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玫瑰》楠北不分

1、纸玫瑰

　　0.

　　「我梦见一片花海，一片红色的玫瑰花海。」

　　1.

　　宋溦从梦中惊醒。

　　窗帘未拉，清冷月光透过弥了雾的玻璃，成了平静昏暗室内里唯一的光源。

　　他单手撑地，从硬邦邦的冰凉地面上半直起身子来。同时脑子里那炸开般剧烈的疼痛，提醒他在睡去之前，是一场荒诞的宿醉。

　　迈着虚浮的步子摇摇晃晃走到书台前，不灵活的手尝试了多次，才勉强将抽屉拉开。他在一堆杂物中翻来搅去，却始终未见解酒药的身影。

　　只是左脚拌右脚一个趔趄，霎时重心不稳直接倒在一旁的书架之上。头愈发昏沉，在尖锐的耳鸣声中，他隐约中听见一连串书本坠地的闷响。于是下意识低头去看，视野中满是灰暗交叠模糊的成像，他却清晰地捕捉到散落书堆里那一抹突兀的红。

　　他忽地愣在原地。

　　手颤着将那一摞书拨开，便见一只纸玫瑰折了枝干。

　　回忆霎时如潮水般，纷至沓来。

　　只是嘴角连苦涩笑意都不再有，他拾起那只玫瑰，又从口袋里掏出火机。

　　“咔嚓”一声，火舌陡燃。

　　红焰产生滚滚热浪，扭曲变换了眼前纸玫瑰的模样。火一路从红色花瓣烧至白色根茎，将指尖灼伤，只是他连察觉痛楚的神经都变得麻木迟钝。

　　胸口左侧心脏位置处，也觉察不到疼痛。

　　沉闷的情绪，像未开刃的刀。没有刺入心脏，却反之密密割在了眼珠上，发麻，刺痛，酸涩。

　　宋溦缓缓仰首，颓然般靠着书架滑坐下去。

　　指尖松懈，灰烬落地。

　　似长梦，又似非梦。

　　一切化为乌有。

　　2.

　　那是下午的大课结束，晚自习前的课间。从讲台位置飘过来的纸飞机，不偏不倚砸在了方麒脑门正中心上。

　　他揉了揉眉心，放下手中的笔，轻轻拿起那掉在面前课桌上的纸飞机来。

　　“嚯，看我飞的准吧？”

　　作始俑者笑嘻嘻地从讲台上一个箭步就冲了下来。挽起校服袖口的手臂“咚”的一声撑在课桌高高堆摞起的书上，那人朝他问道：“不去吃饭？”

　　“……不去。”

　　宋溦又动了动另一只夹着篮球的胳膊，“那打球走？韩镔他们几个占好位置了。”

　　方麒放下那只纸飞机，又拿起自己的笔来，咂嘴道：“不去，胡姐让改的错题还有一大半没改呢。”

　　“你还写那？大不了明天挨上两板子就成。走走走，整天坐教室里写题也不怕把你写弱智了……”

　　结局自然是宋溦半拉半拽着硬生生将人拖出了教室。而等二人从小楼道出来时，半倚在居民楼上的夕阳暮光恰好照在他们身上。

　　方麒微眯了眯眼，抬手挡在额前，遮住入眼光束。

　　操场上很多人，三两成群，多数是高三生。散着步，唠着嗑，打着羽毛球……也有闭眼坐在台阶上，手中抱着个小册子念念有词的。

　　……退一万步来讲，明早的语文默写，它真的就不能取消了吗？

　　“发什么愣？走了，人还等着呢。”

　　含笑嗓音拉回方麒的思绪，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忽然被牵起，下意识便跟着身前人行进的方向朝前走去。

　　他们逆着光，

　　一同走进轰轰烈烈的夕阳里。

　　3.

　　坏消息是早自习例行的语文默写没有取消。

　　好消息是数学改错胡姐今天不查了。

　　更坏的消息是数学改错加了三张周测卷的范围。

　　对于班上某些人的哀嚎和优美的中国话，方麒置若罔闻。他只是一心一意摆弄着手里的纸飞机——昨天宋溦飞给他的那个。

　　他将折好的飞机铺平展开，对着那张白纸沉思良久，他弃掉原来的折痕重新开始折。

　　这一折，就是整整半个晚自习。

　　直到休息的课间铃打了，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补觉的某人身旁，弯曲指节轻轻叩击课桌桌面。

　　闻声，宋溦将埋在手臂里的脑袋慢慢抬了起来，眼中混着几分迷瞪。

　　“……喏，你昨天的飞机，还你了。”

　　宋溦下意识抬手接过方麒手中的东西，“……？这什么？”他活动了一下睡得僵直的脖颈以便清醒神志，又用指尖搓着转那用白纸卷成的枝干，皱着眉抬眼问向身旁那人：“……这纸飞机？”

　　“……花。”方麒不冷不热地答。

　　“……玫瑰花？”宋溦眉头紧皱更甚几分。

　　方麒“嗯”了一声。

　　“噫——好恶心，你给我给这玩意？”宋溦十分嫌弃道。

　　“不要？不要给我——”方麒说着就要去夺宋溦手中的花。

　　“嗯？给人的东西你还想要回去？”宋溦手一闪，瞬间将纸折的玫瑰塞进桌框里，又对人摆了摆手，故作严厉道：“谢谢儿子亲手做的礼物，回去吧，为父要继续补觉了。”

　　方麒低笑出声。

　　“好好睡，等着一会强哥过来查自习给你逮着……”

　　“嘿，要逮也是先逮你……”

　　4.

　　翌日早自习，刚进教室的方麒走到自己的位置上，一手摘下肩上的书包，另一只手下意识摸向桌框里拿昨晚忘带回家的练习册。

　　但指尖没有碰到光滑的书页封皮，反之触到了凸起的纸制物体。

　　他俯下身子去看桌框。

　　——是一只纸玫瑰。

　　他将那只纸玫瑰拿了出来。并非是昨日他用白纸折的那只，而是重新用红色彩纸所折。

　　折得不太好看，至少，没有他折得好看。

　　显然作者不太熟稔这种技术，那红色的花瓣上，尽是些多余的折痕和奇怪的三角空区。

　　他将目光投向前方那个位置上，投在那人的背影上。

　　……白玫瑰换红玫瑰，这算什么？

　　他哑然失笑，只是手下意识的拨弄桌框里的书，为纸玫瑰腾出一个得以安放的空位。

　　话说，今早要考什么来着？

　　他坐下，翻开背文言文的小册子，想了又想。

　　喔，英语单词。

　　5.

　　学校附近有个花店。

　　在教师节那日会赚得盆满钵满。

　　但今天不是教师节，也不是什么别的特殊的节日。

　　……也算是特殊节日吧，高三最后一次摸底考。

　　在店门口驻足许久的方麒，还是走了进去。

　　等他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一只红玫瑰。

　　很精美的花纸包装，用透明的塑料盒子装着，还系着一根红丝带。

　　他无言看了许久，将盒子打开，抽出用于包装的花纸，拆下用于装饰的丝带，只剩一个空空的塑料盒，和一只红玫瑰。

　　他将玫瑰重新装回进盒子，又将盒子装进了书包里，走进学校大门。

　　周六下午，最后一门，是英语。不到两小时，没有理综时间长，考完后可以去街上逛一逛。

　　走到综合楼前，那方池中假山前，他忽然驻足，抬头。

　　今天是阴天，云有些厚了。

　　晚上会下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