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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春分祭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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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澈前脚刚走,司祁便带着李先生走了进来。
“七娘安好。”两人俯身行礼。
“都好。”王璟颔首,接过医案细细的看着,“叔父前些日子得了风寒,我看着还不见好,先生觉着是否要换个方子好些?”
李先生是王家来高昌后找的府医,他曾流浪至此,为报答王璟一饭之恩,甘愿进府当了医师,后又收了王玄之传承医术,做了他的师父。
此刻李先生不停的顺着自己白花花的胡子,并不开口。
久久等不到回应的王璟抬头看向他,眉头微蹙,颇为不解道:“先生,怎么了?”
“七娘。”李先生拱手俯身,唇瓣无意识的反复轻拧,神色悬着,声音低微,“二爷并非风寒,而是痨症。”
这句话落下来,王璟脑子里嗡了一声,她心猛地一沉,胸口开始发堵,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迟疑着问道:“确诊无疑?”
“是。”李先生俯身更低,似有不忍,却也无可奈何的据实相告,“二爷的病沉疴已久,早已药石罔顾,他自己也是清楚的,七娘,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他多见十二郎君,您要早做打算才是。”
王璟闭了闭眼,徐徐呼气,视线缓缓散漫。
过了半晌,她肩头微微一垮,声音有几分颤抖,“几时了?”
李先生:“约莫.....还有月余。”
王璟猛地攥紧拳头,深呼吸几口,起身去捡散落在地上的医案,司祁连忙蹲下帮忙,她摆摆手,掠过司祁担忧的目光,一言不发的捡着。
这短短一刻,她却觉着过来很久,心头被石头压着一般,让她喘不过来气。
许久,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司祁,着人再去寻些兰花来,不要种子。”
“诺。”司祁屈膝揖礼,缓缓退出门外。
王璟手里攥紧医案,平复了许久的情绪,才抬头望向李先生,平声道:“这段时间,便麻烦先生了。”
她起身站于李先生身旁,望向门外。
高昌荒芜,寻常人家会以厚厚的土墙做家宅,但若有心,费点心思,亦可拿木材建一座雕梁画栋的宅院,只需得时常修缮。
城里,只有王、杨、程三大豪族修了与旧朝相仿的宅子。
她的院子,是叔父亲自画图着人建造的,院子里的那颗柳树,亦是特意着人寻来细心栽在院中的。
本以为......他们还会有很长时间去打破隔阂,重温旧情,哪知世事无常,他竟病入膏肓。
便是这样,王元依旧不愿她接过族中势力,为故人报仇雪恨。
这种一瞬的情绪太过复杂,王璟心中似是被刀绞,眼前不断浮现幼时王元教导她念书,长大后却言辞激烈的不允许她插手任何复仇计划的场景。
她又该如何呢?
王璟站了许久,不言不语。
院外不时有走动的声音,细碎的话音传来,隐约可听见司祁的声音。
王璟垂眼,转身看向一直站在她身后跟着沉默着的李先生,恭敬的拱手揖一礼,“还望先生,尽力而为,让他.....少些苦痛。”
李先生连忙还礼,“诺。”
说罢,便拾袍离去。
——
一场春雨一场暖 ,春雨过后忙耕田。
干旱许久的高昌终于在春分这日迎来一场大雨,雨水滴落在地面上,勾勒出水花,王璟静立窗前,神色淡漠。
今日王府闭门谢客,家中奴仆皆在为等一下的祭祀忙碌,一时间,也不知今日到底是什么日子。
司祁站在角落,沉默的看着王璟,情绪复杂。
“时辰快到看,七娘您该换衣裳了。”司祁低声提醒道。
王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呢喃出声,“凡我所失,皆非我所有;凡我所求,皆受其所困。”
司祁没有听清,却也不敢询问,只是神色更加复杂。
春分之日,不仅仅是王璟的生辰,更是王家惨遭盗寇杀戮的日子。
这日,四处散落外出的王家族人,除身不由已者,无论如何都是要赶回高昌参加祭祀的。
王元早在辰时便进了祠堂,其余族人皆立于堂前,唯有王璟站在窗前直至此刻。
“换衣吧。”
沿着条青石小径而行,奴仆跪拜不敢抬头,四周静寂只有雨落声。
王璟手执油伞,穿过正院,绕过花园,缓缓地走进祠堂,脚步沉稳。
众人身着宽衣裙裾,神情肃穆,俯首而立,直至王璟走到香案前。
等候多是的王元侧身一笑,待王璟站定在一开始便空出的位置后,对着正中的牌位微微颔首。
司祁连忙将雨伞接过,惶恐的看了眼面无表情的王璟,后退几步静立于角落。
“璟娘,可以开始了。”
王璟遮住眼底的黯淡,抬眸看去,案几上摆着百余牌位,最前的是她的父亲与母亲,一旁放置了一块小的无字牌,后方摆置的王家族人牌位中,也有不少的无字牌。
厅堂的两面侧墙上,挂着历代家主与夫人的画像,还有几位对家族有重大贡献的先人。
王璟环视一周,侧头看了看立于后方的第一排的王珏,见他点头,心下稍安。
“始。”
奴仆端着铜盆贯鱼而入,众人净手,而后跪拜。
王元从一侧拿出一叠绢布,展开缓缓读来,“先祖之德,恩泽流长,子孙后代,传承家风,今家主王王氏璟,携吾辈以敬仰之心,奉上香烛,祭祀先祖,祈求家族繁荣昌盛,子孙贤良孝顺。”
烟雾缭绕,王璟似是看到了梦中父亲与母亲的神药,如同画像上的面庞,温和可亲,两人双手相执,身躯紧靠,含笑望着她。
她连忙低头,遮掩自己逐渐模糊的眼眶。
待王元领着众人叩首三拜,她再抬头时,已然恢复平静。
王元将绢布收起,双手捧着递至她的面前。
她起身,接过绢布上前,搁置于地上的火盆里,司祁在一旁将香烛点燃,她伸手接过,弯腰行礼。
等她出来,众人才一次上前,按着她的样子上香祭拜。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意外的,王元今日并没有讲什么复仇大计,抨击大昭皇帝,少了些啰嗦,却也难免让人觉着悲凉。
他可能,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体不大好。
王璟垂眸,静默站立于廊前。
倏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也分外故意的让人察觉。
她扭头,只见一女子身着月白襦裙,佩披帛,灼若芙蕖,峨眉婉转,眼尾微挑,精致明媚。
王璟莞尔,双手背握而立,语气却并不是很好,略有讽意,“你便是这素净的打扮,也遮不住这国色天香的容貌。”
女子对她的调侃充耳不闻,恭敬的弯膝揖一礼,笑得温婉,言语间满是关怀,“天气凉,七娘还是要多注意些才好。”
王璟转身,并未打一声招呼便径直离开。
女子瞧见,无奈低头一笑 ,紧追数步,“我今早才到,七娘便是这般不给个好脸色吗?”
“你今日还想要什么好脸色?”
女子微微挑眉,捻裙摆而拾阶往上,“也是,今日可是咱们王家的大日子。”她说的随意,却忽地停下步子,伸手拦住王璟直盯着她,神情严肃,“七娘当真要假借行商名义前去长安吗?”
王璟身形一顿,眉眼瞬间没了散漫,眼眸犀利的落过来,紧蹙眉头,“你如何得知?”
若她知道了,那也就是王元知道了。
她心里猛地忐忑起来,屏息凝气等着女子的回答。
“高昌与敦煌,没什么事情能满的过我。”女子回答的颇为自信。
王璟忽地静了下来,她微微仰首,转身与她对面而立,便是王元知道又何如?不若撕破脸皮,将王家紧紧握在自己手里,想清了以后,她平静的望着面前人,“珞娘,我当真要去!你待如何?”
两人四目相视,王珞嘴角勾起,她郑重的跪下,行了三拜之礼,“珞娘誓死追随家主!
王家一愣,眉眼瞬间松泛下来,眼眸里全是不可置信,她俯身慢慢将其扶起,轻声道:“你想好了吗?”
“自然。”
王珞在族中排行为六,称为六娘,十五岁及笄后便跟在了王元身边,替他处理庶务。
后王璟及笄正式继位家主,族中彻底分为了三派,一派为中立,一派为王珏与王玄之领头的支持正统家主的,还有一派便是王珞与二郎君王琰领头支持王元的。
王珞手中掌有整个王家的情报网,而王琰多年前因不明原因离开了高昌,如今去向不明。
此后,若有了王珞,再加上她一手创办的商队,如虎添翼。
两人并肩而行,王璟疑惑问她,“怎会如此?”
王珞坦言道:“你大约不知,我及笄那年,二爷将我带到了祠堂,跪于列祖列宗面前,问我是忠于王家,还是忠于王璟。”
王璟愣住,猛地停下,“竟有此事?”
“我的回答是,我将永远忠于王璟。”
“为何?”
王珞拉过她的手,眼眸坚定的望着她,“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她微微抬着下巴,笑意浅浅漫开,从眼底淌到面上,“还记得吗?十岁那年,我遵二爷命令前往敦煌,你给我的书信中便是这句话。”
王璟垂眸而笑,将手收回,接过司祁聚着的伞,示意她与王珞的侍女青黛一同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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