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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   “我要报恩。”
      明明是情义之言,偏叫李莲花讲得好像是削骨割肉一样的悲壮决绝,直把莫辛听得一愣一愣的。
      回过神来后,她忙不迭地摆手:“啊,不用不用!别说你曾经也救过我的命,而且这扶危解难本就我辈江湖中人之责——”端的是一派大义凛然,慷慨大方。
      然后,他就更难受了。
      “我救你时不过举手之劳,不比你救我时困难重重,正好李相夷也从不欠人一分一毫。你只管开口,无论多难为之事或多难得之物,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想办法都给你摘下来。”
      “你不是要两清吗?赶紧的,说一样。”
      见过挟恩图报的,还没见过没恩硬报的,还是上赶着的那种。莫辛勉为其难地想了好一会,一无所得,刚要开口婉拒,心却因他刚才的话突然动了一动。
      天上的月亮……吗?
      她抬头,目光逐渐变得悠远,嘴角微动,像是回忆起一些美好而朦胧的往事。这神情落在李莲花的眼里,虽然不解,那烈烈燃烧的心头火却悄无声息地熄了熄。随后,只听她幽幽道:
      “你可还记得,那年的江山笑楼顶吗?”

      十二年前,扬州城,上元。
      元夕之夜,宵禁松弛,这个“十里长街市井连”的东南都会,褪去了平日里的繁忙和井然,转而替换上了通宵达旦的欢乐。沿着大运河两岸,把夜晚照得比白昼还明亮的灯火串联整座城市,那是由数十盏三丈高的轮灯和无数的各式灯笼组成的流金的缎带。运河之上,盐商的巨舸连樯衔尾,张灯缯彩,船上箫鼓弦歌,然后一路向城市的西北延伸,直把潮水、人/流和热情都引向那座因杜工部一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而天下闻名,引无数人遐想联翩的汉白玉小桥。
      但大家目光所聚焦的并不是这座名桥,甚至与这上元佳节本身不怎么相干,而是在桥边河畔的那座雕梁画栋,可俯瞰整个扬州城景色的华美高楼——
      还有比这百尺重楼更高一分的那个英挺身影。
      “那是谁啊!跑到江山笑的屋顶做甚?”涌涌人头中,一对本出游赏灯,却被热闹吸引来的年轻情侣一边抬头张望,一边向一旁的路人疑问道。
      “这你们都不知道,四顾门门主,李相夷!”一个刚刚在桥上占到了个好位置,消息灵通的小摊贩热心地插了嘴,“上元佳节,美景良辰,哪个郎君、姑娘不思春?李相夷虽是一等一的大英雄,却也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自然不例外。今日又是他那个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恋人的生辰,这会儿当然是要大展身手,好博美人一笑!”
      情侣中的女子听这摊贩之言如此直白,不禁含羞掩面。男子却越听越有兴致,追问道:“不知是怎么个展法?他站得这样高,再有什么奇招也看不清了吧?”
      那小摊贩不过拾人牙慧以招揽生意,哪里就知道什么内幕了。他正苦思如何把这较真的主儿给敷衍过去,正巧身后就有另一把声音将他的话接过:
      “单靠他一人一剑自然是不行的,可谁让人家多的是奇思妙想?何止这江山笑周边,就是全扬州城、全天下的人,他都恨不得叫他们看得真真切切,什么是天下第一英雄和天下第一美人的珠联璧合,天造地设。”小贩和情侣闻言转头去看,只见一名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紫衣高冠,面目俊雅,说出的话听起来是好话,可脸上却不像是高兴的神色。
      他们心里正感奇怪,周围人群突然爆发出的欢呼和喝彩声便将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随着所有人的目光,他们重新望向屋顶。然后,无论是懵懂的少年情侣,精明市侩的摊贩,还是忿忿的紫衣青年,通通被一下震撼住。
      高天之上,一抹红色,比满城的灯火还要耀眼。绝大部分无法像武林中人那样拥有超人目力的普通人,也终于可以平等地看清那被丈许红绸放大的一招一式、一步一跃——蜿蜒若游龙,翩跹若惊鸿,轻盈处如一朵红云,凌厉时又如一道闪电,而那在纷影中时隐时现的寒芒一点,则成为落在所有人心头上的一颗星。
      不知那所谓天下第一美是如何的,可这,是真的倾了一座城啊。大家心中不约而同地叹道。
      只是不管城倾与否,在无边的梦幻之外,总是有人在地面上碌碌忙忙地活着。
      四顾门,财帐处外门廊。
      与兴冲冲跑出去的人/流方向相悖,一个瘦弱的身影正抱着差不多高出她半个头的文件堆,艰难地跨过屋子门槛。
      “莫辛,快别忙活了!门主正在江山笑楼顶当场自创剑招,精彩得很呐!全城人都去围观了,你要错过这辈子可就没机会再见到了!”一个平日里还算与她相熟的门人边奔跑边高喊着提醒,喊完后也不管她有无回应。声音回荡在长廊中,像一道道欢快的波浪。
      然后渐归于无。
      莫辛顿了一顿,转头往身后望去。财帐处位于小青山的最高处,平日里可看到城内情形,于是在元宵节异常璀璨的灯火的映照下,瘦西湖另一方岸上那座高楼也能勉强被目及。
      一点红在夜色中烈烈迎风,月色之下,灯色之上,是独一无二的绝顶风情。只是她长期伏案用眼,视力较常人还差了一筹,即使拼命眯了眼睛,终究还是太高太远,不能看清。
      “算了,后日一大早就得发俸,今晚要是再理不清账目,大家伙可要挨穷了。”
      她喃喃自语道,硬是回过头来,带着满怀抱的文书,盘算着柴米油盐,一头扎进了空荡荡、黑洞洞的房间。如同在此之前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十二年后,一个未名的小野湖边,偌大天地,只有寥寥相对的二人。清冷,静寂,浑不似当年的热闹光景。
      “当年我阴差阳错,没看成那惊世的醉如狂三十六式。”可是莫辛一点也不以为意,她的眼睛因期待而变得晶晶发亮,“你能不能,再舞一回?”
      李莲花盯着她看了许久,然后默默收敛了讶色,起身退开十数步。“铮”的一声清响,一道寒光自袖间泻出,刎颈已握在手中。
      “好。”
      他声未落地,人已腾空而起,脚下轻踏几下,便飘然至湖面之上。七尺高的男儿,凌波而立,却比鸿羽还要轻盈。湖风吹过,一袭青衫鼓荡,他抬手,先以剑尖在身前徐徐画弧,剑势随之渐蓄。当收至圆满处,他眼中精光一闪,剑器势头亦为之一转,挑、撩、劈、抹、拖、刺,十息之内数十式精妙至极的剑招招成,纷繁华丽之余竟又浑然天成,唯一破碎的,只身下满湖的被剑气搅乱的月影。然而刚要起浪,水面又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抚平,顿时波涛不兴,可又当看起来一切都将寂静下去之际,十丈之外的几丛芦苇却突然齐头折断,簌簌荻花漫天纷飞,于是一场短暂的雪,下到了莫辛的眼前。
      李莲花收剑回袖,看向那个岸上年轻的姑娘,而那么恰好,她透过纷纷扬扬的荻花,也正向他怔怔回望。不知是不是此刻月光太亮,粼粼的波光映入她的眼中的一瞬,像极了闪动的泪光。
      他心头大颤。
      他不由自主地飞身落到她的身边,俯低身子,小心问道:“当年的醉如狂三十六式,长剑在手,有美酒助兴,有一城的灯火作配,而如今只剩刎颈,以及这山间之月了。你觉得……如何?”
      莫辛从余韵中回神,抬起头。他的眉眼近在咫尺,无一处不透露着温柔的情致,眼中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子,再无他物。
      这段剑舞是给独给她的,不是给婉娩的,更不是给天下任何其他人的。高悬天际的她从不敢奢望的月亮,在这四野无人,时间也凝住的瞬间,终于照耀到了十二年前的莫辛的身上。
      即便此时立刻死了,好像也没什么值得遗憾了。她想。
      “足够好了——”她轻轻地说着。正当李莲花以为她即将应和自己之时,她目中光彩一变,决意渐显,“不,是太好了。”
      她话一出,像是配合好似的,远处即传来符敏仪的叫喊声:“姑娘,您在哪?咱们业已准备妥当,随时可拔营了!——”
      “河南距此地千里之远,我不能再耽搁了。”
      “之前之事是我想岔了也做错了,向你道歉。今晚你的礼是一份重礼,足偿恩情,请毋须再挂心劳神。”莫辛站起身,退开两步,向他庄重拱手,“李君,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她释然一笑,没有悲伤,不作扭捏,转身便往营地跑去。不多时,马蹄声起,火光烟尘聚集,顺着山道远去。
      她走了。

      方多病在云居阁庭院中左等右等,一直从午后等到月上中天,却还是不见李莲花归来,不由得万分心焦。
      “不对啊,不是说只讲几句离别之言吗?都快赶上开讲座了吧!”方多病嘴上没好气地吐槽着,心中却不免担忧是不是中途出了什么变故。只是未曾来得及细想,一桩新的事由便打断了他的思维。一只信鸽突破夜色俯冲下地,径直落到了他所坐的桌前,鸟腿上带着个信筒,筒口上浇筑了官样封蜡。
      这是百川院的信,还是加急群发的那种。他赶忙取出信笺,展开一读,之间其上只赫然几个字:
      【本部急召,三日内速归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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