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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无人之战(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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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本能地后退了。
他们看着亚森,脸上的神情有些像是看见了聊斋里的漂亮精怪,却又拿不准自己是书生还是炮灰。
“这……”
“他到底…是什么……”
蔡贝思将众人的惊悚尽收眼底。她大笑了几声,音调忽然拔高,“如果我是你们,现在,立刻,毫不犹豫毁掉他的躯体!”
“这,才是将亚森·瑟兰变成完美神囚的最后一步!”
匪首的语气听起来并非歇斯底里,倒像是某种昂扬的吟唱,在层层叠叠的庙宇里回响,将听众的心脏当成铜钟那般敲击着。
雷昭廷恍若未闻,只是将下颌轻轻搁在亚森的发顶。
蔡贝思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
其余的人却是肢体僵硬,目光小心翼翼地扫着室内。
这里有不可一世的弥赛亚、一睡不醒的“末日”,以及…不发一言的青年。他们一时分辨不出,到底谁才是最可怕的存在。
女人不管不顾地喊着:“只要他还活着,本源神就有机会重临宇宙!大家方才所见的,就是人类的未来!”
“一定要毁掉他!!!毁掉他才行!”
“你们信我!你们必须信我!!!”
可实验室里,其他人依然一动不动。
卧榻旁的男人,浑身杀意明目张胆,也明确无误。此刻,如果谁敢对亚森·瑟兰出手,他不介意让这里彻底变成修罗场。
“我说啊…”大丽站了出来。
雷昭廷看向她,她又下意识站了回去。
“我说啊,”她稳了稳声音,“一定有什么办法能唤醒这个孩子,对吧?”
雷昭廷蓦地一怔。
中年女人脸上的汗迹混杂着灰尘,显得很斑驳,却又斑驳得很认真。
蔡贝思猛然挣扎起来,不可置信地叫骂了起来:“你这个废物,没有精神力就算了,难道连眼睛也瞎了吗?你没看到他身体里的那股力量吗?!他可是邪神的容器!!!你的那三个同伴全都是因为他——”
“可闭嘴吧你!”大丽冲她吼道,“他是邪神的容器,那你他妈就是邪神的疝气!”
她俯身,用手指狠狠戳着蔡贝思的脑袋,每一个字敲得铿锵作响,“我们劣等人本来就活得死死的,谁管你新人类未来不未来的?!神想拿银河系煲汤关我什么事儿?!”
“再说了,祂再邪能邪过你?要不是你把人当成试验品,那三个混子压根就不会变成几节骨头!”
“对!大丽姐说的…起码最后一句是对的!拿人做实验的行径,比混混帮还不如!”
大丽身后,那些小青年们愤然应和着。一个个目光灼灼,没有丝毫犹豫。
蔡贝思觉得这群人简直热血得不可理喻,她“哈”了一声,“就算你们不关心人类是否毁灭,也救不了他了。程序已经被销毁,他没有出路了!”
大丽不再废话,直接将蔡贝思敲晕。
她像拎麻袋一样将女人提起,扭头对雷昭廷说道:“他交给你。”
“老娘虽然不懂科技,但老娘相信爱情。我带着这帮小屁孩去收拾残局,绝对不让一只蚊子飞进来打扰你俩。”
“……”
几个小青年跟着她,将那扇严重变形的门勉强合上。
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雷昭廷深吸一口气,将怀中沉寂的身体抱得更紧。他抵住亚森的额头,自顾自地念道:“听见了么?他们都相信你,没有人想要你死。”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强扯着嘴角。
“老师,我来了。”他忍不住将他抱得更紧,“你甩不掉我的。”
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表现得太过慌乱,总是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从而让亚森觉得难以依靠。
“对不起啊,让你一个人背负那些。”雷昭廷贴着亚森的唇角,轻轻说道。
亚森·瑟兰,对于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来说,从来就是一个与“弱”截然相反的概念。
早在他还是莽撞的小小兵卒时,那人就已经屹立于人类的顶端,仿佛生来孤傲的山脉。一封封书信里,老师陪着他从雷下士变成雷将军,而老师自己,则从亚森殿下变成了亚森上将。
对于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他而言,那人只是从一个山巅跨到了另一个山巅。
是他太迟钝,太沉浸于自己的仰望与不安,以至于没有听懂亚森的…求助。
他将亚森重新安置回躺椅。
铜塑般的指尖拂过冰白的手背时,依旧忍不住颤了一颤。
“都是我不好,宝贝。”他蹲在那些已损毁的仪器旁,掌心发着光,贴上焦黑的外壳,嘴里低声自语着,“无论本源神想做什么,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杀死祂,放你自由。”
“从今往后,有我陪着你,不管你要不要我,你不答应我也没用。”
躺椅上的人依旧毫无声息,除了起伏的胸口,以及微弱的脉搏以外,那具躯体安详得仿佛了结了宿世的心愿。
雷昭廷叹了口气,继续用精神力摸索着坍塌的回路,如同在断桥遍布的水城里牵起丝线。
他尝试了一次又一次,头绪渺然。
“啪嗒。”
突然,崩毁的仪器发出细微的响动,像是狗爪子扒拉木质地板的声音。
“啪嗒。”
“啪嗒。”
他抬头看去,只见屏幕亮起了圣诞夜般的雪花点,一行浮墨般的字迹渐渐显现。
【是否要救他?】
同一时间,回路里,有某种胶质般的能量蜿蜒流动,轻轻勾缠着他的精神力,似乎是在引路。
他皱起眉头。
这股气息,古老而苍岸,全然的陌生。不难猜出来,这就是蔡贝思所试图围困的那股力量。
现在,祂正向他发出邀请。
祂不甘心被囚禁于此。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发白的唇瓣里逸出,“雷…昭…廷……”
雷昭廷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被什么咬掉了一块。他抬头看向亚森。
亚森的眼睛却依旧阖得很紧。
“我在。亚森,听见了么?我在这里。”他握住他的手,将其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在睡梦里感受到陪伴。
残破的屏幕上,又一行暗礁般的字迹显现:【是否要救他?】
【是。】
雷昭廷毫不犹豫,将手掌轻轻覆上亚森的太阳穴。
……
意识场的绝对黑暗之中。
亚森闭上眼,又睁开眼,眼前黑暗不变。他不由叹了口气。
他也没想到,蔡贝思会将程序销毁。他更没想到的是,一切会变得这么无聊。这个女人甚至没给他留本《银河系简史》什么的。
世界单调乏味得令人难受。
“雷昭廷。”他莫名其妙地喊道。
听着那个名字,他的心情奇迹般地好了一点。于是,他又喊了一次。
“雷昭廷。”
“雷——”
当他准备念第三遍的时候,一个坚实的怀抱毫无预兆地出现,从身后将他整个包裹住。那种温度,带着熟悉的蛮横,浸染着他的神经。
“宝贝,我在。”
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耳边,连带着周围的空气也湿润了起来。
亚森心跳微凝。
“你疯了。”他冷静地说道,“这个地方,有进无出。”
亚森顿了一秒,忽然生起气来,“是不是祂将你拖进来的?”
“是我自己选择进来的。”雷昭廷低声笑了,“出不去也没关系,我不会再让你觉得孤单了。”
“你不必这样做,我是自愿待在这里的。”亚森扒拉了一下雷昭廷的胳膊,没掰动。
“那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别无选择了,但其实不是的,你还有我。”雷昭廷轻轻抚着他的胸口,“宝贝,我不清楚你背负着怎样的使命,不过我知道,自你答应我的那一刻起,你是希望我能够帮你的,不是么?”
“你根本不明白,我想要你做的事。”亚森扯了扯嘴角,声音里一丝笑意都没有。
“我知道的。”雷昭廷用下颌抵着他的肩,音调低得很温柔,“我猜到了。”
“你想让我杀死你。”
寂静连着两个人的心跳。
一时之间,亚森难以找回言语。
过了很久,雷昭廷再次开口,“说出那句话,将你的问题交给我,让我来想办法。”
他来到亚森面前,“老师,你得信我。”
黑暗之中,亚森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受到灼热的气息扑面而对,仿佛面对着一棵正在燃烧自己的树。
他刚刚张口,又闭紧了嘴。
“对不起,我做不到。”
雷昭廷握住他发颤的手指,“我不是在要求你对我狠心,我是在请求你,接纳我。”
亚森闭上眼睛,装作听不见。
他笑了,“亚森·瑟兰,我才是你的选择。你不可以再回避我。”
“雷昭廷,我——”
“亚森·瑟兰,我准备好了。”
青年的声色仿佛燃着大火,火星落到了他的心里,令他感觉心头滚烫。
雷昭廷又说道:“还记得么?你曾寄存在失落之心的那枚梦核——萝切·庞塞从你的意识里所提取出的,是‘美好’,对么。”
“嗯。”
“人的意志不像躯体,提炼梦核的过程,无法像外科手术那样精准明确,很大程度上仍然会受主观意识的影响。这意味着,萝切所取出的梦核,和你要求他取出的,不一定是同一个。”雷昭廷努力扬着嘴角,企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和煦。
“嗯,所以呢?”
他收紧手臂,蹭了蹭亚森的侧脸,“无论当时的你决心要舍离的,究竟是不是幻想美好的能力,宝贝,永远记住一点,你从未真正放弃过‘希望’。”
亚森的眼睫猛地一抖。
那一刻,他终于下了决心。
“我允许你…杀死我,雷昭廷。”
一个极轻的吻落在他的唇瓣上,“我也爱你,亚森·瑟兰。”
亚森不作声,垂下了眼。一只手掌紧紧贴住他的掌心,硬烫得如同火石。
他想将手撤出,却被十指相扣。
沉默与混沌融为一体。
亚森甚至分辨不出,自己是什么时候应的一声“嗯”。而同一时间,炽烈的金芒自他们相合的掌心处爆发,彻底贯穿了黑暗。
雷昭廷这才察觉到,围绕在他们四周的不是虚空,而是浓郁的黑色实质,透出足以沁入肺腑的寒意。
难怪…亚森的体温总是那么低。
“是祂?”他向亚森确认道。
“是祂。”
暖阳般的能量瞬间更加滚烫汹涌,那种声势,仿佛足以压垮宇宙。深不见底的意识迷宫里,有某种存在似乎被惊扰了,暴风似的动静一阵阵地席卷而起。
亚森提醒道:“没用的,这样杀不死祂。”
“总得试试,我想收拾祂很久了。”
感受到了人类的狂妄,深渊攻势乍起,一时之间似乎无处不在,将他整个挟裹住。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试图将自己从亚森身边拽离。
护盾依旧璀璨地屹立在两人周围,金色的表面泛起丝丝缕缕的芒泽,像是被吹散了似的,仿佛灾难中坚守信仰的圣殿。
亚森抬起手,回抱住他。
那一瞬,虚空里的风与爱人的体温都凝固在那里,时间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将头枕在雷昭廷肩上,看向黑暗里的东西,【他是我的。】
祂却是问道:【为了压制我,你连一丝精神力都无法外泄。你觉得,这样的你还能坚持多久?】
【有多久算多久。别忘了,现在属于我们。】
渊底回荡起隐隐的震动,仿佛是在发笑。
【“你们”?呵,你也选择人类。和你的姐姐一样,自甘堕落。】
亚森反问:【不然,难道要像埃塞那样?】
静止的时空里,祂的沉默仿佛永恒。
祂再次开口时,似笑非笑,【我承认,我向来偏爱叛逆的孩子。作为奖励,你将拥有短暂的时间。】
【不过,不管你是否心怀希望,都无法改变未来。】
【银河系的未来,将是属于我的丰收。】
【祝你醒来,我的孩子。】
神的回音越来越低,暗影也渐渐褪去。一丝浅淡的紫色光亮溢散开来,紧接着,一缕一缕地涌现而出,汇聚成瀑布般的奇迹。
紫芒愈发浓烈,与金色的精神力紧密交织成了一道道璀璨的光柱,悍然刺破了一切。
冥想椅上,亚森的眼睫颤动了几瞬。
他睁开双眼,紫眸里倒映出一双近在咫尺的黑色眼瞳。
“欢迎回到银河系。”他听见雷昭廷说道。
……
实验楼外,朝阳已经在天边渐渐升起,无数舰队却如同乌云压顶,其中一支,舰体上全部喷涂着庞大的进化树徽记,极其醒目。
第戎炮蓄能的无机白芒,笼罩着近处的小镇和远处的田野。
楼道的暗影里,大丽摇了摇头,“不止是进化联盟的疯子们,这片星域大大小小的势力全部都围过来了。在那些混蛋眼里,咱这帮没有精神力的人跟蚂蚁没两样,哪怕你们手里的基础核能堆成阿尔卑斯山脉也没用。”
“都不用祈祷下辈子能投胎成精神力爆表的新人类了,人家一个A级能量核,直接把咱的轮回都干没。喏,就像她那样。”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横躺着蔡贝思的尸体,更准确地来说,是一具黑炭。
就在十分钟前,他们亲眼目睹这个女人挣脱束缚冲向外面,随即便被一道高能射线精准了结。
“虽然地脉藤能够抵御光洪的侵蚀,但面对第戎炮这种级别的能量武器,整颗星球上,根本不存在能够与之抗衡的防御工事。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都能将整颗星球直接夷为平地。”
大丽的脸上是将死的坦然。
她甚至看见,一些星舰侧翼的第戎炮孔小幅度抬了起来,可是,紧接着,周围的舰队立即齐刷刷调转炮膛,将它们变成众矢之的,就好像,漫天势力,谁都不愿意做第一个开火的罪人,却又更不愿让旁人夺得头筹。
“我说你们,捡人也不想想后果的。里面那俩人什么身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今天死定了。”大丽不住地絮叨着,仿佛要在临死前将话说尽。
一群小青年立得笔直,眼神里有着深深的决心,却不见什么光亮。
终于,盘踞在上空的星匪头子们集体失去了耐心,好奇汇聚成一道雄浑振耳的机械音,自云端轰然砸下,拖得如雨线一般长。
他们问,“亚—森—瑟—兰———!”
“你—还—活—着—嘛———?!!”
众人:“……”
“嗯?”清冷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所有人摹地回头,对上了那双深邃而冷清的紫眸。闪光灯似的视线里,亚森十分淡定,信步走出了楼体的掩护。
天空沉默了片刻,又再次传来惊雷似的吼叫,“亚森·瑟兰——!”
“交—出—共—和—雷—昭—廷——!”
亚森:“……”
“别—装——!”
“就—是—在—你—身—后—站—着—的—那—个——!”
“看在你妹妹、雪莱将军、还有帝国议会的份儿上——!”
“我们可以——好吃好喝招待你——!!!香—草—烟—也—管—够——!!!!!”
喊话声此起彼伏地回荡着,像是有人在山谷里激情告白似的。
雷昭廷感到手臂被人扯了扯。
他回过头,就看见一群人正焦急地朝他使眼色。大丽也不怕亚森听见,小声冲他喊道:“你赶紧给老娘躲起来!”
“别被人卖了还在那耍帅!!!”
雷昭廷不由轻笑出声,依旧稳稳立于亚森身后半步的位置。
亚森没在意后方的动静,只是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他望着满天第戎炮,唇里吐出冰般的四个字。
“他是我的。”
众匪首:“???”
那句话的效果堪比手术刀,将雷昭廷直接整成了微笑唇。他甚至再次扭回头,冲大家摊了摊手。
其他人:“……………”
“没有一个共和军人,能活着离开森林星系。”天际的声音沉郁了下来。
“既然,你执意要陪葬,大不了我们也不卖帝国这份人情了,干脆毁灭证据,当作二位从未到过这里。”
万目睽睽之下,亚森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笑音比清晨的空气更凉。那双瞳眸的紫色带着些许朦胧,仿佛湖面上升起了雾气。
上将言色矜贵,施恩般说道:“我也可以当作你们从未来过这里。”
舰身上漆涂着进化树徽章的那支舰队,闻言一抖,然后立刻消失在原地。
其他匪首再次:“?”
上将的目光投向远方。
那道宏伟的重力坝遥不可见,但它所抵挡的光洪,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中氤氲了霞光。
“雷昭廷。”
说完,亚森的指尖微勾了一下。
远方的天际线突然迸发出泛滥的紫芒。原本被拦在坝外的磅礴光流,瞬间失去了所有桎梏,安静盛大地奔涌而来。
金色精神力笼罩在众人周身。
上方密密麻麻的星舰群动了动,似乎想要逃跑。可还没等他们发动引擎,外壳便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般蒸发开来。
瞬息之间,星球保卫战,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