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大人升官笔记》今无昧

123、清田策暗争变明斗1 可笑。徐

　　新任户部尚书的任命已经下达，由广东布政使许大人调任。
　　新官上任当日，应惟绅携户部众员前去接见。季泠就是在当日回了衙门。
　　新上任的许尚书明显对她有几分兴趣，头一日正该忙乱时，竟有空喊她过去问话。
　　季泠躲在一众同僚中，呆滞片刻，突然觉得背后有虫子爬似得发麻，微妙的感受到十三清吏司中，剩下十二位郎中对她虎视眈眈，仿若她只是喝了一口汤，可供他们吃的肉就少了一大块。
　　内阁里，谭谦看了今日呈上来的公文，问了句：“新任户部尚书已经到京了？”
　　徐行答：“是，昨日学生去接见了，今日许大人已到户部上任。”徐行答得很小声，回话间隙，旁侧翻动书卷的声音乱了规律。
　　自从胡善樘一案开始，皇上越发阴晴不定，时常捏错发落官员，又借着莫须有的功德之名奖赏臣僚。
　　谭谦在重阳进了贺表，附上一首《孤秋颂菊调》，龙心大悦，给了伴驾赏花登高的恩典。
　　重阳后，内阁下了调令，原南直隶按察使万慎调为湖广按察使，苏州知府王宣阳升为南直隶按察使。
　　谭谦偏爱的学生、湖广赈灾的巡抚，这位吏部侍郎，徐大人……
　　“也不知为何，怎受了皇上冷待？若要论功行赏，也该赏赴湖广赈灾的官员，怎赏了毫不相干的人？”
　　“那谁知道？不过，要赏赈灾官，这不是日日都赏那最出风头的那位吗？”
　　“你是说，户部湖广司那位？”
　　突然一阵呼呼风声而来，像几个影子追着人跑似的，那人立刻压低声音：“小点儿声，上回有人说这件事，被严公公听见，狠狠罚了二十板子呢！”
　　两人左顾右盼，装模作样地扫了会儿落叶，见似乎无人，继续凑近谈论：“日日都进养心殿，一进就关门，出来就是软轿送到宫门处……”
　　枫树后的绯色溶于晚霞中离去。
　　夜来了。

　　税银案涉事人员还未全部定罪，补缺儿的人已经被四面八方的手推着顶上了。
　　吏部尚书高大人年迈，徐行照旧替他来内阁汇报近日变动详况。
　　刘辅钦问了徐行一句，“原来的那位苏州知府升了按察使，那现在的苏州知府是？”
　　徐行答：“禀阁老，由湖广随行赈灾的工部郎中阮翊远调任。”
　　“是工部负责检查漕船故障的人？”
　　“是。”
　　刘辅钦不再多问，徐行交了最后几份任命名录，向谭谦行礼道别，谭谦却起身，指了指那几份调任文书后，默不作声往外走去。
　　徐行留在公案前替谭谦摆放好文书，动作细致无声，瞥见几份户部的奏本。
　　刘辅钦抬了眼，问他：“润旻？还有事？”
　　徐行收回眼神，笑得温和，“无事，下官告退了。”
　　往外十步，徐行拐进了南花园，四处无人，浓荫树下有道人影。
　　“老师。”谭谦转身，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自己这位得意门生，随后往更僻静处走去。
　　徐行高谭谦些许，垂首跟在他身后，陪着老师悠闲散步。
　　“应家那姑娘，去了多久了？”
　　徐行不知为何谭谦突然提及此事，也只能答：“回老师，六年。”
　　“六年了啊……年纪轻轻的。”
　　徐行无言，谭谦又道：“圣人言，修身齐家，然后治国平天下。你已及而立，不为自己，也该为宗族计。”
　　徐行微微抿了唇，低声道：“老师晓事通达，明白润旻心中所想。”
　　“这是你的私事，老师本不该管。你仕途顺遂，我这么多学生里，若论待人接物，行为处事，你是最好的。”
　　徐行一如既往谦逊，说了句“老师谬赞”。
　　谭谦却叹了一口气：“宣阳如今都已得皇上青眼，你却因湖广赈灾而受冷待。究其根本，缘故在谁，你自己心里都有数。”
　　徐行想要替自己与谭谦暗指之人辩解两句，却被老师的训诫般的眼神压住。
　　“当初知道胡善樘所为，本想的是助你这位丈人一回，莫白白被人冤枉成了替罪羊。偏他手下的人不知轻重，搅了大局，又引出这么多风波，坏了我们的安排。”
　　应惟绅无意让季泠掺入此事，此番他为自保，也是为前程放手一搏。奈何，季泠误入此局，将浑水搅得更污浊了。
　　“接任宣阳的阮翊远，是谁举荐提拔的？”
　　“回老师，是浙直总督和南直隶布政使。”
　　两人都是华荣公主府的人。苏州府可是赋税重地，如今，又成公主囊中之物了。
　　谭谦身为他们的老师，有责任时刻提点这些误入歧途的学生。何况，他们师生本是一门荣辱，哪怕不为眼下自己计，也要为汉王将来继承大统谋划。
　　“润旻，你可知为何当年我将宣阳放在地方，却把你放在京城吗？”
　　徐行知道，他的老师非常了解门生，擅于修剪枝叶，扬长避短。
　　“学生不知。”
　　“你们一甲三人，都出自我的门下，我为人师表有此功绩，已无憾矣。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总想为你们多盘算些，好让你们前途光明，步步平顺。”
　　徐行眼尾微动，扶着谭谦走得缓慢，“学生明白老师慈心厚恩。”
　　“宣阳自恃才高，又偏偏青年夺得首魁，更是心高气傲。放他到地方几年，看了人间苦恨，明白自己的锦绣文章不过空中楼阁，才能把性子磨得平顺些。你正相反，天生性子淡泊，不争先自耀，年轻人，这是极难得的。”
　　也正如此，他与人交善为友，除明面是谭谦学生之外，并无党派之争。
　　昔年，他也给张瑛钱莘留足了拉拢游说的空间。如此进退得宜的把控，谭谦门下也仅他一人可以做到如此。
　　“水利万物，可亦能覆舟。你如今，似乎全无斗志。”
　　谭谦递给他一道帖子，大红锦面的喜庆恍得徐行一愣。
　　“新任户部尚书的次子，下月成婚，这是喜帖。”
　　许尚书给他的喜帖？为什么由谭谦转交？
　　……许尚书早已和老师见过了。
　　待出宫前往衙署的车程中，徐行打开喜帖，里头却夹着薄薄的题本。上面的字是常见的馆阁体，看不出是谁的字迹，不知道是内阁哪位大学士，或是通政使司还是司礼监誊录的。
　　看了前半页，徐行就察出不对。
　　这是户部的题本。
　　户部尚书的升调由圣上与内阁定夺，他无权过问，也是等任命文书正式下达了，他才知道不是应惟绅。
　　应惟绅在户部快二十年了，没坐上这个位子，多少心中不甘。应惟绅能升任，对他固然颇有助益，可应惟绅不适合这个位子，徐行也心知肚明。
　　这位许尚书掌户部事，对大局而言反而更好。
　　只是，他老师方才那一番话，提了户部尚书、侍郎、郎中三人，又是什么用意？
　　思索间，徐行草草阅览这份题本，越往后，看得越慢。
　　这是一份狂论当下财税积弊的题本。字字铿锵，不留余地。
　　“……今岁天灾频发，国库空虚，然，私家日富，公室日贫，国匿民穷。”
　　“虽当下吏治改进颇有成效，地方之中，官府造作，侵欺冒破，奸徒罔利，有名无实，各衙门在官钱粮，漫无稽查，假公济私，此事常有。”
　　“若不核对名实，岂非腐风盛行，国本凋敝。”
　　“……为夯实社稷根本，厘清税粮分责，应清丈田地，划定官田，重编鱼鳞图册。”
　　“……丈量田地，核实王土，乃是固邦本之必要。邦本深固，自可无虞。”
　　徐行才看到一半，马车已驱至吏部。
　　徐行将其夹回喜帖中，紧捏着那喜庆的红锦，大步匆匆往值房走去，迎面就撞上一位不速之客。
　　“徐大人万安。”祝扶春笑得灿烂又得体。
　　徐行停住脚步，淡淡“嗯”了一声，问他：“来吏部作甚？”
　　祝扶春扬了扬手中的文书：“我们季大人正在招呼新上任的那位主事，嘱咐属下来吏部替他领凭。”
　　“岳择平？”
　　“徐大人也知道此人？还真是耳目通达呐。”
　　徐行不欲与此人在此惺惺作态，笑脸往来，眼神掠了掠他，抬步就往衙门里去。
　　“欸，徐大人，您东西落了。”
　　祝扶春喊住他，徐行一回身，发现他手中的正是他夹在喜帖中的题本。
　　徐行神态自若，伸手去拿，却被祝扶春的话止住动作。
　　“徐大人，您怎么有下官的题本？”
　　徐行当即顿住，脑中无数猜想闪过，犹疑不定中，不放过他脸上蛛丝马迹。
　　“你的题本？”
　　祝扶春似笑非笑：“徐大人贵人事忙，想来是看不出下官的字迹。不过，这题本怎在您这儿？”
　　徐行伸出手，祝扶春再不想给，也只能恭敬递上。
　　方才还未看完的第三折此刻正大剌剌地呈现在他眼前。
　　“清田？”声似寒冰。
　　“祝员外郎有改革除弊的决心？”
　　“怎会？”笑若桃花。
　　“下官不过代笔而已。”
　　代笔……他能替谁代笔？
　　“徐大人不知道此事？”这句话，还有祝扶春显露出的讶异，瞬间如汹涌潮水灭顶拍来，盖住方才见到题本真章的片刻震惊。
　　可笑。
　　徐行脑中轰鸣过后，只留下这两字。
　　慢条斯理地将奏疏恢复原样，徐行定神看他许久，答也不曾答他，拂袖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阔别一个月狠狠回归！进入一段新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