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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换生与旧照片 江如暖收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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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2)班的窗外,是东南角的梧桐林。
十月的上海,树叶泛黄,阳光沿着枝条缝隙洒进教室,在讲台与课桌间洒下一层金色的薄霜。阳光落在奥斯特金发上时,几乎有些耀眼。
自从开学那天坐在江如暖身边后,他就像这片光,不紧不慢地照进了那个始终沉默的角落。
这一周,奥斯特表现得像个“刚好不太普通”的转学生。他中文很好,课堂发言清晰,课后社交得体。即便如此,他在众人面前依旧显得疏离。
但对江如暖——他却始终靠得特别近。
课间他会把自己的文科作业递给江如暖,说“你看看我有没有语法错”;午饭他会“刚好”跟江如暖在图书馆偶遇,借口一起复习模拟题;体育课排队跑圈时,他总在江如暖身边,并排起跑。
“他是不是喜欢你啊?”有女生笑着在背后窃窃私语。
江如暖听见了,没有反应。他早习惯旁人的揣测与多余眼神,只是他也开始意识到,奥斯特的靠近,并非“刚好”。
是有意为之。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靠近”。他的人生里,很少有人靠得那么近,又不逼他、不试图改变他,只是一直在他可触及的范围内——静静存在。
这一天下午,恰逢学校体检复查。
因为上次检测数据出错,部分高二学生要补做血压与视力筛查,江如暖和奥斯特分在同一组。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校医室门口,外面阳光炽白,室内却昏黄潮湿。排队无聊时,奥斯特忽然侧头问:“你小时候的照片,还有留着吗?”
江如暖一愣,像是没听清。
“小时候的照片啊,”奥斯特笑着重复,“你有吗?”
“没有。”他语气淡淡。
“没有一张?”奥斯特挑眉,“婴儿照、学步照、幼儿园毕业那种?”
“我小时候没人给我拍。”江如暖顿了顿,“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五岁前没有任何影像资料。”
“哦。”奥斯特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那可惜了。”
江如暖没有接话。
他脑海里浮现出江宅二楼的那组陈列柜——整整两排,摆满了江家几代嫡系的成长相册,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封套、姓名、时间标签,精致得像博物馆展品。
唯独没有他的。
他不是江家人。他知道。
可没人告诉他,他究竟是谁。
“那你第一张照片是什么时候的?”奥斯特又问。
江如暖想了几秒,声音极轻:“八岁,在学校拍的证件照。”
奥斯特没说话。
几分钟后体检结束,两人并肩走回教室。快到楼梯口时,奥斯特忽然道:“其实我小时候很胖,像个小团子。那会儿我妈老说我是‘滚雪球’。”
江如暖不由地勾了下唇角。
奥斯特看见了,笑得更大声:“你笑了?”
江如暖回过头:“那又怎么样。”
“很难得,”奥斯特看着他,“挺好看的。”
这话说得太直接,江如暖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他别开脸,小声道:“你太吵了。”
奥斯特却没有退缩,笑容浅浅,带点笃定。
“你以后会习惯我的声音的。”
——
这天晚上,江如暖回到宿舍,刚推开门,便看到桌上多了一封快递。
包装是普通的棕色纸盒,没有寄件人,落款只写了一个字母:“M”。
他拆开包装,里头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被蓝色襁褓包裹着的婴儿,闭着眼,脸很小,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愣住。
他认得。
那是他——
但他从没看过这张照片。
相框背面贴着一张纸条。
用铅笔写的,字很轻,却不潦草:
“江水不暖。”
江如暖的手,微微发颤。
他盯着那句短短的话,脑子里飞速运转。
是谁寄来的?
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写下那句话?
他们知道他是谁?
他重新把照片放回纸盒,盖好,锁进了抽屉。
那夜他失眠了很久,脑海里一直回荡着那个字眼:
江水不暖。
他恍惚觉得,那不是一句评语,而是一个命。
江如暖失眠了一整夜。
他不是那种会胡思乱想的人,却因为那张照片,脑海像被什么松动的东西敲了一下,一点一点往深处塌陷。
第二天一早,他起得比平时更早,天刚蒙蒙亮就坐到了教室。手边是英语笔记本,他却迟迟没翻开。他把照片带来了,夹在了练习册的最后一页。
他想了又想,还是没告诉任何人。
当奥斯特推门进来,笑着说“早安”的时候,他甚至下意识把笔记本往里推了推,像是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今天脸色很差。”奥斯特坐到他旁边,侧头盯着他,“昨晚没睡?”
“嗯。”江如暖点了下头。
“作业没写完?”
“不是。”他把目光投向窗外,“做梦。”
“做了什么梦?”
“……梦到小时候。”他顿了顿,“梦见我在一个空屋子里,一直找门,可门没有锁,也打不开。”
奥斯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他慢慢伸出手,在桌面下轻轻碰了碰江如暖的指尖。
“你还好吗?”
江如暖指尖一抖,像被电击了一下。他慌乱地把手往回缩了一点,又怕显得太刻意,动作停在半空。
“你……”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要乱碰。”
奥斯特像没听见似的,手却没有再靠近,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你太紧张了。”
江如暖耳根一热。
“不是紧张。”他试图稳住语气,“是……不习惯。”
奥斯特没有戳穿他。
“那我们多试几次,总会习惯的。”
江如暖几乎要站起来逃走,最终还是低头,咬着下唇没作声。
——
下午最后一节是政治课,老师讲得昏天黑地,学生们大多低头做题或假寐。江如暖趴在桌上,眼睛闭着,却始终无法真正睡着。
直到桌子被轻轻戳了一下。
是奥斯特,他递过来一张小纸条。
江如暖犹豫了两秒才接过,上面用圆珠笔写着:
【我今天做了一个决定。】
江如暖看完,拿出笔在下面写:
【什么决定?】
奥斯特回了第二张:
【我要知道你到底是谁。】
江如暖盯着那句话,指尖紧了紧。心脏像被轻轻按了一下,忽然跳得极快。
他写了一行字,又撕下来递回去:
【你知道又怎样?】
奥斯特看了很久,没急着写回什么,只是缓慢地把那张纸条叠起来,放进了自己的校服胸袋。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几乎贴在江如暖耳边:
“那我就多靠近你一点,直到你告诉我。”
江如暖的耳朵瞬间烧起来,整个人绷得像根琴弦。
这节课他一句都没听进去,最后铃响时,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他一路快步走向图书馆,想找个地方躲躲冷静一下,可刚推开阅览室门,奥斯特就站在里面的靠窗桌旁,正回头看他。
“你怎么在这?”
“我猜你会来。”奥斯特把笔帽盖上,“你喜欢这排落地窗。”
江如暖一时语塞。
奥斯特拉开对面的椅子,朝他点点头:“坐吧。”
他慢吞吞地走过去,坐下,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两人桌下靠得太近的膝盖。
“你总是知道我要做什么。”江如暖盯着面前摊开的练习册,“你很擅长对付人?”
“不是所有人。”奥斯特慢慢靠近一些,声音带着轻微磁性,“我只对你上心。”
江如暖不敢抬头。他知道自己的脸已经红了。
他低声说:“你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你不说,我只能先开口。”
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洒在江如暖侧脸上,他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是风一吹就要折断。
奥斯特低头,在桌面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本子轻轻转给他看。
那是一句诗:
“你眼里有雪,而我愿意取火。”
江如暖看了一眼,几乎是本能地把本子盖上,脸涨得通红,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奥斯特没有再逼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慢慢等。”
江如暖还坐着,连动都不敢动。他手心里全是汗,心跳乱七八糟,却又说不出一句要他“不要再靠近”的话。
他从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温柔却坚定,热烈却不过分。
他坐在那里,手轻轻握紧膝盖下方,牙关咬得发紧。
他在怕什么?
他也不知道。
只知道,那一刻,他并不想奥斯特走远。
晚上,江如暖回到宿舍,桌上的那张照片又一次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忍不住拿出来,盯着那张婴儿的脸看了很久。
照片的背后仍贴着那张纸条:
“江水不暖。”
他越看,越觉得这字迹熟悉。不是陌生人的笔迹,而像是曾经在某本日记、某份纸条上见过的。
他翻出了江家过去的旧笔记,尤其是苏瑾瑜留给他的那本练习簿。
他试图在那里面寻找蛛丝马迹——线条的弯钩、字与字之间的间距、末尾的收笔方式。
但越看,心越乱。
“你到底是谁?”
他低声自问。
这一晚,江如暖再次失眠。
——
第二天是周六,学校并不放假,上午安排半天课,下午进行年级答疑。
江如暖坐在图书馆阅览区,翻着一本《悲惨世界》。字句重重叠叠,像压在人胸口的石块。他翻得慢,也看不进。
“你不该读这个。”奥斯特忽然在他身后开口。
江如暖抬头,有点惊讶:“你怎么总是知道我在哪?”
“你总是待在光线最斜的地方。”奥斯特坐到他对面,“你不喜欢直晒阳光,也不喜欢阴影,所以你总在中间。”
江如暖怔了一下,随即别开眼:“你有病吧。”
“有。”奥斯特笑了笑,“我对你上瘾了。”
江如暖脸立刻红了,耳根也一片热。他刚想说点什么,奥斯特忽然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
是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江如暖站在天台角落的背影,照片拍得不清,色调发暗,但那个单薄的背影,无比熟悉。
“你偷拍我?”
“不是。”奥斯特说,“这是我朋友拍校园风景时不小心拍到的。那天你坐得太安静了,像……像会随时从天台跳下去。”
江如暖轻轻一抖,低下头。
“我只是坐着。”
“我知道。”奥斯特把照片推到他面前,“我觉得,这张照片比你小时候的更有力量。”
“你连我小时候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我现在看到的,就是最完整的你。”
两人对视,片刻无言。
突然间,图书馆的广播响起:“请高二(2)班江如暖同学,到校医室领取个人体检报告。”
江如暖拿起包准备走,奥斯特也站起:“我陪你。”
“没必要。”
“可我想。”
最终两人还是一前一后往校医室走去。
校医室外,走廊有些冷,光线是冷白色的日光灯。江如暖坐在长椅上,脚尖抵着地板,显得不安。
“你怕看结果?”奥斯特靠着墙问。
“怕。”他坦白,“我以前被诊断过情绪障碍,江家说我不稳定,还差点送我去国外‘疗养’。”
奥斯特眉头微皱:“你有情绪问题?”
“那时候不太懂事。总是睡不着,吃不下,也不愿说话。他们就说我‘精神出问题了’。”
奥斯特沉默一瞬。
“他们不理解你。”
“他们不需要理解。”江如暖轻声道,“他们只需要一个听话的继承人。”
门打开了。
校医把一封信封递给他,面无表情:“数据正常。你可以回去了。”
江如暖接过,却忽然问:“我体检表里有心理评估结果吗?”
“没有。学校没授权我们查那项。”
“谢谢。”
他转身离开,奥斯特紧随其后。
“你刚刚为什么问心理评估?”奥斯特问。
江如暖垂眸看着信封:“我怕他们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写了‘备注’。”
“你总是这么小心。”
“因为我不属于任何地方。”他低声说,“我怕被丢弃。”
奥斯特停下脚步,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我不会丢下你。”
江如暖身体一僵,像被定在原地。
他没回头,只是把手慢慢抽出来。
“你不会一直在的。”他声音很轻,“你会走的。”
“我可以不走。”
江如暖忽然抬头看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加掩饰的犹疑与渴望。
那一瞬,奥斯特想伸手拥抱他——
可江如暖先低下了头,把所有情绪都藏回去了。
“晚了。”他说。
“什么晚了?”
“自从我被留下那天起,一切就晚了。”
奥斯特站在他面前,没有动。
那句“留下”,就像一个深井,江如暖轻描淡写地说出口,却掀出整段命运的回音。
——
那晚,江如暖重新翻出那张婴儿照片,盯着纸条上的字。
他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很像某个女人曾说过的话。
“江水不暖,他命也不会暖。”
他五岁那年发高烧,梦中曾听见这句话,在一个不属于江家的房间。
那是他第一次,模模糊糊觉得:
这张照片,不是巧合寄来。
而是——有人在逼他找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