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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与神对话(11) 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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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片黑紫色的沙漠,只有蚁群偶尔出没。
“上将先生,现在已经有四十三颗主权星主动投降、十三个星团前来投诚了。您…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
“……”
祂转回身,侧脸在光下呈现苍白的石质光泽。祂并不习惯“动”,因此一举一动都透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
“上将先生,您不舒服么?”苏蒂南担心地问道,“让我帮您检查一下,好不好?”
“不。”
“要不,我们还是回哥尔达哈?您不想回去么?哥尔达哈…难道不是您的家么,上将先生?”苏蒂南凑得更近,语速也加快,仿佛是为了验证什么。
“别吵。”
苏蒂南噤了声。
宠物人安静时,存在感也几乎消失,甚至及不上角落的一盏台灯。
“……”
腰间忽然传来异样的感觉。祂低头看去,原来是一柄刀刃,贯穿了这具身体。
呵,人类。
“他…呢?”苏蒂南的音线有些抖,却又含着某种强硬。
祂连指尖都没动一下,背叛者的身体便开始渐渐异化,无数血管蠕动着,从皮肤表面凸了出来。可尽管这样,那双眼睛已依旧死死盯着祂,那双嘴也固执地问祂:“他呢?”
神有些疑惑,“为什么你也这么想要弄清楚他的下落,以至于不自量力?你和雷昭廷一样爱他?”
苏蒂南笑了。
“是啊,我爱他啊。”
他被自己的血肉包裹着,渐渐失去了人形。
狰狞的烂尸自顾自苦恼了起来,“但是…爱上这个人的感觉很奇怪,你觉得你爱上了他,却又觉得爱得不止是他。”
“而当你以为你爱他到不可自拔的时候,你又惊觉…自己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哈,哈哈。”
他用残存的视野努力装下那道冰冷的侧影,心底却仿佛洞开了一整片天地。
“你觉得他是怎样的人呢?”神很好奇。
“他啊,他那样的人,哪怕摧毁了银河系,你也无法相信他是邪恶的…甚至还会试图在那双紫色眼睛里寻找无辜……”苏蒂南艰难地继续说着,仿佛想在临死前将心底的迷恋一吐为快。
“你竟敢冒充他,罪该万死。”
祂漫不经心地评价道:“人爱人,自欺欺人。”
“您……爱过谁吗?”那坨肉里挤出一抹黏腻的讽笑。
祂的指尖微抬,年轻人退化的速度猛地加快。
“如果爱是腐烂,那她爱我。如果爱是诅咒,那我爱她。”神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祂又一次想起了那个骗子。
她一边往嘴里塞着紫葡萄,一边说想和祂有个“家”。
繁育于祂而言,是一场生命的实验。祂给予力量作为一半的实验材料,然后问她,愿意献出她的哪一部分,以刻入子嗣的血脉。她回答的是,信念。
实验成功了。
孩子们,一个比一个克祂。
“真是狡猾。”祂不由指责道,就好像那个死人能隔着时空听见似的。
室内,一地灰烬,无人再回应祂。
其实,祂应该感谢苏蒂南。若不是他的刺杀,身体里的反击本能还无法被唤醒。这种原始的本能可以帮助祂清理脑海里那些妨碍胃口的东西。
不对。“感谢”本身就很不应该。
祂摸了摸太阳穴。这个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原则、信念,以及礼貌,对亚森来说就这么重要?他明明可以拥有除此之外的一切。
算了。
祂闭上眼,脑海之中恒星涌现。
瞬息间,夜色降临整个银河系,带着海水对鱼的威压。祂能察觉到,食物们在惴惴不安,同时又心存妄想。
“别怕,你们没有未来了。”祂体贴地安慰着今夜的晚餐。
所有星球都听见了神的低语。它们肃穆无言,仿佛在参加人类的葬礼。
无人有资格同祂对答。
在渺小有限的生命面前,祂的存在本身即是傲慢。
群星成片成片地暗了下去,银河系看起来像是被剜去瞳孔的眼窝,空洞地垂望宇宙。直到此刻,人类才意识到,几千年来的进化,不过是一场掩耳盗铃。
“祂来了…”
“末日从银边开始了……”
“祂在独自围剿人类…”
无限终端里,有人低声呢喃。
大大小小的主权星全都是被扫了货一样的空荡。许许多多的人逃来了太阳系,尽管宇宙里再没有让他们觉得安全的地方。对他们来说,此刻的逃逸无异于自溺时生理性的挣扎。
太阳系从未如此热闹,简直像个闹哄哄的猪圈。每一只猪都正值壮年、脂肥肉美,在神的眼里油亮油亮,闪闪发光。
“人类还有什么出路吗?!难道只能撤离银河系了?!”有人问道。
还有人反问:“逃跑就有用了?”
“官方声明你没看明白吗?只要精神力还在你脑子里,物理距离对祂来说就是扯淡。”
“咱能不能把精神力还回去?”
“你看人家像稀罕你那点精神力吗?”
“那咱聚在这儿干嘛?回家等死不就行了吗?”
“那你回去啊!”
逃难的舰群越发乱成一团,那景象糟糕极了。
也有人逆流而行。
银河系遥远的另一侧,帝国的天堂防线已然亮起,露出了最锋利的模样。
女王的宣告响起在无限终端里,“想撤退的,尽快撤退。我与两翼迎战,想加入的话,我们也随时也欢迎。”
赶来的民兵并不算少。
他们惶惶然地看着只有全盛时期三分之一的帝国军阵,一个也没走。
“瑞丽安,你不许去。”一道声音忽然插进了频道。
众人一惊。
只见,天堂防线的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两只舰艇,一只灰沉宽厚,一只线条干净。
红腹号里,英加轻笑一声。她面前的全息星图之中,帝国军阵的两侧,庞然的金色大军正跟随主帅的引领,井然就位。
“你的能力是化解诅咒,这很重要。我需要你安全地待在后方。”胆小者号里传来雷昭廷的解释。
“而且,如果你受伤了,亚森会怪我。我不想他生气。”青年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得厉害,但又沉稳空寂,就好像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压垮。
与他并列的知行号里,华伦满脸欣慰。
当年把第戎炮灰当饭吃的下士,终于成长为真正的统帅。
只是,瑞丽安并不领情。
“怎么?你冲这么前面,是想给我哥哥殉情么?你知道,我不会拦你的。”
“我还不能死。”雷昭廷答,“屠神之战,必须由活着的人来完成。”
“那么,现在…你可以说说你真正的计划了么?”瑞丽安好整以暇地发问。
“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我的计划。”年轻的统帅点了支香草烟,放在一旁,然后继续说道,“远在愚者内战之前,就有人在思考,如何彻底杀死神。”
“这个人,就是德洛·瑟兰,你和亚森的哥哥。”
“暴政末年,他从你们的埃塞表亲手里夺回了未来神的神格,利用时空错位的能力将其封印于现在。但他知道,这样做并非长久之法,所以才尝试打造意识场、集结全人类,以对抗神。”
“他认为,神是可以被打败的,但必须是由人类意识联合体来完成,因为神所赐予的精神力,与大脑思维直接相连。也就是说,强大的自由意志便是人类独立于神的关键。另一方面,神的‘未来’形态只能以栖息于容器的方式存在于现在。那么,打破容器本身,也可以消灭祂。”
“于是,新的问题产生了——我们是用哲学杀死神,还是用物理杀死神。”
瑞丽安挑起眉。
她哥哥的这位朋友,倒也不算一无是处。要是他不用那种不体面的眼神看哥哥,她还会更不讨厌他一点。
雷昭廷无所察觉,认真讲道:“所以,我们分为了两组,双线进行。物理组始终在备战。但哲学组花了很久都无法找到突破口,直到亚森发现了一个问题,一个足以弑神、以至于彻底激怒了神的问题——”
“我们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青年的声音响彻夜空。
夜空下,学院星,师生们齐聚在梭罗公堂里,眼睛轻闭,深深地沉入海底般的冥想。他们在脑海里,思考历史,思考世界的镜面,思考一切可能性。
同一时间,他的讲述继续,“哲学组的第二个突破点在于,当我们回顾人类历史,就可以发现,这位神明从不索要信仰。暴政时代是个例外,当时,‘未来’就在埃塞手中,但是祂从未现身庇佑。我们推测,祂并不喜欢暴君们的做法——大行祭祀之事、将祂暴露于人前。”
“这位神不需要膜拜,也不需要憎恶。祂希望我们…漠视祂。”
“哲学组要做的,就是反其道而行之。”
不知何时开启的无限终端里,全银河系都安静了下来,仔细倾听着雷昭廷的话,如同听床头故事一般沉浸。
“至于物理组,就是我们这些人了。”他笑了笑,“关于这点,我没什么好说的。”
瑞丽安“哦”了一声,“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昂塔斯习惯性地甩了下空气羊角辫,补充道:“但是,就目前的形势而言,物理组战力有限啊。”
“足够了。”英加和伯达异口同声。
昂塔斯:“加入神的可不止是些墙头草们,还有伤郎星系的重工联合体,满宇宙流亡的变态佣兵卫,以及那些迷恋反穷人机甲的惜命财团。他们所拥有的麻痹射线,能给整个银河系织三百件毛衣。我不夸张地说,银河系百分之八十的机械资源都在对面,而且还是最凶残的那百分之八十。”
“而咱们,不能尽情地耍精神力,手里那么多能量矿全成了不能扔出去的不稳定山芋,更别提分散的兵力,和之前那几次惨重的损失。”
说着,他的手也没闲着,在沙盘上模拟出壮大后的神军阵容。全息图里,神军与联合军默然相望,如同巨蟒用吻部轻点一滴露珠。
“足够了。”英加再次说道,“对面不过是想活命的人,而我们是死战之军。”
死战。
这个词萦绕在每个听者的心头,如同钝锚一头扎进大地,震得地面皲裂万分,黄沙浑浑,余韵难平。
而每一只蚂蚁,都灰头土脸。
公频寂静了半瞬。
昂塔斯号忽然鲤鱼打挺似的向上一翻,刚准备带个荡气回肠仰望星空向死而生的头——
“还有我们。”一道陌生的声音,如同天外来客般降临。
所有人瞪大眼睛。
人们不可思议地盯着星图,只见其中的光点数量猝然间暴涨,融合成了大片的光团,而挤进敌人与联合军中间的,竟然是……
“歌族舰队?!”
昂塔斯稀奇地喊道:“你们这帮安保专业户,不是一向拿钱办事么?兄弟还等着跟你们面对面打招呼呢。”
歌族人并不理会他的玩笑话。
他们的母舰是不均匀的暗黑色,仿佛缠满藻类的庄严沉船。而当沉船向岸驶来时,整片大海都化为了风暴。
“自先民遭遇神以来,我族是最先沉沦的那一群人。”歌族首领开口便是历史,说话声自带回响,“我们的祖先渴望力量,以至于残杀同胞,只为了祭祀神明。我们曾如此疯狂地想要进化至生命的最高等级,于是,也最先发现了真相。”
“为了保守秘密,祂降下神谕、祝福我们人性永失,但祂的某个孩子延缓了神谕的应验,将其延迟至救世主出征的这一天。”
“那位瑟兰,先祖不敢以罪人的唇齿来吐露他名字的芬芳。我们只知道,他让我们等待。他说,在未来,会有一位瑟兰肩负起弑神的使命。我们需要做的,便是成为他最堕落的军队。”
昂塔斯悄悄在最强全家桶群聊里@瑞丽安,并发了条消息:“你们瑟兰家,老子是神,大哥哥搞邪教,小哥哥救世主,全宇宙最强闭环👍。”
瑞丽安稍作思考,发现自己没有搭理他的义务。
“数千年以来,我族背负着血脉的诅咒,殷勤盼望着mūna的审判。您眼前这些残缺的灵魂,随时可以被舍弃,只要能够杀死那个比我们还卑鄙不堪的东西。”
“不存在的mūna,就是您的哥哥。虽然他不在此时此处,但我们依然能够从您的紫色眼中窥得他的光辉。”
首领舰向女王低下舰首。
众舰随之沉降,吟祷自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灾。
“我们能献给您的,是狼对月亮的感情。”
“毁灭还是构建,全凭您一句话。”
“您要我们成人,我们便成人。”
“您要我们成魔,我们便成魔。”
“不管您允不允许,我们都为您效力。”
瑞丽安问雷昭廷,“雷将军,现在物理组的战力够了么?”
“足够了。”
歌族舰艇纷纷亮起,盛大的光芒一簇簇地升起,在黑空里绵延不尽。那是歌族同胞们在激动地唱着战歌,此起彼伏的,令人想起狼嚎。
星海也随之点燃。
歌族首领露出解脱的笑容。
胸腔里,一颗欲渐癫狂的心脏已呼之欲出,肋骨也恨不得化为鼓槌,将宇宙里一切哑物都击出声响。神谕即将成真,他们最后的一丝人性也将焚烧成灰,至于mōda,那个被世代传颂、以至于连宇宙都相信了的谎言,很快就会被遗忘。
但那又怎样呢。
他无疑是幸运的。
要知道他的多少代族人们,都死于“无法以真实面目死去”的遗憾。
荒原更迭,苦境一重又一重。
那又怎样呢。
狼终于寻到了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