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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在这大漠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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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乾元十六年三月某日,天降破晓。
一缕晨光从天边缓缓出现,逐渐照亮大漠,微风吹拂,卷起沙土袭面而来,稍有不慎便会将沙砾吸进嘴里,牙齿咬的咯吱咯吱作响。
“呸!”
“忍着些。”旁边一人小声劝着。
“这几日没一天消停的,真真是甚得破鬼天气!”
“咱们还好些,只怕七娘子......”
那人低语并未说完,目光看向队伍最前方脊背挺直的女郎,面罩之下是掩饰不住的钦佩与担忧。
莫说大漠天气难测,他们这些男子都有些受不住,然七娘子从未抱怨过一句话,周身不曾松懈。
“七娘子一介女郎,作为家主,甚是不易。”那人低声感叹,言语间颇为敬佩。
“前朝有皇后做女帝,现今有公主做王爷,若非王元那厮把持着家主令不肯放手,七娘子何以需跟我们来遭这罪!她可不比那公主差!”
这人说话大声,惹得周围人将视线移向他们,其中一人故作严肃,“噤声。”
这人似乎颇有威望,似是领队,其余人皆速整面容,望向四处,不去承受他的低气压。
“咱们七娘子岂是寻常女郎可堪比的,便是郎君也不及她三分。”这人吓唬完众人,变脸似的说出这句话,氛围瞬间缓和下来,为枯燥的队伍添了些许乐趣。
忽而阵阵驼铃声响传来,所有人勒马停下,仔细辨认着方向。
“是那边!”
队伍中一人高呼,激动着指着东方。
果不其然,高丘被遮挡处,缓步走出一匹野骆驼,随后,两匹,三匹,不紧不慢地向着南方走去。
“运气真好,竟是一队的野骆驼!”
“跟上!”
队伍最前方的郎君双眸锐利似鹰眼,鼻梁直挺,偏嘴角便是刻意绷着也有上扬的趋势,生生削弱了几分冷意。
他的视线紧随着野骆驼,率先拍马跟上,众人随后而行。
“古人云,老马识途,可在这大漠中,骆驼才是王道。”
闻言,王璟摘掉面纱,随手将碎发抚到耳后,驱着马放慢步子,渐渐与身旁的女郎并行,她的声调慢悠悠的,仿佛是在江南庭院中喝茶赏花,“司祁,你猜,我们会找到水喝吗?”
在队伍前方的王璟并未听到后方众人议论她,目光淡淡的看向一望无际的大漠,与身边的侍女慢慢脱离出队伍,牵动着缰绳让马儿的速度慢下来。
“七娘何必忧虑,有三郎在,自不会让我们困在这大漠中。”
听司祁这般说,王璟目光转向那队伍最前方的郎君,嘴角上扬,与荣有焉,“三哥自来是好的。”
这一代中,三郎君王珏是最出色的郎君,天资聪颖,文武双全,偏性格孤傲,族中兄弟姊妹多怕他些,十五岁时,便守在她身边了。
听王璟这边夸耀王珏,司祁并无意外,只身子微微后倾,替她家女郎挡住些许风沙,才道:“我们沿路走来,见了不少沙拐枣丛,也不时有几只守宫,娘子且放心,现下跟着这些野骆驼,我们定能找到水源。”
她语气笃定,颇有一副若说空了便要以命相抵的样子,惹得王璟暗笑,调侃道:“何必这么较真?”她话音一转,看向身侧的队伍,似在寻找着什么,“异奴的热症如何了?”
异奴是她在龟兹从贵族手中救下来的中原稚子,今年八岁,父母流落异域为奴后生下了他,颇有自暴自弃的意思为这孩子取名异奴。
王璟初次见他时,这孩子刚刚失去双亲,皆被主家活活鞭打致死,而他当时也被打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浑身皮开肉绽,让人不忍直视。
究其原因,是他父母打碎了一盏自大昭贩卖来的琉璃盏。
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之物,只近几十年战乱不断,商贩之路皆被阻拦,因而显得珍贵。
异奴脾气刚硬,却因年龄太小,反抗犹如蚂蚁之力,不过让人发痒。
她带去的商队中便有琉璃盏,与那主家做交换,才救下这孩子的性命,又让人好生安葬了他父母,这事才算罢了。
可惜的是,那主家得不到他应有的惩罚。
想此,王璟眼眸一黯,世间公道,是那些有权力之人的公道,常人只有逆来顺受,毫无还手之力。
司祁向来警敏,察觉到王璟情绪的低落,再想到她刚刚询问异奴,仔细一想便知原因,连忙安慰道:“有十一郎君在一旁守着,不会有事的。”
提起十一郎君,王璟扑哧一笑,揶揄道:“他?他怕是躲在哪匹骆驼上酣睡着呢!也就三哥能管管他了。”
十一郎君,名为王玄之,是三郎君王珏的亲弟,亦是她亲自抱来照看长大的。
“他也就仗着七娘宠他,眼下三郎君顾不上他。”司祁也笑着,提起他时一扫疲惫之态,眉眼温柔。
他们兄弟二人的父母早逝,两人年岁相差六岁,王璟不大会照顾孩子,当年王璟路过院子,看到一小泥人躺在地上,不哭不闹,只掩泪汪汪的抬头望着树上的风筝。
王璟遂将人带回了自己的院子,让人唤来热水替他洗干净,这才认出那是王玄之。
后来才知道,是下人欺他年幼,遂少看顾他。
王璟将欺主的下人交于王珏,随他处置,后与他商量,因着他习武,便让王玄之与她住在一起,等长大了再会自己的院子。
那年,王玄之四岁,王璟六岁。
白驹过隙,一转眼,她都十八岁了。
大漠戈壁,茫茫苍苍,队伍行走之迹,留下一串串的印记,不多时,便被风沙掩埋,犹如一开始,无人来过。
跟着骆驼晃晃悠悠走了大约一刻钟,众人终于见到了一些枯草团子和红柳枝,王璟倏尔拽紧缰绳,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沙丘之上,往下看去,双眉紧蹙。
那是两处湖泊,中间沙丘间隔,一处血水浸染,旁边躺着几人,另一处免遭污染,清澈见底。
那几只野骆驼仿佛没看见,走到有血水的湖边俯下身猛地喝了几口。
众人犹豫间,皆望向王珏,他们已赶路许久,水囊空了半宿,若是再喝不上水,怕是要把命送在这里。
“去看看。”王璟利落的翻身上马,勒马将将靠近,众人连忙避让,浓烈血腥的气味钻进鼻腔,惹人发厌。
不远处躺着的几人,离得有些距离,看不清面庞,衣衫凌乱,手臂和胸膛都有着不同程度的伤,昭示着他们便是污染这片水源的罪魁祸首。
在大漠中,一片水源万金不可抵,若是心狠的人遇上,便是死了也要给他们再补上几刀以泄愤。
王珏早在她来之前便下马上前查看,现下正蹲在那几人身旁,小心的用匕首挑开他们的衣襟,见她来此,起身快步走过来,脸色凝重,“还活着,伤口看着吓人,但并未损及要害,衣裳口袋有几处破损,想来是被劫了。”
王璟眸光微动,看向那几人的视线里不由得带了些审视,“劫财不杀人,倒是有意思。”
要知道,大漠里盗匪下手向来狠辣,能让这几人留下活口,明显是故意为之。
她环视一圈,刚刚领头的郎君早已带人在附近勘察了一遍,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不少人目光直视着湖泊。
王璟心下略安,翻身下马,“便先在此地休息吧。”她指着那处干净的湖泊,“倒也能将就一番,去那处取水。”
“诺。”众人应答,随即翻身下马,向四处散开。
王珏走近些,低声道:“看着约摸是大昭人。”
“确像。”司祁应声。
大昭人?
王璟微怔,心中疑团更甚,接过司祁递来的手帕捂住嘴鼻,嗡声道:“过去看看。”
没走两步,忽见有东西闪着光,颇为刺眼,司祁快走上前,弯腰拾起,大致看了看,“七娘,是一块玉珏。”
她从怀中拿了帕子仔细擦净,才递给王璟。
这玉珏很小,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上面并无过多纹饰,只中间刻着一个崔字。
王璟并未接过,瞥了眼离他最近的郎君,看清了他的脸,眸光微微一动,“清河崔氏的小郎君,崔悦。”
“崔氏!”司祁有些惊讶,猛地低头看向那小郎君,“这小郎君怎会在此?”
“不止。”王璟绕过崔悦,撩袍蹲下,细细辨认,拖着长长的腔调,“范阳卢氏卢煜,渤海高氏高允。”
目光移向最后一人,王璟目露深思之色,声音微微低了一些,让人看不出情绪,“平湖温氏的小郎君,温璋。”
大昭世族的郎君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大漠,身上还负着伤,着实让人多想。
王璟起身,颇有些嫌弃的拍拍手,收回视线,淡声道:“三哥,让人准备些水给他们洒洒脸,再去找玄之过来看看。”
“好。”
王珏就地取材,从湖中湿了一条帕子,拧着水滴在四人脸上。
见此,王璟并未制止,反而饶有兴趣的看着四人狼狈的模样,仿佛觉着还不够,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衣袖,懒洋洋道:“再多些,好歹将人唤醒了。”
王珏遂唤来几名身强力壮的郎君,拎着水壶灌满,也不管是否掺着血水,干脆利落的向四人脸上浇去。
他们发髻散乱,脸上混着血与水,狼狈的比高昌城里的落魄书生都不如。
也不知如他们这边的世族子弟,醒来瞧见自己的模样会是什么反应。
这般想着,其余人早已快速收拾妥当,以王璟为中心散落在四周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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