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辛夷》米香老酒

66、第 66 章

　　莫辛霎时将头抬起，恰与李莲花的视线交织。他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洞穿，摄取她的所思所想。坚持不过一两秒，她今晚不知第几次狼狈地躲开对视，嘴里尽是些正确的废话：
　　“人心何其复杂，别说两面，就是十面八面又如何……”
　　又是一阵漫长而难堪的沉默。还是狐狸精这狗子颇有灵性，见主人和这常给自己喂肉干的女人不说话也不看对方，场面无趣得很，便主动地一会用前肢推推主人，一会咬咬女人的裙摆，企图用卖萌捣乱来打破僵局。
　　李莲花摸了摸狗头，闭眼暗叹一口气，开门见山。
　　“你们天南春的独家经方，丹薇清心散，专治情志失常、痰火迷心的癫狂之症。此散配伍精妙，材料实惠，见效奇快，也无甚毒副作用，几乎完美，只有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便是方中玫瑰花的用量太大，人要是吃多了，身上就会散发出香味来。有些小姐夫人，为了营造出遍体生香的感觉来，甚至还会在没病的时候服药。”
　　“有病之人吃了此药，可清心静气，解躁宁神；但若是正常人吃了，那便会变得五感麻痹，性情淡漠。我之前就亲眼见过一例，那人整日没精打采，不哭不笑，还严重嗜睡，家人还以为是中了邪，最后是及时给闻了丁香并龙脑的香包才缓解过来。”
　　他不动声色地乜了一眼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手中之物，道：“你昨天正是先服了此药，再来见我。为了让我不起疑，你多半还提前洗了澡，但却唯独忘了衣衫上也留有香气。而我后来拉过你的袖子，大约在那时便沾染上了。”
　　“我说的可对？”
　　他的语气温温柔柔，毫无逼问或嘲笑之意。可即使如此，莫辛仍觉一种被剖开胸膛，曝露心肠的难堪。
　　说到底，她还是太不擅长说谎了，尤其是在他跟前。
　　一日前。
　　“姑娘，要丹薇清心散做什么？”
　　灵鹫宫中不乏被救助的受丈夫婆家欺辱而精神失常的女子，这也是天南春研究清心散的最初始的原因。而作为九天九部首领之一，符敏仪对部众有照拂之责，自然也要常备此药于身。
　　可显然，自己的主上并不是那些可怜的疯傻女子中的一员。
　　莫辛从久思中回过神来，转向符敏仪，神情认真无比，“我需要这药帮我压制心绪，彻底冷静。”
　　用药来控制情绪，这是什么歪门邪路？符敏仪只觉上司疯魔了，于是犹犹豫豫，不敢干脆拿出，“您到底要做什么呀？这可不是吃着好玩的东西！”
　　“我要做一件，心里万分不情愿，却不得不去做的事。”
　　“既不情愿，又何必去做呢？”符敏仪心中一急，更加劝阻，“您富可敌国，武功盖世，拥戴者众，这天底下本没有您非做不可之事啊！”
　　莫辛一笑，符敏仪竟莫名从中看出惨淡，只听她幽幽道：“或许，那些我已经拥有的，正是我不能停下的理由……”同时，符敏仪忽感怀中有异，她当下一惊，伸手一探，原放着药瓶之处已是空空荡荡。
　　“您！”
　　来不及阻拦，符敏仪眼睁睁地看着莫辛将瓶中药物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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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辛此刻懊恼极了。自己精心策划，觉着怎么都能撑个十天半月不穿帮的计划，最后在短短两天不到的时间内就土崩瓦解，这怎能不让她倍感挫败？
　　“话都说到这了，你还不打算向我坦白什么吗？”
　　一定是凑巧被发现了而已，她可不能轻易认输。不知不觉竟和李莲花抓过的犯人想到一块去的莫辛忽然犟劲儿上涌，生出了一股子顽抗的力气。
　　“你想多了。我自然是生病了才会吃药，与我和你说的那些话无关。给婉娩的信，也是我真心想写的。”
　　“好，那你把昨晚对我说的话复述一遍。不必多，只那句‘你救过我一命，我尽力相报，大家两不拖欠’就行。”
　　他自己在讲出此句时，都难免带上咬牙切齿的意味，而莫辛，张了张嘴，喉咙里更发不出一丝声音。
　　“你既不愿意，那就由我来把剩下的事情讲一讲吧。”他起身，居高临下，一步步走向莫辛，“我来此时，看到你的人正在做拔营的准备，同时又在附近的乡镇采购进了大量粮食、草料、耗材，足有两三月之量。天南春的总部在杭州，离此地不过六七日路程，即便放开了消耗，也用不了这许多。所以这明显不是要回家，而是去往更远的别处。”
　　“如今户籍管理严格，你们又是大批人马带着辎重出行，必要有路引，且在事由和去向上需写得尤其清楚明晰。于是我便让方多病在本地府衙查问了一下，果然，找到了你们近日申请路引之留档——河南，登封。”
　　李莲花的桃花眼清清淡淡地撇过来，伴随着这个地点的说出，莫辛登时心如擂鼓，惊慌之色暴露无遗，只是他仍不放过，话说得越发犀利。
　　“让我想想，这登封有什么呢？”他假装思考片刻，然后略夸张地一拍手，“这江湖一月来最大的热闹，莫过于星宿老怪丁春秋率星宿派直捣中原，并给少林下战书一事了。而我记得，正是这丁老怪，让你的大师兄聪辩先生苏星河装聋作哑数十年，还逼得你的师侄们破门而出，不敢认祖归宗。”
　　“你作为逍遥派掌门，岂能眼看门人受辱？恰‘此间事了’，你当然要去‘行方便’，趁此良机上嵩山向丁讨个说法了。” 当初说的话，他逐字逐句都记得清楚，如今正好一一甩回莫辛脸上。看来那个短命的馊主意也不是完全无效，不过全在给他点火，然后又叫她自作自受上了。
　　“其实并不只是受辱。世人不知，丁春秋原是我师父无崖子的二弟子，我师父，大师兄先后为其所害，实在仇深似海。师父临去之前，拼着最后一口气留下遗命，要我不惜一切代价，清理门户。”事已至此，莫辛心里反而平静下来。她长叹一声，道。
　　想不到这逍遥派竟也藏着如此惨烈的秘辛。李莲花本正唏嘘着，脑中忽闪过一个念头。
　　“……你是不是，为了我才没在这十年间去复仇？”他轻声问道。
　　莫辛挠了挠头，倒也没作无谓的掩饰，坦诚道：“以你当时危若累卵的状况，哪怕最后仅仅伤了元气，我也是不敢作赌的。”觉得自己这样说似有推责之嫌，她又赶忙找补一句，“不过我原就没有必胜他的把握，更遑论要深入星宿海腹地，在万军中取他性命。”
　　李莲花又问：“你难道是怕我会阻拦你复仇，才搞的与我义绝这一出？”
　　“不完全是。关于婉娩，我是真心实意的。”她言辞恳切，越说越理直气壮，“天下第一、四顾门、荣华富贵、兄弟情谊……很多事确实早已回不去，我知你也未必想回去，可是婉娩不一样。”
　　“那肖紫衿绝非良配，甚至连退而求其次都算不上。你既然还好好活着，为何不能和她再续前缘？”
　　李莲花冷笑一声：“好啊！这就给我俩安排上了。那接下来的三书六礼、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是不是也得拜托你多多费心啊？”
　　“也不是不行。不过你们这算二婚，照惯例不好这么大操大办的……”
　　“莫·辛！”他眼里冒出的火如果能实质化，怕这方圆几里的芦苇荡都得烧成灰，“我是在说，你这样做既不尊重阿娩，也不尊重我，更不尊重你自己！”
　　他这话说得极重，莫辛一瞬间便闭了嘴。她知道自己的做法十分不妥，也从不是个量小器窄之人，可不知怎地，被他这样一喝，一阵酸楚委屈之意竟涌上心口。
　　她又不是为了自己……莫辛低下头，也再不说话辩驳，蔫蔫的，只一味地揉搓着自己的衣角。
　　李莲花立时心里便有些懊悔。
　　他重新坐下，顺了顺气，再张嘴时口吻已软了许多：“瞧你，好像欺负人的是我一样……好啦，你骗我一回，我骂你一句，咱们就算扯平啦。”
　　莫辛闷闷，还是不开口。
　　李莲花见她如此，无奈挑明：“其实，阿娩是不会来的。”
　　“不可能！”她急急抬头，脱口而出，“她为你的事自耗了十年，做梦都希望你还活着。如今梦想成真，哪舍得不亲自看你一眼？”
　　“也怪我没和你提过。其实在慕娩山庄之乱后，阿娩大概已猜出了我的身份，可她从始至终未曾挑破，仍待我如萍水之交，我便知她真的已经放下了。”
　　“怎么会……”
　　“早在东海之战前，阿娩与我就已经分开了。她恼自己，不过不忍这是我‘死’前对我说的最后的话。而作为普通朋友，遥知各自安好即可，何须相见。”见对方疑色未消，李莲花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笺，“你若还不信，这是阿娩的回信，你一读便知。”
　　事实上乔婉娩不止第一时间复了信，她甚至一眼便看穿了来信告知的莫辛的心思。于是信中除了向李莲花表达关切问候之意，还在最后打了个哑谜：【一向年光有限身】。
　　一向年光有限身……不如怜取眼前人。当真促狭又毒辣。
　　莫辛下意识伸手去拿，可当指尖碰到纸面的一瞬，她顿住，然后又将手缩了回去。
　　“你和婉娩的私信，我怎好去看？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她摇摇头。李莲花心里莫名有些失落，悻悻将信收回。
　　不过好在此事就算揭过了吧。他期盼着，却不料此时她再度开口：“既然话说分明，我这也马上要拔营了，你快回云居阁去吧。”竟径直下了逐客令。
　　“怎么了？”莫辛见他似乎呆住了，于是一脸真诚又疑惑地继续发问，“你是还有什么事吗？”
　　李莲花都傻眼了。
　　“什么事”？！这姑娘的心难道是木石做的吗？难道她以为他这两日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下，费尽心思查清事情原委，紧赶慢赶下山来，甚至还像个贼偷一样动他们车驾的手脚（符敏仪：？？）来延宕启程进度，就是为了轻飘飘地和她说这几句话吗？
　　是不是起码要说句对不起，然后把之前说的那些断情绝义的话收回去啊？
　　他又生气又失望，多年来因伤病而压抑的暴脾气如今像海潮般一浪接一浪上涌。他也是无比骄矜的人，容不了这一次又一次的衷肠错付。
　　她既无意，那这次就索性真如她的愿，相忘于江湖好了。
　　“确实还有一件小事。”他心里赌着气，神情也跟着冷硬起来。
　　“我要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