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攻防指南》居然有姜

103、失序 星野纪

　　星野纪元185年11月1日，四方京，一场葬礼。

　　不管有多少事物逝去，植物总是最先从战争之中恢复过来的生命，丝丝缕缕的绿意，顺着一切缝隙蔓延而生。

　　人们穿着黑衣，胸口别着白花。

　　蓝特助在棺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又像是忍受不了似的，悄悄走了出去。

　　她来到碑林里，长出了一口气。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远方。遥遥看去，曾经繁华的星际城市，如今已经是废土风，人如蚂蚁行其间，将星球衬托得像是侵吞阳光、野蛮生长的蚁巢。

　　废墟之上是白昼，白昼之外是星空。虽然战争已经结束，但战火的光亮要花很久才能穿越星海，抵达这片土地。

　　听说，银河系的艺术家联合起来，在每个他们力所能及的星球上，安置了专门的倒计时钟，只为提醒后代仰望星空，沐浴万年之前的这场战役的余韵。

　　但愿到那时候，人类还没种族灭绝。

　　“你不去致辞么？”她问身旁的人。

　　昂塔斯摇了摇头。

　　“死人最有资格讲述死亡，可是他们已经死了。”他的语气里，是难得与面貌相匹配的沉重。

　　纪念碑林里，两人沉默地站了会儿。

　　昂塔斯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遗照，摆在朔望的相框旁，那动作轻而缓，仿佛终于决定放生一只原本舍不得放生的鸟。

　　蓝特助收回视线。

　　她感到迷茫。

　　作为重归“平庸”的绝大多数人之一，她不能不承认，她十分怀念靠精神力在银河系畅行无阻的日子。然而，就算人类在神陨后幸运地保留了精神力，银河系也不过是一片丰收的果园，哪怕不被本源神收割，也会被其祂存在觊觎。

　　可笑。侵吞未来的神死了，可她还是看不到未来。

　　昂塔斯看到了。

　　“人类，宇宙名菜，谁吃噎死谁。我都恨不得给银河系立个招牌，看谁敢上门。”

　　他发出悠长的感叹。

　　胡安加入了他们。

　　他放下几支花束，眉间的疤依旧深沉。

　　看着面前的遗照，他没来由地说道：“既然精神力的捷径走不通，也许我们可以反思一下进化？”

　　“相信自然进化的人，不可能认同新人类文明。”昂塔斯咧开嘴角，“别想太多了我亲爱的老兄弟，我知道你想要进步。进步本身没有问题，但灾难总是产生于与进步有关的念头。”

　　“你说的对。”胡安深以为然。

　　他低下头，认真地默哀。

　　“滴滴——”

　　口袋里的通讯仪忽然响了下。蓝特助掏出通讯仪，用眼睛读完讯息，接着耐心地敲字回复。

　　失去精神力的世界，一切回归原始，但人类的适应力总超乎想象。

　　发完消息，她对另外两人解释道：“是香农教授的来信。他说，有关实时通讯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昂塔斯：“所以这个消息是多久之前发的？”

　　蓝特助：“……”

　　她：“两天前。”

　　昂塔斯：“哦。”

　　西莱也走了过来。他特地带了两束花，分别放在了两张遗照前。

　　年轻的星盟下士礼貌地冲在场的三人打了招呼。

　　昂塔斯庆幸而欣慰地拍了拍他，“还好你小子没真的丧失人性变狼人，不然你的朔望老师都没脸投胎。”

　　西莱有些不好意思，“瑞丽安殿下用她的能力帮助了我们。”

　　昂塔斯“哈哈”一笑，“如果不是女王帮助化解了诅咒，你们歌族人会成为人类接下来最大的麻烦。”

　　西莱：“……”

　　他身旁，忽然又洒下一道来客的身影。

　　“哟，首座大人，你的日程表我可是瞄了好几眼，比字典还密。这是终于忙完了？可以歇一阵子了吧？”昂塔斯超级用力地拍了拍这人，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嫉妒。

　　在全人类的精神力都几近消解的情况下，雷昭廷和亚森·瑟兰可以算得上是全银河系最活蹦乱跳的两个人。

　　雷昭廷冲他点了点头，在崭新的遗照前，放下了怀中的两束花。

　　五个人一起围着遗照。

　　那张遗照看起来阴沉沉的，但绝不是因为黑白色调的渲染，而是因为，小张副官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小张如果还活着，看到人类的未来如此渺茫，不知道要如何阴阳怪气。”想到这里，昂塔斯思绪万千。

　　雷昭廷笑了，“渺茫不渺茫都无妨，反正现在人类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亚森呢？”蓝特助问。

　　雷昭廷：“在造虫洞。”

　　一说起这个，昂塔斯就恨铁不成钢，“小雷你…嗨呀！你仔细想想，你家那位三天两头往外跑，有没有可能，他是在通过这种方式钓着你？”

　　胡安：“……”

　　蓝特助：“……”

　　西莱：“……”

　　哼，青年脸上的笑藏进了心里。宝贝黏人的时候你又看不到。

　　昂塔斯无奈地直摇头。

　　他只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在旁观一出太空大剧——比格驯兽记。

　　远处的天空，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一艘银白战舰皎然而出，洒下碎冰般的紫芒。紧接着，几十艘匠心舰立马围了上去，将上将的破坏成果巩固为宇宙大基建的一部分。

　　雷昭廷：“虫洞造好了。”

　　蓝特助：“显而易见。”

　　通讯仪传来亚森的音讯，“雷昭廷，回家。”

　　“来了宝贝，爱你。”

　　“嗯。”

　　雷昭廷跟他们告了别，回到自己的胆小者号。鼠皮灰的星舰缓缓升起，与龙血号一左一右地飞往弱江星系的小别墅。

　　他当然想和亚森共乘一艘飞船。但是，在他和亚森正式登记完伴侣关系后，每次他一登上龙血号，它就会发出“超重”的警告。而亚森从来不说要修理龙血号的重量传感器。

　　龙血号在亚森心里是完美的。

　　他低下头，专心地腌制食肉菇。至少，他得在厨艺上把龙血号比下去。

　　肩膀忽然传来轻微的重量感。

　　亚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联结通道过来了。他将头搁在他肩上。

　　“在做什么？”亚森明知故问。

　　“做你爱吃的。”

　　“唔…”

　　雷昭廷一边吻他一边想，还好他刚才选择的调料是奶油。

　　入住独门独户别墅星球的最大好处就是，在宇宙的这方自家天地之间，人不用太讲究。

　　两个人衣衫不整地回到家里。

　　客厅的电视正开着。窗外那层安静的白膜自然而然地散发着厄运般的凉意。

　　六仁虽然晕船，但很喜欢看电影、电视剧、纪录片等等一切会动的视讯。今天它看的是，亚森的毕业典礼录像。

　　雷昭廷神清气爽地走进厨房开始做饭，一心二用地旁听着宝贝当年的学院致辞。

　　主持人：“可以跟大家说说你的座右铭么？”

　　亚森：“Mundo meam mortem permitto, ne tua dextera fiat.”

　　听到这里，雷昭廷不由看了亚森一眼。这句浪漫至死的话当初为帝国上将引来了无数追随者，谁能想到他真的是认真的。

　　亚森正坐在岛台旁等他做饭，手边摆着《银河系简史》。

　　这部琐碎的史学巨著里，收容了许多连历史边角料都算不上的东西，包括无名的作者和无名的书。其中有本书的立意是这样写的：“受会拯救世界。”

　　摊开的书页上，那个“受”字被人为划掉，旁边写了个笔迹隽雅的“爱”字。

　　雷昭廷听着听着，忽然抬起头看向电视。他不能错过最经典的提问环节。

　　主持人：“您觉得人类最高贵的特质是什么呢？”

　　亚森：“忍受平庸。”

　　这段雷昭廷看一次笑一次。

　　亚森拽住他的衣领，用吻制止了他。他不是没有试过别的办法，但是这招最好用。

　　“词不达意。”他解释道，“当时想赶紧结束，所以回答得比较简略。”

　　他辩白的样子实在可爱。雷昭廷忍不住又俯身吻住他，然后问道：“那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回放的典礼已进入了尾声，渺小颂歌的旋律悠扬而起，与吹进屋里的海风揉杂在一起，将室内的阳光映衬得透亮安谧。

　　“我真正想说的……”

　　亚森看向电视。录像里，学院星的自由树盛大而美丽。

　　他扬起唇角。

　　人类，请放下平庸，变得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