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田伪宫廷之金风玉露》追昔

1、宫闱 中原的秋天

　　中原的秋天和家乡的不同。在这个秋日的屋后我安然躺在长绮宫偏殿的软榻上，两个小丫头在我身后低眉顺眼地打着扇子，我一摇一摇不时拈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眼睛一睁一阖间便要睡着，正要进入梦乡面见周公。
　　“嗨！”一个清丽娇俏的女声响起，我猛然惊醒，刚好隐约梦见宁妃跟皇上向我走来，我立即跳起来，慌慌张张地伏了身子，囫囵行礼，“皇上吉祥！娘娘吉祥！”
　　“扑哧”一声，我一抬头，原来是南迦，这梦也醒了，南迦笑个不住，过来推推我，“你这是怎么了？大白天的睁着眼睛做起梦来了。”
　　我低头不语，南迦倒是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一边的软椅上，一粒一粒地吃葡萄，然后笑嘻嘻跟我说着今天遇到的奇闻异事。
　　南迦和我不一样，我们都从遥远的漠北蒙古草原上来，我来到宫里是我的父王战死沙场，我去无可去，只得跟着叔父们投奔朝廷。南迦的父亲是另一个部落的汗王，我们自小熟识，她又漂亮又活泼，很快就和皇宫里的皇子公主们玩在一处，更重要的是，南迦的姑母是皇后。
　　……“你猜怎么着？大皇子看着挺俊的，原来却是个草包呢，哈哈哈……”南迦说的话有一句无一句地从我耳朵里飘过，可我一句也没有听见。
　　“南迦，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
　　我打断她的笑语，南迦看着我笑容慢慢敛去，也渐渐垂下了头，默默一会儿，南迦握住我的手，“竹音，这里不好吗？”
　　好，可是在这里我是客人，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遥远的蒙古，在草原，这里的人这么陌生……
　　但是，家是回不去了。我的话全噎在喉咙里，只是看着南迦，忽然想到一件事：南迦来皇宫只为“探亲”，她不像我无依无靠，那么有一天，她会回去的吧？
　　这样的猜测真令我恐惧，我猛然一握南迦的手，她微微惊诧，“怎么了？”“南迦，你会不会，会不会有一天你也回去了？”
　　南迦不答，只是摇头，在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看见难得一见的黯然，她叹一口气，“竹音啊竹音，我们这两个人就像草原上的鹰，绑到了这里，就再也出不去了。”
　　南迦比我活泼比我漂亮，她比我大两岁也就比我成熟。很多时候，南迦说的话，我并不十分明白。
　　这时候我们静静望着彼此，我大概领悟了南迦的意思，总之，这个皇宫里的“客人”是当定了。我们一块儿沉默，竟觉得这小小空间里愁云惨淡起来。
　　“呵！什么事情让迦儿妹妹也满脸愁容的？迦儿你也该学得淑女一些，不要总叽叽喳喳，这样以后可怎么嫁人呢。”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人，我疑惑地看过去，原来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气质温润，和南迦说起话来倒是十分亲密。
　　南迦柳眉倒竖，又重新恢复生气勃勃的样子，嗔道，“本姑娘素性如此，轮的着你管我么？”
　　她一手拉了我起来，我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来来回回，低声问南迦，“那是谁？”
　　南迦“哼”了一声，撅着嘴说，“别管他。”
　　我可不敢怠慢了什么“贵人”，扫了一眼那人胸前五色行云与四团金龙，思索了一阵，便揣度着走到他面前，矮身福了一福，囫囵着道吉祥。
　　那少年扬一扬眉，揶揄道，“吉祥？谁吉祥呢？”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苦苦思索这一位该是哪位皇子，终是无果。南迦早已笑弯了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我原想罚他来着，怎么倒为难了你？罢了罢了，我告诉你，这是太子，老二昶恕。”
　　我一听居然是太子，吓了很大一跳，刚刚在贵妃榻上坐下又赶紧弹跳了起来，瞪大眼睛，变了声调，“太、太子？”
　　也许我的样子太滑稽，南迦跳着脚地哈哈大笑，昶恕太子碍于我在面前忍笑忍得辛苦，一时表情奇怪，我窘迫站在原地。
　　“我很可怕么？”
　　“不，不是，只是，只是……”我站在那里支支吾吾，窘迫得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下去，昶恕已露出了然神情，“现在见着了，太子也是两个眼睛一个嘴巴，太子又不会吃人。”瞥眼看到南迦微微发笑的样子，我心里想，太子倒是一个十分好的人。
　　“竹音，午睡起了么？”进来的是这长绮宫的主人，宁妃娘娘，并身后有二名侍女。
　　这小小的偏殿里略嫌拥挤。怎么都赶在今天来呢，这也有赶巧儿的？
　　宁妃娘娘性情温和，见着太子与南迦先是微微讶异不过很快平和宁静地安然一笑，太子与南迦给宁妃见了礼。宁妃对太子亲善地寒暄，“昶恕，你母后还好么？前日听闻有些风寒是不是，正好我这里有一瓶好的伤寒药，你带了去吧。”昶恕不卑不亢地道了谢，接过那玉瓶，“子臣先代母后谢过宁母妃。”宁妃又笑说，“太子不必客气，原是应该的，过几日便去给你母后请安。”
　　看他二人一来二去的寒暄，实在无趣，不过虽如此也并不敢十分的大意，只好眼观鼻木头似的站着，想必，南迦也是如此吧。
　　这无休无止的客气，要到什么时候才停止呢？
　　“哎呀！”站在我身边的南迦忽然叫了一声，我赶紧转头看她，她歉意地对着我们笑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一篇字没有写呢，再不回去写字姑母又该罚我了。”“既如此本宫也不多留你们了吧，南迦郡主有空还多来陪陪竹音才好。拂尘，你去送一送太子爷与郡主。”宁妃道。
　　南迦反而停了一停，看看我欲言又止，我心一悬也变了脸色——南迦，她想做什么？好在下一刻她被太子不着痕迹地拉走，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我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她会说什么，南迦那么聪明，我却不希望她为了我的事情丧失理智。
　　看着远处太子和南迦并肩而行的身影，南迦连蹦带跳带跑地走，大说大笑，无拘无束，我心中钦羡。这时候隐隐约约听到太子带了探究的询问南迦，“迦儿妹妹，你说她是蒙人，为何有汉名呢？竹音？竹音……”声音慢慢低下去，好像是在琢磨，又像在评价这个名字的优劣。
　　南迦爽朗回答，“因为竹音的娘是汉人啊，可惜生下竹音便去了……哎，不说这个，我们把竹音也带去我们宫里好不好？她一个人太孤单了，我真是不忍心……”
　　他们越走越远，太子回答了什么我已听不见了。我凝望着南迦的背影，心中一荡，谢谢你，南迦。
　　“多和太子走动走动也好。”我神游太久，以至于我都忘记了宁妃娘娘还在我面前，赶紧回神，抬头一见宁妃娘娘温和含笑的眼睛，她似乎无意，可怎么又像在试探什么？
　　试探什么呢，我不知道，只得遗憾自己没有南迦那样聪明，而现在，南迦并不在我面前。
　　不知道说什么便只好什么都不说，宁妃缓缓收回了目光，正了正发鬓向我脉脉微笑，一手拉起了我，“好孩子，我知道离乡背井并不好过，这长绮宫里也没有与你同龄的女孩儿，想来也是孤单了一些。”
　　“过些时候，我叫悯儿过来陪你，可好？”宁妃含笑，若有期待地看着我，神色亲切。
　　敏儿？我怔了一怔，也许是哪位公主吧，我屈屈身，“如此便谢过娘娘好意，有人作伴也是好的。”
　　宁妃满意地颔首笑说，“略略地梳洗梳洗，太后要见你，我领着你去。”

　　现在我站在慈孝宫的大殿前，太后终年礼佛常年静养，素来也不喜欢人打扰，甚至慈孝宫的门前已然生长出丛丛杂草，檀香的味道悠悠传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慈孝宫的红砖碧瓦并不给人金碧辉煌的感觉，反倒有些压抑沉闷。
　　宁妃引我在门前驻足，便有宫女进去通报，我忐忑不安，太后为什么忽然要见我呢？
　　门“吱呀”一声打开，外面的阳光照射到了宫殿里，一个嬷嬷模样的妇人出来，眯着眼睛给宁妃请安，“娘娘，跟我来吧，太后等候你们多时了。”
　　宁妃敛衽垂首，留下跟来的两个侍女，便携了我跟随前面那嬷嬷而去。
　　一路无话，原来慈孝宫并不大却很深，太后正在慈孝宫最深处的佛堂礼佛。跪在一尊象牙佛像面前闭目数珠诵经的老妇人想必是太后，现如今只见着她的背影，半白的头发向后盘起，通身素色衣服不加装饰，丝毫看不出来她的太后之尊。
　　太后一直默默诵经，嬷嬷垂首站在她身后不说话，宁妃娘娘也不说话，于是我也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连气儿也不敢喘。
　　跪在蒲团上的老妇人放下经书，缓缓转过了身子，向一张红木椅子上坐着，眼睛盯着我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太后年纪虽老，可是她的目光却是说不出的压迫，我在她的凝视下不觉手掌心里冒了汗，慢慢把头低了下去。
　　“臣妾给太后请安。”宁妃声音极低极低，好像生怕吵醒一个熟睡的人。
　　我跟着宁妃娘娘，在她之后说，“民女给太后娘娘请安。”
　　端坐在上首位置上的太后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以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道，“你——过来。”她视宁妃娘娘于无物，宁妃娘娘默默站立，垂首静立一旁。看来，宁妃娘娘也帮不了我了。
　　我深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挪了过去，站到太后的面前。“把头抬起来。”我按照太后的指示，勉强抬头与太后对视，勉强承受太后锐利的目光，她的目光像很冷很冷的那种冰一寸一寸扫过我的面庞，时间过得极其缓慢。
　　我已不知过了多久，连腿和手臂都开始酸麻的时候，太后收回了锐利的目光，垂下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竹音。”
　　我来不及去想为什么深居的太后娘娘对我表示莫大的兴趣，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这句话的语气和句式都是这么奇怪，太后已褪下腕上那深红色的玛瑙串珠，向我面前抛来，发出“铿愣”一声脆响，我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太后已忘了我的存在，闭上眼睛似乎睡着了一般，我静静站立片刻，捡拾起地上那串深红的串珠，揣摩着太后的用意。
　　“你走吧，初一十五过来替我抄一抄佛经，不要再……”太后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像一种低低的咕哝。
　　宁妃娘娘走到我身后，扯了一扯捏着串珠发怔的我，对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过来，“谢太后的赏，民女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