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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连结局都不曾有 夏天开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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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你今天倒是闲情逸致,怎么想着来河坝来了?”
宋溦双臂交叠搭在河畔栏杆之上,目色眺望于对岸方向。夜风徐徐吹过,有些冷。
“给。”
他笑了笑,接过身旁人递过来的铝罐,又轻晃了晃,“嚯,还带了啤酒?”
方麒没有说话,单手轻车熟路拉开拉环。“砰呲”一声,白沫溢了出来。
仰头大灌一口,他才闷声应道:“嗯。”
之后是许久的无言,只有风声簌簌。水面粼粼,照有高楼霓虹灯的倒影。
往来行人少了,水面泛起涟漪,地面渐渐湿了。
下雨了。
“不走吗?”宋溦问。
“……”方麒不答。
宋溦抬头看了眼天色,又问:“不去桥下躲躲?”
方麒又抿了口手中啤酒,背部倚靠在栏杆上,“还记得刚升高三那会不?”
“……咋了?”
“咱们几个吃完饭来河坝溜,也是小雨。”
“……”
“那会,立秋吧?”方麒轻晃手中铝罐,酒液所剩无几。
他微微转头,看向身旁那转变姿势,用双手撑着栏杆的少年。
袖管依旧卷的老高,校服拉链没有拉。风一吹,像浅蓝色的披风般扬起。
“是吧。”宋溦含糊应道。撑着栏杆的手,不自觉抓握,收紧。
“……溦,也是小雨。”
他蓦然侧首,与方麒四目相对。
须臾间,他觉得,雨下的有些大了,大到模糊了视线。
他看见身旁之人弯下腰,拿起脚边的透明盒子,递给了他。
他下意识接过,下意识的低头去看。
那是一只被装在盒子里的红玫瑰。
“毕业快乐。”
“……还没到毕业典礼呢。”
方麒弯了弯唇,饮掉手里最后一点酒。
“那时候人太多,我怕来不及。”
“……”
手中啤酒铝罐被捏得变形,宋溦不再去看那只玫瑰。
所有声响尽数湮没在风和雨里,半晌,他也笑着道:
“毕业快乐。”
7.
一个快递,匿名快递。
拆开是一本现代诗集。
太过于简略的白皮封面,上面几乎什么都没有。
……好像不是什么出版物,是个人自己装订而成的书。
宋溦随意翻了翻,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
书被随意塞进堆满课本的书架里。
此后,无人问津。
“宋溦,我拿你课本抄一下作业题啊,我的找不到了。”
“行,我书架上你自己找。”
躺在上铺的宋溦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忽然,他听见舍友问道:
“你这啥书啊?白皮的……《现代诗集》?卧槽,你还看诗??”
他一怔,翻了个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窝着。
“不看,别人送的。”
“我能看看不?”
“看去。”
一阵窸窸窣窣的翻书声。
“我靠!!!”舍友突然爆发出惊声尖叫,“我说宋溦,你这书谁送的?你对象?!”
宋溦一下子从床上直起身子来。
“什么?”他蹙着眉头,“什么玩意?”
舍友一脸啧啧称奇,“你不会没看过你这书吧?你自己看……”
他接过舍友手中的书,舍友翻到的那一页,里面藏着一片玫瑰花瓣做成的书签。
他目光陡然凝固,视线又缓缓向上滑去。
那一页印刷的诗,名字是——
《下雨和见你》
8.
方麒记得那人曾说:他梦到过一片玫瑰花海。
他问:那是什么样子的花海?
那人答:没有你的花海。
自大学毕业之后,他们好像没有再见过面了。
天各一方的少年人,自工作后,连联系都很少有了。
他再也没有跨越万里之隔的勇气,在小雨绵绵的夜里,打通一个电话,笑着说:
“下楼,出校门,吃夜宵,我请。”
他看见宋溦撑着伞,步伐慢慢吞吞,在校门口不断徘徊。
他刻意敛了声响,悄悄绕到他的身后,吓他。
“你他妈有病啊?!”
“你不是不信我在你学校门口?怎么还出来了?”
“……”
“走走走,吃饭,我要饿死了……”
他记得那人曾说:八月要是有32号就好了。
他问:为啥?
宋溦答:你说,你要在月末最后一天走。
他们没有彼此相视一笑。
宋溦对他小声道:“毕业快乐。”
31号那天,依旧是雨。
此后,他们未曾再见过面。
9.
“我梦见一片花海,一片红色的玫瑰花海。”
“没有风,很安静。天是暗的,那种深暗,像落日后没有余晖的海。”
“天上的月亮很亮,是满月。很清晰,又模糊一片。”
“那是雨后,我看见,那泥土是湿的。”
少年人的声色淡淡。他的眼一如平静的海,一如明亮的月。
一如那日的雨。
书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方麒将手中的书翻到了封页,后抬首看向窗外。
那些绿油油的植被在雨中轻晃,好似真的沾染上那梦境中的雨后雾气。
他看见宋溦撑着伞,路过这扇窗。
显然,宋溦也看见了他,一愣。
玻璃将光反射,二人的影,叠成一体。
之后,他坐在了他的对面。
没有刻意的寒暄,宋溦端起身前的瓷杯,垂眼静静盯着其中的热咖啡,他说:
“你在等我。”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语气。
方麒眉眼弯弯,“是,我在等你。”
“可惜,我等不到你了。”
端着咖啡的手僵在半空。
宋溦缓缓抬眼。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方麒将手臂搭在身后软座的靠背上,侧首望向窗外。
“我不会再回国了。”
宋溦轻轻“喔”了一声,专心致志喝着手中咖啡。
方麒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没什么疑问想要问我的?”
“没有。”一句斩钉截铁的回答。
他无声笑了笑。
“没到立秋吧?”方麒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只钢笔来。
“现在是夏末。”宋溦放下手中咖啡。
钢笔在书封上点了点,又点了点。
“可惜八月,没有32号。”
骤然的沉默。
方麒闭上了眼。
“强哥有句话说得好。”他轻声开口打破沉寂。
“什么?”宋溦静静盯着眼前人的容颜。
多年过去,好像,只有相貌未变。
“夏天开始的故事,就让它在夏天结束吧。”
宋溦哑然。
杂乱无章的水滴叩击在窗沿。
许久后,他还是问道:“那之后呢?”
方麒顿了顿,他睁开眼,手中钢笔利落在书的封页处划下字迹。然后盖上笔帽,金属扣合发出清脆声响。
“之后?”
“之后的番外?”
“或许,仅过去的我可见吧。”
可是这篇故事哪里来的番外?
他们再也看不到高中操场六点半时的晚霞,
他们甚至连结局都不曾有。
他们都是胆小鬼。
又胆大包天。
方麒从一旁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盒子来。
里面是一只红色的纸玫瑰。
高中时,宋溦放在他桌框里那只。
纸玫瑰被保存的很好,白纸做的根茎连泛黄都不曾有。用花纸细细包好,盒子上系有一根红色丝带。
“八月没有32号。”
“玫瑰花海,我也种不了。”
“我试了很多次,那些花,很快就枯萎了。”
“但幸好,这只不会枯萎。”
他从座椅上起身,合上手中的书本,放在桌面上,推向了宋溦。
他听见,那人缓慢而清晰地对他说:
“再见。”
10.
书的第32页里悄然腐败了一片玫瑰花瓣。
那花瓣之下藏着半句印刷体:
「世界上美好的东西不太多,」
「立秋傍晚从河对面吹来的风,」
同手写的一句:
“和二十岁笑起来要人命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