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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失意 君上恩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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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水路比官道快了一半,第五天的时候周攸宁一行人就到了淮南境内。
燕京兰最终还是被赶出了马车,跟素和一起坐在车架上,他一身粗布麻衣,脸上也做了装扮,成了个大胡子,即便是熟识旭王的人到了眼跟前只怕也未必能认得出来,此时他正在试图撬开素和的嘴。
“姑娘,你对谁都这般冷淡吗?”
素和压根懒得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驱赶着马车。
“听说你武艺不错,何时叫我见识一二?”燕京兰犹不死心,他生性有些浪荡,对待女子耐心都要比旁人多些,像素和这般冷情冷心的女子还是第一次见,让他生了不少好奇。
到了淮南州府,燕京兰也没能从素和口中敲出一个字来,只好垂头丧气地在一旁闭目养神——俗称装死,毕竟他也不想进马车里头看人秀恩爱,边上又坐着个一个字都不说的闷葫芦,一身长舌之功无处施展,只好百无聊赖地装死了。
马车悠悠地在州府门口停了下来,周攸宁从他边上路过,给踹了一脚,没好脸色道:“行了,别装死,到淮南境内了,我们得先去拜见赵大人,你……”
燕京兰一骨碌坐了起来,方才睡得有些昏天暗地,此时擦了把脸忙说:“我跟你们一道,正好给赵大人道声歉。”
周攸宁已经越过他下了马车,只留下一句:“对自己妻子也这般大方坦然,哪里还至于如此?”
燕京兰正要跟在他身后下马车,突然整个人凌空飞了起来,他悚然大惊,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身,最后背着的地发出一声闷响,倒是摔得不疼,只是听着响。
他呲牙咧嘴地爬起来,正好瞧见罪魁祸首——素和正施施然地收回腿,且冷冰冰的脸上只眉浅浅上挑,是为告诉他:你要见识的功夫,这下见识到了吧。
燕京兰自讨了没趣也没敢再作怪,默默地爬了起来,一手在后头揉着摔得最疼的屁股,只有叶蓁蓁凑上来关切地问了一句:“京二,你没事吧?”
为了方便,对外他都是装作是叶蓁蓁她们的马夫,是以称呼上也有所变动。
周攸宁倒是半点不担心,拉着叶蓁蓁就往里头走:“别理他,他皮糙肉厚摔不死。”
燕京兰忙挤出个笑来,示意自己没事。
赵津南一早就等着了,忙迎上来拱手道:“侯爷,夫人,好久不见。”
周攸宁略拱手回了礼数,叶蓁蓁笑着道:“赵大人数月不见,瞧着精神倒是不错。”
赵津南也不见外,捋着胡子笑开:“时序刚过秋收,淮南一地年岁丰稔。三月虽逢骤雨,所幸此后风调雨顺、天时安稳,民间自是人心安泰,人逢喜事精神亦爽,这还要谢过二位四月救助之功,下官在此拜谢。”
“我来此一路见百姓都是欢颜,想来也是赵大人一心为民、勤政爱民之功,至于我们二人所做之事实在微末,当不起大人一拜。”叶蓁蓁想起一路见闻与四月之时已有了天差地别,不由也新生感慨。
赵津南大笑道:“我们都是老交情了,就不在此打官腔了,诸位远行而来,下官备了薄席,请诸位移步。”
案上酒坛倾了大半,杯盏狼藉,席上几人推杯换盏,赵津南喝的满脸通红,直到醉态显现,他踉踉跄跄地起身走到周攸宁身边,中途还差点摔了一跤,扶了一把周攸宁的肩膀才将将稳住身形。
周攸宁瞧见他酡红的脸,心里一沉却没说话。
赵津南一手扶着周攸宁的半边肩膀,顺势拍了拍,说:“侯爷,你少年英才,长枪飞龙入北汗七进七出而不败,是英雄!好!”
他大喊一声好又举杯饮尽杯中酒,最后才大着舌头道:“下官佩服你,该敬你一杯!”
说完他要给周攸宁倒酒,发现手一直在抖,适时燕京兰凑上前揽过来酒盏,粗声粗气道:“大人醉了,倒酒这般的小事便交给在下吧。”
赵津南看过去,瞅了半天没说话,燕京兰喉咙地发紧了,最后却只是被拍了拍肩膀道:“好,给侯爷满上,莫要怠慢了。”
燕京兰忙不迭说好,一边给周攸宁倒酒,视线对接的一瞬间,二人眼底都是一闪而过的无奈。
这时一只手又搭上了燕京兰的肩膀,差点把他的心都给吓出来,一回头才瞧见赵津南醉眼迷离地看过来,大着舌头说:“小伙子,给我的酒杯也满上。”
燕京兰心里一松,忙给添上酒,再悄无声息退下去。
“宴清啊……”赵津南又踉跄着走上前,一手在周攸宁肩膀上拍了拍,自己倚靠着桌子才能站住,他不无落寞道:“你这年纪最好,少年心性,建功立业,保卫家国,再好不过了。”
周攸宁不是傻子,不会听不出赵津南醉话中满含的颓丧和羡慕。
“我乃昭平三年进士及第,彼时正是盛武帝马上定鼎、初安天下之时。我位列一甲榜眼,也曾亲身领略过状元跨街、打马京华的无上荣光。当年陛下英明神武、知人善任,我初入仕途,满心以为得遇明主,此生便可倾心报效、一展抱负。”赵津南喝一口酒,大半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他毫不在意地继续道:“昭平八年,我奉旨赴任淮南。彼时淮南远非今日这般富庶安乐、鱼米丰饶,反倒地处边陲,土俗荒蛮。当地百姓未沐教化,对朝堂礼制全无敬畏之心;再加淮南多雨泽国,每逢汛期便洪水肆虐,祸患不绝。我啊……”
他幽幽一叹,说不尽的落寞感慨全藏在几个字句之间:“在这儿一待就是十年……”
叶蓁蓁在一旁听得皱起了眉,她不入仕途,却也能听出赵津南话中的憾意,十年前,年轻官员满怀壮志想要一展抱负,可是十年过去,长久的安逸早就让上位的帝王忘却了这个臣子,而整整十年对于一个官员来说也太久太久了。
赵津南像是一句话道尽了十年辛酸,此时又哈哈笑着举杯掩面道:“我本是北地人士,说出来也不怕二位见笑。初来淮南之时,着实受不住这里的气候。淮南常年阴雨潮湿,一入梅雨季,四下便浸满潮气,连府宅里都氤氲不散。拙荆初来乍到,竟以为屋舍漏雨,一时慌乱不已,闹出不少无伤大雅的笑话。后来才知晓,这是淮南独有的回南天候,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可笑可叹。”
周攸宁二人都有些沉默,赵津南虽是笑着,但是言语滞涩间不难听出他的哽咽,原本是生在北地之人,可十年磋磨已经在南方学会了与水搏斗,且其话语间半点乡音也听不见,这是何等的磨练呢?
“实话说来,治水本非我所长。可淮南自古多雨,每逢汛期便是洪水肆虐。初时灾情严峻,直叫我愁得鬓发欲白。一想到黎民百姓将要颗粒无收、流离失所,我便昼夜难安,不敢有丝毫懈怠。凡事皆亲自督办,带着衙役乡民奔走河堤,抢修堤坝、疏浚沟渠,日日辛劳在外。那时我幼子方才降生,尚在襁褓,夜夜啼哭,我却整日奔波乡野,连踏入家门的功夫都少有。待到水患平息、四方安定归来,孩儿竟已全然不认我这个父亲了。”话到此处,赵津南单手掩面,微微躬身,像是痛的难以开口,可他稍稍停顿又接着道:“淮南洪灾不断,下官的确罪责难消,今岁洪涛泛滥,多少无辜百姓流离失所,更甚殒命其间,下官更是难辞其咎,为人臣子,立职尽忠无可厚非,纵使刀山火海亦是义不容辞,只是……”
他话音一顿,像是无力后继,最终才慢悠悠吐出:“君上恩罚,下官更……”
“夫君!”正此时,有一妇人声音传过来打断了赵津南的话。
赵津南行动一滞,竟然不敢转身,更不敢松开掩面的手。
那人又唤:“夫君,天色不早,饮酒伤身,到底还是先让侯爷与夫人先歇歇,一路风尘仆仆的,尚未歇个一时片刻的,倒先听你发作了一通牢骚。”
叶蓁蓁闻声看过去瞧见一妇人面色温和,一身简朴袍子将枯瘦的身子拢着,不时咳嗽一两声,只听声音还以为这妇人正值妙龄,但见了面,却枯败不减,瞧着很有几分消减,这是赵津南的夫人夏氏。
叶蓁蓁与她交流不少,见了她忙起身相迎:“夏夫人。”
夏亦纯勾唇笑笑,“蓁蓁,别来无恙。”
直到此时赵淮南才拿下掩面的手,偏头笑道:“二位见笑,是下官失礼了,二位若是不嫌弃,拙荆已经备下了歇脚之处,宴清带着蓁蓁今夜先在下官这儿歇歇。”
“怎会嫌弃?”周攸宁起身先给夏亦纯见礼,转头又说:“那今夜就叨扰二位了。”
夜间,周攸宁还未歇下,住在一旁的燕京兰先找了上来,开门对视的瞬间,二人久久无言。
里间的叶蓁蓁久没听见动静,走出来问:“宴清,是谁?”
正好对上燕京兰的脸,她话音一顿,而燕京兰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来,举起来另一只手上的酒坛道:“嫂嫂,我找宴清喝酒。”
叶蓁蓁转头看了一眼周攸宁一眼,很快将门推开些,让外头的燕京兰进来。
“谢谢嫂嫂!”夜色昏沉,几人只能借着烛火瞧清各自的脸,叶蓁蓁进去减了烛芯,将火苗吹亮些,做完一切她才回了内间合拢上门,一个字也不多问。
燕京兰脸上强撑的笑容落下去,对上面前人同样落寞的视线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