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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开端 ...

  •   一向清静肃穆的少林寺的山门前广场如今俨然变成了比菜市场还热闹的地方。
      先不提里三层外三层将大半个少室山挤得水泄不通的江湖各路豪杰,就是在最外围负责警戒和维护秩序的百川院院众,在大冬天挥汗如雨,手拉着手钉在各处,奋力让这些武力不低且还情绪高涨,心痒难耐的人群保持分割状态,避免擦枪走火。
      拥有不俗视力的莫辛甚至还有机会远远看到涌动的人头中,那被不停推推搡搡而青筋暴起的方多病,扯着嗓子大喊大叫的石水,还有从来一丝不苟但今天头冠都给挤歪了的纪汉佛——虽然不合时宜且十分缺德,但她还是忍不住多欣赏了两眼。
      然而虽外围乱成了一锅粥,在人群的最前列亦是离少林山门前长阶最近之处,两方对峙中的人马仿如这四周的群山,看着岿然不动保持距离,实则已是隔空角上了力。
      少林寺自唐初时便以僧兵闻名于世,曾成就“十三僧棍救唐王”的佳话,今日遇强敌来袭,少林这边除了有玄字辈、慧字辈等高僧坐镇,更有罗汉堂数百精武僧兵结成“罗汉大阵”。他们一簇簇一队队,沿着山势散而不乱地铺展开来,严阵待发,真可谓铜墙铁壁,凛凛其威,无愧数百年武林柱石之名。
      而站于其对面的一方,却完全是另一幅光景。
      虽然在数量上比之少林僧众只多不少,可组成这黑压压的人阵的,是一个个奇装异服,形容猥琐,甚至一看就不是中原人长相的乌合之众。他们有的高举着“星宿老仙,法力无边,泥塑佛陀,怎比真仙”的旗幡,有的敲锣打鼓又唱又跳,还有的大吹大擂丁春秋的丰功伟绩,总之比戏班子还戏班子。而被这些妄人簇拥在中央的,是一顶十六抬的华丽软轿,童子、护法、吹鼓手、导引使者一无所缺,黄金权杖围绕四周,绛红罗伞冠盖其上,伞上以金丝银线绣四个大字“星宿老仙。软轿中,一名老者慢悠悠地摇着鹅毛扇,惬意地听着这些颂扬之声,仿佛此地根本不是一个合战现场。微风过处,这老者雪白无瑕的须发被吹动,露出他无一丝皱纹,满透红光的脸庞,让人一看之下,还真以为这是一位老神仙。
      “少林立派几百年,其间念叨‘阿弥陀佛’的次数,怕是加起来都没有今天的‘星宿老仙,法力无边’多,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李莲花的毒舌功力一如既往稳定发挥,刻薄得恰到好处的言语甚至让离他比较近的几名武林人士都为之侧目。然而最该对此做出反应的莫辛,此时却是充耳不闻。
      这是她自擂鼓山珍珑棋局后再一次见到星宿老怪。相隔十数年,除了排场有增无减,他竟一丝岁月的痕迹都没在容貌上留下,甚至还愈发的仙风道骨,可见武功修为肯定也是大有进境。
      天道何其不公,此獠明明是个欺师灭祖,阴险毒辣,无恶不作之徒,偏还事事顺心样样称意,安享荣华几十年,什么因果报应倒是统统见不着。
      而且,这个中也有自己一份因由——想到此,莫辛不禁攥紧了拳头,恨不得现在就杀将上去。
      正在此时,一道听着柔和悦耳,但实则蕴含浑厚内力的嗓音响彻全场,打断了她心中纷杂思绪:
      “玄慈方丈,你门下之人诱拐我派的女弟子,还企图偷走吾星宿派的独门功法秘籍。丁某今日上门不过是来讨个说法,接回自己的弟子,贵寺又何苦一言不合就刀兵相向?这就是百年名门,正道支柱的待客之道?”
      “丁春秋,你这妖人少装模作样,什么讨说法寻人,根本就是借故挑衅!”还不等自家师兄回答,玄痛已然跳着脚怼了回去。
      “瞧这位高僧说,借故借故,总得有故才能借。”丁春秋气定神闲地扇着风,然后往一旁使了一个眼色。侍立一侧的大弟子摘星子当即心领神会,从袖子里掏出一物,随手扔在了地上,道:“看看,这是何物?”
      场上的武林豪杰们闻言,无不争先恐后伸长脖子去瞧。玄痛情知这星宿中人个个浑身带毒,不敢直接下手去拾,只能隔着距离看,却只见委于地上的是一个通体乌黑的木质牌子,其上以金漆书写“罗汉堂虚竹”几字。
      “这,这是!”玄痛一时结舌。
      “此乃贵寺罗汉堂属下虚字辈的身份腰牌,独一无二,无法仿冒,是也不是?”丁春秋看他吃瘪,心中可太痛快了,于是变本加厉,“在场诸位不妨猜猜,此物是在哪发现的?”
      “正是敝派放置宝典、秘籍的库房!而与珍宝一起不翼而飞的,还有丁某座下的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徒。你们说,吾该不该上门讨这个公道?”
      实际上,一块腰牌并不能确凿证明这个名叫虚竹的人真的到过星宿派,还实施了偷盗。丁春秋心里更是清楚,阿紫那个奸猾狡诈的小丫头哪会被人诱拐,她去诱拐别人还差不多,这块腰牌怕是她不知从何处偷来,又故意扔到现场以混淆视听的。
      不过,明白归明白,他心中早有颠覆中原武林的“宏图大志”,又有潜藏于江湖、朝堂的伙伴给予强力支持,便将这一巧合视为千载难逢的良机,于是兴师南下,借机发难。
      “当然,丁某相信其中未必无有误会,若能趁此见面之机说开,免除刀兵相加之祸,亦是善莫大焉。不如这样,索性将虚竹小师傅请出来,咱们当面对质。”
      丁春秋甚至还以退为进了一把,将少林这边可能辩驳推诿的口子先行堵上,简直是游刃有余。
      “天天说咱们星宿派是邪魔外道,到头来不还是觊觎咱们的仙法,用勾引弟子里应外合的下作手法来窃取。这‘天下武功出少林’,嘻嘻,不会就是这样得来的吧?”摘星子乖觉,立刻接上师父的话,只是比之又难听上了十倍。
      群雄听两人这么一唱一和,尽管依旧鄙夷星宿派的作风为人,但对于丁春秋今日所作所为却能理解。事关门派最为重要的功法传承,没人敢打包票,倘若换作自己身处同样境地,会比丁春秋表现得更加理智冷静。至于什么女弟子失踪,此时反倒无关紧要了。
      而少林这边,虽在大面上仍占着武林正邪大义,可一来确实无法找出这名叫虚竹的弟子,更要紧的是星宿派也不知为何知道了这名弟子的失踪,因此一旦跟着对方在这个话题上起舞,最终的结果必然是少林彻底体无完肤。但如今的情形是阶下众人议论纷纷,舆论风向有所转变,又已是不由得少林不说话,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方丈师兄,何必跟他多废话?直接将这些妖魔鬼怪统统打杀,自然万事了结。难道咱们还怕打不过他不成?”玄痛在玄慈旁,咬牙低声道。
      “师弟,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或者说,直接打杀带来的问题更大……”玄慈方丈无奈地摇摇头。
      难道,还真像之前达摩堂会议所说,只能靠外人来打破这个僵局,替少林出这个头?可这一时半会,又哪来名正言顺又堪与丁氏抗衡的外力呢?纵然玄慈一生中见事无数,老练通达,但面对这样的困局,仍是觉得棘手无比。
      他正烦恼着,不料此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然后便见星宿派站于对峙前排的一众妖人,包括最是张狂的摘星子,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力量所击,同时被掀翻,丁零当啷地倒了一地。
      紧接着,只听“嘣”的一声巨响,那花团锦簇的软轿,被炸成了碎片。
      丁春秋在浓烟中翻滚挣扎,极为狼狈地逃出生天。此时他的脸上和头上满是碎屑,须发凌乱不堪,哪里还有片刻之前气定神闲的仙人姿态。他又惊又怒,朝着身后的人群大声吼道:“谁,是谁偷袭我!藏头露尾之徒,速速给我滚出来!”
      未等他的语音落地,一抹倩影像山风一样掠过众人头顶,飘然落于他的跟前,立于他和少林之间。青衣素簪的女子抬手一抹,面上易容之迹尽去,露出了一张年轻清秀的脸庞,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丁春秋。
      她举起左手拇指,一只指环在阳光的折射下闪耀着七彩的光芒。
      “丁老怪,可还认得这个吗?”

      时间回到丁春秋大逞口舌之威,在舆论场上将少林打得节节败退之时。
      莫辛心中郁结,难免脸上也露出忿忿之色,而李莲花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静心,今天还长着呢,再等等看。”
      此言一出,莫辛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旁的韩烈已急得直跺脚:“可不能再等了!”
      他原本以为如此庞大的两个势力开战,怎么说都得走些程序,没想到双方一上来就各自放大招,眼看哪句不合就会大打出手。如今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两兄妹若再不离开,恐怕连性命都要交代在这里,“哎呀,令尊的愿望既然已经达成,你们就赶快下山吧,莫要再耽误时间了!”
      他这人人如其名,性子激烈急躁,又觉对这自己带上山来的两人负有责任,于是言语上催促犹不够,还非要直接上手拉扯李莲花。可是不知怎地,他一个可将两百斤的铜锤舞得虎虎生风的西北大汉,一扯之下竟没扯动,仿佛他手上抓着的不是一个弱弱削削的病郎中,而是一株根深蒂固的参天巨木。
      “韩兄,稍安勿躁。”李莲花貌似什么感觉都没有,依然笑得风轻云淡。
      韩烈心下大奇,又加了几分力,然而这次李莲花的手臂竟如泥鳅般滑溜,韩烈不意间手上一松,浑身力气无处可去,整个人登时便被惯性带得猛地后跌,然后一下子就冲撞入身旁人的怀里。
      “你——”
      他慌忙站直身体,话刚开了个头,却见刚还浅笑着看他的李莲花突然脸色一变,然后便感觉一股肃杀寒意缠绕在自己的脖子上,好像即刻就要破开他的喉管。
      完了!韩烈心中叫苦不迭,只能可惜自己连仇家是谁都不知道。然而下一秒,他眼前一花,脖颈上窒息之感随即一消,然后“铮”的一声清响,一道寒光擦着他的脸边,画着如弯月一样的弧线绕回到他的身后——一只略显风霜痕迹,却别具风韵的纤手抓住了这道光。原来是一片身宽柄短,如蝉翼般的薄刃。
      韩烈跟前,莫辛缓缓收回发出精准气劲弹飞薄刃的手指,沉沉地盯着这手的主人。而莫辛背后的李莲花,则是在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后若有所思了起来。
      “呦,小姑娘,功夫不错嘛~~只是怎么不思为咱们女子讨公道,竟平白维护起这等子臭男人来?”
      一名年约四十的中年妇人,灵活地在指间将薄刃转动了几圈,随后若无其事地将其藏回腰间。这妇人颇有几分姿色,脸上还挂着巧笑,令人忍不住多瞧她几眼。然而正是这几眼之下,莫辛发现她两边脸颊各有三道血痕,又从她含笑的眼眸中莫名察觉到诸多伤心与愁苦,心中不禁对她生出几分怜悯之意。因此尽管不喜欢这妇人动辄杀人的行径,莫辛的语气依旧温和有礼:
      “这位夫人,咱们只讲道理,不论男女。韩兄只是一时疏忽,并非有意冒犯您,您又何必出手如此狠辣呢?”
      那妇人闻言,圆圆的眼睛转了转,抬手捂嘴又笑了笑:“姑娘说得极是,嬢嬢我受教了。”她作势要走,却在转身的一瞬间从袖中抖出一支梅花镖落到手里,然后突然朝着最前排处激射出去。
      “希望姑娘这番道理,也能向星宿派的大仙们说道说道。走啦,老三!”妇人一声长啸,身形仿若鬼魅般飘忽了几下,便凭空消失在了涌动的人群之中。
      紧接着,一个脑袋奇大无比、长着绿豆眼和朝天鼻,背后背着一把鳄鱼形状巨大剪子的男子从人群中窜了出来,他紧紧追随妇人飞身而起。然而,他却同时对着妇人的背影叫骂不休,“老子在南海原本那般安生,是你这该死的婆娘说有好处可捞,老子才来了中原。要是你敢耍老子,小心老子把你的脑袋剪下来……”
      人群不知谁反应过来,惊呼出声:“叶二娘、岳老三!是四大恶人!”
      “滚你娘的,老子是老二,老二!”带着浑厚内力发出的一声吼,差点没把说话那人震得肝胆破裂。
      围观群众乱成一团,身为“始作俑者”的莫辛的心思,却自始至终落在另一件事上——
      “叮啷”一声,摘星子指尖夹着的梅花镖落地。他慢慢地转过头来,瞳孔扫过嘈闹得有些盖过星宿老怪说话声的众人,眼神如淬了毒一般。
      他随手一挥,一阵碧色的诡丽烟气便从他升腾,并迅速化成缕缕轻烟,朝着一无所知的人群弥散而去。
      这“碧烟远岫”毒性猛烈,只要有哪怕一丁点儿沾到皮肤上,人立刻就会七窍流血、内脏溃烂而死,而且更妙的是可在悄无声息间夺人性命。这可谓是他近期的心血之作,正好用这群不长眼又聒噪的猪狗身上试试效果,也在师父面前为星宿派好好立一次威。摘星子得意地想。
      眼看碧烟马上就要覆盖到众人聚集之处之时,一阵莫名其妙的劲风倏忽刮起,将这些毒烟全部推送出去,且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不偏不倚的正是摘星子的方向。于是不仅来不及反应的摘星子,还有他身旁的一排星宿派弟子,统统都叫这毒烟扑了满怀,顷刻间自食其果,满地哀嚎。
      然而这远没结束。那阵风——更准确地说那来自莫辛的掌风,丝毫没有止息的意思。她旧力未尽而新力又生,浑厚劲力如风雷般轰向那顶华丽而罪恶的轿子,直至将它轰得粉身碎骨。
      丁春秋目眦尽裂,将这名让他在天下群豪面前体面丧尽的女子,盯得几乎眼睛要流出血来。然而很快,这恨意即将转化为深深的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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