两个说话的人吗？”
　　杨絮细回忆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认识。分部里人员众多，流动也频繁，我还没能认全。”
　　“你每日散步的时间和地点是固定的吗？”
　　“是啊，我每天午饭、晚饭之后，都会在宅子的中心花园兜几圈，消消食。”
　　李莲花心想，能在莫辛专门安排打点过的地方，打探到如此具体的信息，并据此做周密而不着痕迹的布置，让杨絮“无意间”得知此事，这一定是得到了内部的接应，而且接应之人绝不是什么边缘人员——
　　他心神一动。
　　碧凰。
　　李莲花隐秘地瞥了瞥笛飞声，后者耳观鼻鼻观心，倒完全是一副清白无辜，事不关己的模样。
　　门派间你中有我中有你本是常事，再说碧凰新附，当知道天南春失去了最大的倚仗，角丽谯这个大威胁却也不复存在时，她萌生旧主示好，寻求退路的念头，也属人之常情。反而，为了让杨絮主动向自己求助，不惜调动这种本该用在刀刃上的资源，手段还这么曲折刁钻，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老笛……
　　另一边，杨絮已快步走向了莫辛，并握住对方那稍显冰凉的双手，满脸愧疚。
　　“辛辛，都怪我鲁莽，发生这种事情，一定让你很膈应吧......”
　　“膈应？”
　　莫辛缓缓抬起头，望着她，麻木地吐出了这两个字。李莲花本来还在思忖当中，闻听这话，心头猛地一刺，一股不妙的预感瞬间漫了上来。
　　莫辛却像是终于从初见杨絮和笛飞声时那魂游的状态里醒转过来。她重重地呼吸几下，目光扫过面前的众人，重新低下头，再度开了口。然而说出的话，却让众人齐齐倒吸了半口凉气。
　　“把九天九部的首领、天南春各线的主事、还有统管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十二个大把头都召集到这儿来吧。”
　　“我不走了。”
　　莫辛提到的人员名单不短，又各自分布在天南地北，要短时间内到登封实属不易，无奈一向面活心软的莫辛这回像是铁了心一般，无论如何都要在这偏僻的山村内，等待这些人的到来，可又始终不肯透露到底要他们来做什么，叫人心里十分没底。
　　方多病此时却实在不能再停留了。
　　“我收到了百川院的信函，令我限期归队，继续追查剩余冰片的下落。我得马上动身了。”见李莲花面带难色，正欲张嘴，他先一步拦道，“什么都别说了，莫姐姐在这，情况未明，你还能去哪？”说着，他又轻松地拍了拍自家便宜师父的肩膀，“这一年我也算跟着你学了不少东西，武功亦是大有长进，总得给我一个独立表现的机会了吧！”
　　“你就专心陪着该陪伴的人，我等你回来，咱们再在一起并肩作战。”
　　李莲花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一时千言万语不知该先说哪一句，到最后只能吐出一个“好”字。
　　在方多病离开后，杨絮也待不住了，即便她直觉莫辛很不对劲，一万个不放心就此离开——
　　“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办到，现在轮到你履行对我的承诺了。”
　　笛飞声不在乎莫辛到底死没死，又存不存在所谓的“幕后黑手”，这些都不过是诱惑杨絮心甘情愿入局的饵，而猎物到手，他自然只管收网。说起来，杨絮倒是有一点料错了：他连孩子都不是很在乎，但孩子能用来拴住母亲，这才是有意思。
　　而杨絮并不知道笛飞声那张没多少表情的面目下居然藏着那么多的弯弯绕，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彻底套路住了，只能硬着头皮接受这个“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现实。但在此之前，她与莫辛还有话要说。
　　乔家村村头，踏着启程前的朝阳，杨絮和前来送行的莫辛撇开随行的所有人，单独走出几步。只是杨絮话未开口，便先见莫辛揉了揉眼眶。
　　“辛辛，你很困吗？”她关心道。
　　“没事，昨天没睡安稳。”莫辛用力睁了睁眼，飞快略过此题，“想要和我说什么？”
　　“我想问，我和笛飞声来此，真的没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吗？”提到这个，杨絮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一样了？”
　　“唉，这问题你这几天都问多少回了，你不腻我都腻啦。”莫辛叹了一口气，假意嗔道，“你不辞万里来给我‘讨公道’，我心中只有高兴，哪会觉得麻烦？我只是......要做一个决定罢了。”
　　“什么决定？”
　　她没有正面回答，反过来问道：“你呢，也决定了吗？”
　　杨絮愣了几秒，才反应她问的是什么，点点头：“嗯。”
　　“虽说这一切都不在原定计划里，我和他也没什么感情基础——别说当父母了，我甚至都不确定我们俩能不能做个普通人，把眼下的日子过明白。可说来奇怪，对着这个孩子，我竟然一点都不抗拒，反倒还有点期待。”
　　“就算穿……总之，本来人活着，不就是在选择、接受、体验的循环里不停地走吗？所以辛辛，别害怕，你现在——或许这正是另一种好玩的人生的开始呢？”她牵起莫辛的双手，斟酌着字字句句，却一腔诚挚。
　　莫辛看着杨絮天真的脸庞很久，目光几番轮转，终究还是没忍心透露更多，只是微笑着，听她叽叽喳喳。
　　“是啊。”她伸手摸了摸杨絮的肚子，有些出神，“当母亲啊……”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树下。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就算姓莫的废了，约定照样作数。”笛飞声朝莫辛投去一抹不耐的目光，话却是对和他一同等候的清瘦男子说的，“不然我宰了她。”
　　李莲花一点要把这话当回事的意思都没有。
　　“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清楚吗？什么穷凶极恶之行你笛大盟主都有可能做，唯独做不出伤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的事情。”他轻松戳破笛飞声放的狠话，然后又真心规劝道，“话说回来，你这马上要当爹的人了，能不能别把这打打杀杀挂在嘴边？给老婆孩子积点福。”
　　笛飞声嗤了一声以表不屑，却真的没再把原来的话题延续。李莲花见此觉得有趣，不由笑了笑，可很快又收敛了，神色变得郑重。
　　“老笛，答应你的事，我绝不食言。”
　　“只是，再给我一点时间。”
　　笛飞声默然片刻。
　　“哼，如果你只是为了兑现承诺才与我一战，心中没有战意，那还不如专心守着那个女人，永远不要再出现，免得碍我的眼。”
　　他扔下一句自相矛盾的话，迈开步伐，直向两名女子的方向走去，然后在聊得正兴起时被贸然拉走的杨絮的吵闹声中，和她一起消失在地平线之处。
　　谢谢，我的朋友、知己…..以及宿敌。
　　李莲花转眼向莫辛遥遥望去，不期然与她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她的瞳孔在冬阳里显得如一泓泉水般清澈，但似乎又深藏着无穷的思绪。他心中一颤，张了张嘴，想要喊她，却被一个声音恰好打断：
　　“姑娘，人到了！”
　　普通宫人和低阶随扈已全被清出乔宅外，取而代之站在这里的，是一个个身着金丝云纱玄色制服、腰佩天山冰玉鹫鸟令牌的人，再加上原本在此函谷七友，在这不起眼的小院中，俨然齐聚了天南春这一庞大江湖势力整套体系的绝大部中坚力量。
　　莫辛面对他们安坐着，目光扫过这群风尘仆仆之人一张张凝重乃至于紧绷的面孔，决定用一种相对轻松的方式开场。
　　“今日小寒，距离上次与诸位见面，差不多已有一整年了。缥缈峰山高路远，霜雪遍途，咱们向来讲究个该花花该省省，今年的年终会放在这中原来开，比之往年倒算个节流的创举。”
　　各主事瞧瞧彼此，他们在来的路上大概听闻了事情，可仍一时摸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好歹扯出了一些笑来和她之言。然而很快，他们便连假笑都笑不出来了。
　　“当然，我千里迢迢召大家来这小山村，并非为了开一个每年例行的大会，而是要宣布一件事情。”她深呼吸半口，随后缓缓道出。
　　“自即日起，我会卸去逍遥派、灵鹫宫、天南春中的一切职务，交出所有职权，股权转作公股，同时成立临时过渡委员会，保证各项事务顺利交接，成员就从你们之中择选德行贵重、武艺高强、履历出色者担任。”
　　“姑娘！！”
　　这段不长不短的话犹如一滴水掉入了滚烫的油锅，瞬间将人群炸个人仰马翻，尤其是根本没有亲历这个把月来发生之事，遽然听闻此决议的人，更觉不是莫辛疯了就是自己疯了。
　　“不可，万万不可啊！！”
　　——这是震惊过头，成了复读机的。
　　“偌大的祖宗家业，承继自有法统，说丢开手就丢开手，还要分出去，这岂不是大大乱套了吗？！”
　　——这是拿祖宗家法来说事的。
　　“您刚在少林大显声威，咱们药号又马上要拿下御供的资格，方方面面正是吃劲的时候，实在不好有什么变动。要不，再缓一段时间？”
　　——这是苦口婆心，讲得失，摆道理，想要以拖待变的。
　　“姑娘，您是咱们的主心骨顶天柱，大小事都离不开您。您这一走，咱们群龙无首，可怎么办啊！”
　　——这是以情动人，企图搏她心软。
　　“我知道了，莫不是姑娘您遭了威胁受了蛊惑，这才被迫禅位？哪个狼心狗肺之辈站出来，老子一刀劈了他！”
　　——更有甚者已经开启了阴谋论模式，要动刀动枪。
　　可无论众人用哪种方式抗拒，在以莫辛为绝对核心的决策体系面前，全都是徒劳。
　　“我意已决，自也有我的一番道理，若你们继续喋闹不休，便是对抗尊旨，犯上忤逆，须按门规论处。”她冷冷地道。众人从未她这幅样子，纷纷被震住。
　　看，所有往日里的开诚布公、不分主仆、民主平等，那些完全在于她有意松手而造就的美好氛围，不过是覆盖在这座坚墙高塔之上的美丽而脆弱的花。本质上，她只是另一个不那么专横独断、残忍嗜杀的童姥。
　　而今，改变的契机已经出现了。
　　她闭了闭眼，缓和了语气，一个个回答他们刚才抛出的问题：
　　“我如今武功尽失，再忝居要位对组织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很容易让各方生出‘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思，成为众矢之的。还不如主动引退，让那些跃跃欲试之辈生出猜测，不敢轻举妄动。”
　　“这些年来，我东奔西走的时间不少，大家各司其职，按规矩和既定的计划办差，也并未见生出什么乱子，可见咱们对内稳固高效，对外成熟灵活，早已不需要一个最高决策者时时刻刻坐镇。”
　　“小规矩三年不变，大规矩五年不改，岗位也不动，凡事由委员会各位共同商议，实在拿不定主意的，就从中再推举一位轮值执掌者，总能拍板定调。”
　　莫辛一口气说了这许多，信息量之大不仅让听众一时难以消化，更似乎让她自己都有些虚脱，身体晃了一晃。
　　“您怎么了……”符敏仪想上前搀扶，却见莫辛抬起手，强自稳住了身形呼吸，道：“不用管我，咱们继续。”
　　檐下，一片无人注意到的阴影，也应声按捺住了动作。
　　“还有一件事，钱。”她的语速开始变快，“我卸任后，你们将一些未能盈利的生意停了，闲置的资产该变卖变卖，不必吝惜亏损，手里拿着现银要紧。这些年天南春发展速度很快，债务也水涨船高，我怕有人会趁机作乱，断了咱们的周转。”
　　“但有一点，每年的义诊、义卖、赈灾、捐堤绝不能停，此乃天南春安身立命之本。若是账面上数目不够，”她说话间便要摘下指上的七宝指环，“我这里还有一点积蓄——”
　　“您把咱们属下都当成什么人了？！就算我们再没出息，也绝不可能动用姑娘您的私产！”
　　此时出声带着怒气大声反驳的，是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中最早归顺她、向来对她的指令无有不从的乌老大。他这一声吼，不仅道出了自己的心声，更是替在场众人宣泄出心中极致的压抑与疑惑——眼下的气氛哪里像是发布辞任宣言，根本就是在分配遗产。
　　出人意料的是，面对这场群起反抗，莫辛既没有像最初震慑众人时那般冷硬坚持，也没有再长篇大论地解释，只是漠然地把指环重新戴回了手上。
　　“那就这样吧。”
　　“祝你们，一切顺利。”
　　众人无可奈何地散去了，他们来时带着沉甸甸的猜想，去时握着未卜的前程，在这停留的时间比深冬的风还要短。
　　莫辛倚坐在院门处，看着忙忙碌碌地整装行李，穿行不休的人，目光幽幽，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个人轻轻地走到她身旁，陪着她一起坐下。
　　“不去收拾东西吗？再不走，便赶不上方多病的脚程了。”莫辛没有回头，只平静地说道。
　　“方小宝自有他的去处。况且我下山追你时本就身无长物，现在自然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李莲花温柔地看向她，问道：“你接下来要去哪？”
　　莫辛垂眸静了几息，忽然站起身，快走几步到其中一架马车前，才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跟他们走，回扬州。”
　　“……好，那就回扬州。”
　　他勾了勾嘴角，顺从地接受了这个答案，半点儿都没有要在心里或是嘴上多琢磨几分的意思。
　　莫辛抿了抿唇，下意识地脚尖一点便想如往日一般飞身上车，却差点没当场把脚趾头给折了，还是李莲花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稳——
　　恰在此时，车队的火把次第燃了起来，一条火龙沿着弯转的山道绵延开，照亮了这支久羁旅途的队伍的前路。
　　所有人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