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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卯时,乾清宫的灯比往日亮得早。
朱翊钧被宫女从睡梦中唤醒时,眼睛还涩得睁不开。窗外天色青灰,晨星未褪。乳母捧着温水进来,温热的巾子敷在脸上,他才稍微清醒些。
“今日要穿这个吗?”他看着宫女展开的明黄龙袍,十二章纹在烛光下泛着细密的金线,龙的眼睛用黑珠绣成,幽幽地亮着。
“是,陛下。”宫女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今日登基大典。”
朱翊钧点点头,伸出手臂。沉重的织金缎料裹上身时,他瑟缩了一下——太凉了,像披了一层冰。宫女为他系腰带时,他忍不住小声问:
“朕……朕一定要去吗?”
宫女手一抖,扑通跪下了:“陛下恕罪!”
朱翊钧愣住了。他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宫女,突觉这句话不该问。至少,不该从他嘴里问出来。
可是皇帝不是什么都可以做吗?
“起来吧。”他干巴巴地说。
辰时,皇极殿前的风很大。
朱翊钧被内侍搀扶着走下御辇时,一阵风卷过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差点站不稳。他慌忙抓住身旁内侍的胳膊,抓得很紧,指尖都掐进对方袖子的布料里。
抬起头,九重汉白玉阶一路向上,延伸到那座巍峨的大殿。殿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总感觉有怪物在里面等着他。
他咽了口唾沫。
“陛下,请。”冯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朱翊钧松开了内侍的手,自己提起过长的袍摆。第一步踏上台阶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百官列队跟随的声音。
一步,两步。石阶很凉,寒意似乎透过靴底传了上来。他数着步子,数到第七阶时,数乱了,心慌得厉害。偷偷往后瞥了一眼,看见张居正跟在身后不远处,绯色官袍在素服人潮中很显眼。
张先生走得很稳,一步一阶,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朱翊钧赶紧收回视线,继续往上走。走到丹陛前时,他腿有些发软。
龙椅在那里。
宽大,威严,扶手处雕着盘旋的龙,龙首高昂,怒目圆睁。椅背正中嵌着一块巨大的和田玉,雕着山海纹。坐垫是明黄的锦缎,绣着祥云。
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陛下,”张居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稳却严肃,“请正位。”
朱翊钧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迈上最后两级台阶,转身,坐下。
背脊贴上椅背时,他浑身一僵——太凉了,凉得刺骨。他差点要跳起来,但忍住了。双手放在扶手上,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雕,龙爪抵着手背,硌得生疼。
珠帘垂下来,十二串白玉珠子在眼前晃动,将殿下的景象割裂成模糊的碎片。他看见黑压压的人跪了一地,像秋天的麦田被风吹倒。
然后,他听见张居正的声音。
“先帝大行前一日,曾执臣手言道……”
声音平稳,清晰,一字一字,砸在青砖地上。朱翊钧听得很认真,但有些话听不懂——那些“顾命”、“辅弼”、“社稷”之类的词,太深了。
直到张居正说出那句话:
“——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
朱翊钧浑身一震。
这句话,他听过。那日父皇灵前,他哭累了,靠在乳母怀里打盹,迷迷糊糊听见几个宦官在门外低语。其中一个压着嗓子说了这句话,另一个慌忙“嘘”了一声。
原来……是高拱说的。
原来这句话,是一把刀。
他看见张居正转过身,面向他,深深一揖:
“陛下,若有臣子如此,当如何处置?”
问题抛了过来。朱翊钧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得发疼。他看向殿下,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看向身侧,那里只有空荡荡的御座扶手,和扶手上那只怒目圆睁的龙头。
他忽然很想哭。
但他忍住了。他是皇帝了,皇帝不能哭。
“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还有些抖,“朕年幼……不懂这些……全凭……全凭先生做主。”
他说完了,指尖死死抠着扶手。指甲陷进木纹里,生疼。
张居正直起身,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转向百官,从袖中取出黄绫:
“两宫太后慈谕。”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朱翊钧透过晃动的珠帘,看着这一幕。他看着张居正宣读旨意,看着高拱的名字被念出来,看着“免职”、“回籍”这些词像冰冷的石子,一颗一颗落定。
他不太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一件事——高拱没了。那个他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次、总是声音很大、走路很快的首辅,没了。
因为一句话。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冷,但到底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登基大典持续了很久。
朱翊钧完成了所有仪式——起身,下拜,上香,再拜,归座。每一次起身时,冠冕都重得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晃一下。
他想起母亲告诉自己,很多人都在看着他,看着他这个十岁的皇帝。
他要静,要稳。
可心里那只手,一直在抖。
终于,礼部尚书高唱:“礼成——”
朱翊钧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踉跄。他在内侍搀扶下转身,走向后殿。走下丹陛时,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张居正还在那里。那个绯色的身影,还立在丹陛下,像一杆定海神针。
回到乾清宫,卸下冠冕时,朱翊钧额头上留下一圈深红的压痕,火辣辣地疼。
宫女用温热的软巾替他敷着,他闭上眼,任由她们摆布。脑子里还在回响那些声音——山呼万岁的声音,钟鼓礼乐的声音,张居正宣读旨意的声音。
“陛下,”李明徽的声音响起,“今日累了吧?”
朱翊钧睁开眼,看见母亲坐在榻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骄傲。
“嗯。”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哑,“张先生……很厉害。”
李明徽顿了顿:“为何这么说?”
“他说话……所有人都听。”朱翊钧想了想,补充道,“高拱……就没了。”
他说得很简单,似乎前言不搭后语。
孩子在复述一件看不懂但印象深刻的事的时候就是这样。
李明徽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张先生是首辅,自然要处置有罪之臣。陛下将来亲政了,也要学会这些。”
“亲政?”朱翊钧抬起头,“那是什么时候?”
“等陛下长大。”李明徽看着他,“等陛下能自己坐稳那把椅子的时候。”
朱翊钧沉默了。他想起那把龙椅的冰凉,想起扶手上硌手的龙爪,想起坐下时那种空荡荡的、后背够不着椅背的感觉。
“母亲,”他忽然问,“张先生……会一直帮朕吗?”
问题问得天真,却让李明徽心里一紧。
“张先生是忠臣。”她只能这样说,“只要陛下信他,用他,他就会一直帮陛下。”
朱翊钧点点头,没再问。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看起来很累。
但李明徽看见,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李明徽没养过孩子,但现在她是一个母亲。
于是李明徽握住了朱翊钧的手,轻拍小小的身躯,哼着哄小朋友的调调。
文渊阁的灯火亮到深夜。
张居正批完最后一份奏疏,搁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角。手腕酸痛,指尖被墨染得乌黑。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也带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三更了。
今日,他做了该做的事。高拱必须倒,而且要倒得干脆,倒得让所有人看清楚:新朝有新朝的规矩,幼主有幼主的威严。
只是……
他想起今日皇极殿上,那个十岁孩子看他的眼神。迷茫,依赖,还有一丝被努力藏起来的恐惧。
他教了他第一课——权力如何用。
也许太早了。也许太狠了。
但他没有选择。这江山,这朝堂,等不起一个慢慢长大的皇帝。他必须在他还小的时候,把路铺平,把荆棘砍干净。
至于那孩子眼里的恐惧……
张居正闭上眼。
陛下,您怕是对的。这把椅子,本来就该让人怕。怕了,才会小心;怕了,才会知道这天下有多重。
他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奏疏。户部的清丈田亩方案还需要修改,兵部的边备整顿计划太过保守……
工作永远做不完。
他提笔蘸墨,继续写。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孤独,而固执。
乾清宫的寝殿里,朱翊钧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坐在龙椅上,下面跪着张居正。张居正抬起头,对他说:
“陛下,有人非议储君。”
他问:“是谁?”
张居正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凉:
“是臣。”
他吓醒了。
黑暗中,他睁大眼睛,看着帐顶的绣龙。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撞着胸口。他将被子扯过头顶,似乎这样就安全了。
被子是新的,绣着云纹,丝线细腻,蹭在脸上,微微发痒。
他想起白日里张居正看他的眼神——平静,深沉,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又想起高拱。那个他只远远见过几次的首辅,就这么没了。因为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张先生也说错了话……
他不敢想下去。
窗外传来梆子声,四更了。
他爬起来,赤足走到窗边。月色很好,清冷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白日里抠扶手时,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白印,现在还没消。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握紧拳头,转身回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裹起来。
他得睡觉。明天寅时就要起床,张先生要来讲《资治通鉴》。
张先生说,为君者,当“以史为鉴”。
那史书里……有没有教皇帝,该怎么对待一个太厉害的先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把椅子很凉,凉得让他害怕。
但他是皇帝了。
皇帝,不能怕冷。
配合剧情需要,登基时间提前了,历史上是隆庆六年六月初十(1572年7月4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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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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