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不暖江如梦》烁聿

7、那些看不见的目光 流言四起，

　　星期三，早晨第一节是语文。

　　教室的光总是从左侧斜斜洒进来，落在整排靠窗的位置上。江如暖坐在第二排靠墙角，窗外风吹动树枝，他的头发也微微晃了几下。

　　老师走进来时，手里拿着刚批改完的周测卷。

　　“这次成绩整体偏低，但有一组小组作业配合得非常好，尤其是最后一道大题，写得几乎一模一样……江如暖，奥斯特，你们俩下课来我办公室一下。”

　　教室里顿时有几道目光抬了起来。

　　江如暖的指节一紧。

　　他知道那道大题他们确实是在图书馆一起讨论过，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师的语气像是在暗示什么。

　　他慢慢点头：“……好。”

　　下课铃一响，还没等江如暖起身，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笑了几句。

　　“你们说……江如暖是不是有点过分安静？”

　　“他和奥斯特关系也太好了吧，几乎每天都一起走，一起吃饭，一起进出图书馆。”

　　“我听别人说他们两个晚上经常一个回宿舍晚，一个也晚……”

　　“那就是在一起了？”

　　“谁知道，反正看着怪怪的……”

　　声音很轻，却像冷水一样泼在江如暖背后。他没回头，手心却已经开始冒汗。

　　奥斯特推了推他的胳膊：“去办公室？”

　　江如暖点点头，低着头快步走出去，背后还有几道目光依旧停在他们身上。

　　—

　　办公室里老师只是象征性地提醒了几句“讨论可以，但注意格式区分”，语气不重，甚至还表扬了他们思路清晰。

　　可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江如暖却觉得浑身都不对劲。

　　他感觉有无形的东西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奥斯特察觉了，走在他身侧轻声问：“刚刚是不是有人说什么了？”

　　江如暖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没有。”他加快脚步，像是逃。

　　奥斯特没再问，只是陪着他走回教室，进门前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别听别人的。”他说，“我在听你。”

　　江如暖一怔，眼神轻轻晃了一下。

　　—

　　午休，教室里人走得七七八八。

　　奥斯特一如既往地坐在江如暖旁边，拿出试卷讲题：“你这道错的地方其实很简单……”

　　“我自己看就行了。”

　　江如暖声音低低地打断他。

　　奥斯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写。

　　讲到一半，他忽然低下头凑得更近了一点，几乎要贴到江如暖耳边，声音极轻：“他们说什么了？”

　　江如暖整个人一震，猛地坐直身体，侧头看他，眼神惊慌。

　　“你听到了？”

　　“我听到了。”奥斯特也不闪躲，眼神坦然，“我也听到他们说我。”

　　江如暖咬着牙，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

　　“他们说我……是跟你……”他话没说完，脸却已经红了。

　　奥斯特却忽然笑了一下：“那不就是他们终于说对了一次？”

　　江如暖：“你——”

　　他还没说出第二个字，外面就响起一阵笑声，几个女生经过窗边，又是压低的讨论。

　　“他脸红了你看见没……”

　　“说的就是他……”

　　江如暖再也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几乎是仓皇地走出教室，冲进走廊另一头的洗手间。

　　走廊空空荡荡，风吹得纸巾卷动，像一层无形的漩涡。

　　他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猛地扑了扑脸，耳边还在嗡嗡响。

　　就在这时，两个男生的声音从洗手间门口传来。

　　“你说他那样的，怎么混进江家的？”

　　“听说是抱养的，关系很复杂，还有人说……他好像小时候和他哥哥抢过财产？”

　　“那外国人，真的是他……什么人？”

　　“我猜是……不然哪有那么黏人，还护成那样？”

　　“你没看他那副样子吗？贱得很——”

　　“别说了，有人听见就麻烦了。”

　　江如暖站在隔间门后，整个人僵住。

　　胸口像被人用力砸了一拳，呼吸都断断续续的。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洗手间的，只记得脚步飘着，耳朵里什么都听不清。

　　——

　　江如暖从洗手间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雨淋透了一样，湿漉漉、冷飕飕的，哪怕阳光正午。

　　他没有回教室。

　　绕过走廊，穿过旧楼的后面，他走到教学楼最角落的一段楼梯间，坐在最下一级，背靠墙，手臂圈住膝盖。

　　他把头埋进臂弯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耳边嗡嗡作响，脑子像塞了棉絮。

　　那些话——“他是不是被包养的？”、“贱得很”、“抱养”、“哥哥抢财产”……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他想把自己藏起来，把这张脸、这副身体、这段人生，全都藏起来。

　　脚步声从上方传来。

　　他下意识绷紧身体。

　　“……你是江如暖吧？”

　　是一个很轻的声音。

　　他没抬头。

　　“我不是来吓你的，我下节不上课，刚才路过看见你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钻进来。”

　　那人说着，轻轻坐在他旁边，没有靠得太近，但也不远。

　　江如暖缓缓抬起头，看清了来人——

　　是程夏。平时是篮球社的副部长，一个阳光干净型的男生，和谁关系都不错，讲话轻轻的，不冷不热。

　　“你怎么了？”他问。

　　江如暖没答话。

　　“有人欺负你？”

　　沉默。

　　程夏也不急，靠着墙看着窗外的天，说：“我小时候在老家有个习惯，被大人骂了之后就躲到鸡圈后面去待着，别人找我我就装死。”

　　江如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点。

　　“你也在装死吗？”

　　江如暖低声说：“……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那就待着吧。”程夏说，“我陪你。”

　　那一瞬间，江如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没忍住，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膝盖的校服布料上。

　　程夏没说话，只是侧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拍一只过度惊吓的小动物。

　　“你不是一个人，真的。”

　　江如暖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缓了一会儿才拿出来看，是一条新消息。

　　【奥斯特：你在哪？我找你找了很久。】

　　江如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不该回。

　　但下一秒，程夏就像知道似的说：“你朋友在找你？”

　　江如暖点点头。

　　“那你先回去吧。”程夏站起来，把手塞进兜里，“有时候，有人找你，就已经很好了。”

　　江如暖慢慢站起来，轻声说了句：“谢谢。”

　　程夏耸耸肩，像是怕气氛太重，笑着说：“别谢，我怕你在这哭出鼻血我担责任。”

　　江如暖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角落的光影，像是看见了一点很久不曾有的安全感。

　　—

　　教学楼另一头，奥斯特刚从图书馆下楼，脸色不好。

　　身边跟着三个穿着校服却姿态潇洒的学生。

　　“你到底找谁？”邵维恩不耐烦地问，“把你微信都快刷爆了你知道吗？”

　　“江如暖。”奥斯特低声说。

　　“那个话不多的小漂亮？”陈沁眼神一亮，“我早看出来你在追人了。”

　　“要帮你搞点小活动吗？”黎帆推了推眼镜，笑得神秘，“比如图书馆偶遇、午餐撞见、送本他最喜欢的书？”

　　奥斯特没回，只掏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我找你找了很久。】

　　“Plan Warm 计划要开始啦。”邵维恩一拍手，“追人这种事，我们国际部不输任何人。”

　　江如暖回到教室时，已经是最后一节课的尾声。

　　阳光穿过窗帘缝隙，在讲台上映出细碎的影子。他脚步很轻，低头回到座位，试图假装一切正常。

　　但他知道，有些目光始终没移开。

　　他不敢看奥斯特。

　　直到放学铃响。

　　他一言不发地收拾书包，刚要站起，就被一只手按住了手腕。

　　“你去哪？”奥斯特低声问。

　　江如暖一怔，没有回头。

　　“别不理我。”

　　“我没事。”他说。

　　“我知道你没事。”奥斯特语气很轻，“但我不信。”

　　江如暖握紧了背包带，没说话。

　　教室人声渐散，奥斯特却没走。

　　他像下了决心似的，从椅子上起身，直接走到江如暖面前，挡住他的路。

　　“你不想说没关系，但别赶我走。”

　　江如暖低着头，指尖在包角反复蹭着。

　　奥斯特看着他，眼神柔下来，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小熊软糖塞进他掌心。

　　“甜的，不苦。”

　　江如暖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仍旧有些怯，但比之前多了一点亮。

　　“我请你喝东西。”奥斯特忽然说，“就一杯，外面风大，回来就送你回宿舍。”

　　江如暖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

　　校门外那家奶茶店灯光昏黄，人不多。

　　两人靠窗而坐，各点了一杯最普通的红茶。

　　“我刚刚真的很担心你。”奥斯特开口，“你不知道你跑出去之后我找了多久。”

　　“我躲了一会儿。”

　　“你下次能跟我说一声吗？”

　　江如暖点点头。

　　“你知道吗？”奥斯特低声笑了一下，“当我听到有人说你‘贱’那个字的时候，我真的想揍人。”

　　江如暖抬起头，有些诧异。

　　“我控制住了。”奥斯特摊摊手，“但我心里发誓，有人敢再说你一句，我绝对不会客气。”

　　空气突然静下来。

　　江如暖握着杯子的手轻轻一抖。

　　他低头看着杯口翻起的热气，忽然小声说了一句：“我没做错什么对吗？”

　　“当然没有。”

　　“可为什么……别人可以随便说我？”

　　奥斯特看着他那一瞬间，有种想冲过去抱住他的冲动。

　　但他克制住了，只伸手按住他的指尖。

　　“别怕。”他说，“以后有我。”

　　江如暖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他盯着茶杯底，心跳却像撞鼓。

　　走出奶茶店时，天已经暗下来。

　　两人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沉默着，却不沉重。

　　风吹起江如暖的校服衣摆，奥斯特忽然轻轻扯住了他袖口。

　　“江如暖。”

　　“嗯？”

　　“你今天是我见过，最勇敢的样子。”

　　江如暖轻轻愣住，回头看他。

　　“如果以后还会有人欺负你——”

　　“你会怎么做？”

　　奥斯特笑了一下，眼神里闪着光。

　　“我会站在你前面，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