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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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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夜色最沉,连风声都歇了。
李明徽睁开眼。不是睡醒,是惊觉。心跳得厉害,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
她猛地坐起身。
殿内烛火将尽,昏光晃动。屏息细听,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却又压得极低的脚步声。
“娘娘?”值夜的宫女惊醒,慌忙凑到榻边。
“什么时辰了?”李明徽声音压得很低。
“刚过寅时三刻……”
话音未落,殿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急三缓,是暗号。
宫女脸色变了,看向李明徽。
李明徽定了定神,掀开薄毯下榻。腿脚虚软,但她扶着床柱站稳,对宫女点点头。
宫女快步走到门边,先侧耳听了听,才小心翼翼拉开一条缝隙。
陈宦官闪身进来,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他反手掩上门,快步走到李明徽面前,甚至顾不得行礼,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
“娘娘,出事了。”
李明徽的心往下沉:“说清楚。”
“乾清宫……有异动。”陈宦官额头沁着汗,“半个时辰前,冯公公安插的人传出消息,说高拱派人递了密折进宫,不是走通政司,是走内侍监的旧路子,直接送到了皇后娘娘手中!”
陈皇后——先帝正宫,即将尊为皇太后。高拱绕开外朝程序,直接密奏内廷,这是要做什么?
“密折内容可知?”
“不知。”陈宦官摇头,“但送折子的人……是冯公公的死对头,孟冲。冯公公的人拦了一下,没拦住,折子已经递进去了。”
李明徽闭了闭眼。高拱这是要孤注一掷了。走内侍监的渠道密奏陈皇后,是要绕过她这个生母,也绕过张居正和冯保,直接争取陈皇后的支持。
陈皇后无子,但地位尊崇。若她被高拱说服……
“皇后那边什么反应?”她问。
“还没动静。但……”陈宦官顿了顿,“冯公公那边传来另一条消息——张阁老被召进文渊阁了,就在一刻钟前。”
李明徽猛地睁开眼。
文渊阁。那是内阁值房所在,但这个时候召见张居正……
“谁召的?”
“不知道。”陈宦官脸色发白,“传话的太监不是乾清宫的人,面生,但拿着皇后娘娘的对牌。”
李明徽感觉指尖发凉。陈皇后绕过她这个太子生母,同时召见高拱派系的人和张居正?这不合常理。除非……
“备衣。”她当机立断,“去乾清宫。”
“娘娘,此时去恐有不妥……”
“本宫是太子生母。”李明徽的声音冷了下来,“太子在乾清宫守灵,本宫去探视,有何不妥?”
陈宦官不敢再劝,匆匆退下安排。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是一种混沌的灰蓝色。
李明徽换上素净的宫装,发髻未多加簪饰,只用一支银簪固定。她走出殿门时,廊下宫灯的光昏黄摇曳,将她素白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去乾清宫的路不长,她却觉得脚步沉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隆庆六年五月廿七,史书上只写高拱罢官,张居正晋首辅,寥寥几笔带过这惊心动魄的一夜。
但身处其中,才知道这几笔背后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乾清宫外比昨夜更安静,安静得诡异。守护的侍卫似乎比平常多了一倍,沉默地立在廊下,像一尊尊石像。见李明徽来,为首的领侍躬身行礼,却侧身挡住了宫门。
“贵妃娘娘,”领侍声音恭敬,动作却强硬,“皇后娘娘有旨,寅时到辰时,任何人不得入乾清宫打扰太子清静。”
李明徽停下脚步,看着他:“本宫是太子生母。”
“臣知道。”领侍垂首,却不退让,“但旨意如此,臣不敢违抗。”
李明徽静静地看着他。领侍额角渗出细汗,却依旧挡在门前。这不是一个寻常侍卫该有的胆量,除非……他背后的人给了他足够的底气。
陈皇后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宫内忽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孩童尖锐的哭喊:“放开我!我要见母亲!”
是朱翊钧的声音。
李明徽脸色一变,抬步就要往里闯。领侍下意识伸手拦她,却被她冷冷地看了一眼:“你敢碰本宫?”
那眼神让领侍僵住了。他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娘娘……”他艰难地开口。
“让开。”李明徽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领侍咬牙,终究还是侧身让开了半步。李明徽不再看他,快步走进乾清宫。
殿内灯火通明,却比殿外更冷。
西暖阁里,朱翊钧被两个年长的宫女死死按住,挣扎着,哭喊着。地上碎了一个青瓷药碗,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陈皇后坐在暖炕上,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明黄色的奏折。
“放开太子!”李明徽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暖阁瞬间安静下来。
按着朱翊钧的宫女手一松,孩子立刻挣脱,踉跄着扑进李明徽怀里,浑身颤抖,哭得说不出话。
陈皇后抬起眼,目光如刀:“妹妹来得正好。”
李明徽没有行礼,只是将朱翊钧护在身后,抬眼直视陈皇后:“皇后娘娘这是做什么?太子为先帝守灵,心神俱伤,太医说要静养,为何还要强灌汤药,惊扰太子?”
“惊扰?”陈皇后冷笑一声,将那卷奏折掷在炕几上,“妹妹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李明徽没有动。
“不敢看?”陈皇后语气更冷,“那本宫告诉你——这是高阁老连夜呈上的密折,弹劾司礼监冯保‘勾结外臣,图谋不轨’,而那个‘外臣’,正是张居正!”
话音落下,暖阁内死寂。
朱翊钧的抽噎声也停了,孩子似乎也听懂了,死死攥着李明徽的衣角。
李明徽看着炕几上那卷明黄的奏折,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原来如此。高拱不是要争取陈皇后,他是要借陈皇后之手,直接给冯保和张居正扣上“内外勾结、图谋不轨”的罪名。
这个罪名一旦坐实,就不是罢官那么简单了。
“皇后娘娘信吗?”她缓缓开口。
陈皇后盯着她:“本宫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折子上写的,是内阁首辅的弹劾!是先帝托孤大臣的谏言!”
“所以皇后娘娘就要趁夜召张先生入宫?趁夜给太子灌药?”李明徽声音冷了下来,“皇后娘娘是想让太子在神志不清时,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还是想趁着夜深人静,屈打成招?”
“放肆!”陈皇后猛地站起身,“你一个贵妃,敢对本宫如此说话?!”
“本宫是太子生母。”李明徽不退不让。
两人对视,空气几乎凝滞。
朱翊钧在身后发抖,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像抓着救命稻草。
颤颤地说:“我只要母亲。”
许久,陈皇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却冷得刺骨:“妹妹以为,本宫是在害太子?”
她重新坐下,拿起那卷奏折,声音低了下来:“高拱这封密折,明着弹劾冯保和张居正,暗里却在威胁——若本宫不按他的意思办,他就要在朝会上公开质疑太子继位的‘正统性’。”
李明徽神色不变。
“他说,先帝遗诏由他和高仪、张居正共同拟定,但高仪病重,张居正与冯保勾结,遗诏内容……或有篡改之嫌。”陈皇后一字一句道,“他要本宫召张居正入宫对质,要太子亲自出面作证。否则,他就要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质疑太子继位的合法性!”
暖阁内烛火噼啪作响。
李明徽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权力斗争,这是一场要动摇国本的死局。高拱用“遗诏真伪”这把刀,逼陈皇后站队,逼太子出面,也逼张居正入宫自辩。
一旦太子出面,无论说什么,都会成为朝堂党争的工具。而张居正入宫,若陈皇后偏袒高拱……
“所以皇后娘娘就给太子灌安神药?”李明徽声音发紧。
“本宫不能让太子清醒着被带出去!”陈皇后声音陡然拔高,“更不能让他当着朝臣的面,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这药只是让他昏睡,等天亮,一切尘埃落定,太子依然是太子!”
“那若尘埃落定,太子却不再是太子了呢?”李明徽反问。
陈皇后僵住。
“娘娘以为,高拱要的只是扳倒冯保和张居正?”李明徽往前走了一步,“他要的是‘顾命大臣’独揽大权。若遗诏真伪成了悬案,他高拱就是唯一能‘匡扶社稷’的老臣。到时候,太子是真是伪,是废是立,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话音落下,陈皇后脸色煞白。
她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那依你之见,”陈皇后声音干涩,“该如何?”
李明徽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蹲下,轻轻擦去朱翊钧脸上的泪痕。孩子眼睛红肿,眼神却清明,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哭出声。
“钧儿,”她轻声问,“若有人要害你父皇留给你的江山,害你父皇信任的臣子,你怕不怕?”
朱翊钧看着她,许久,缓缓摇头。
“那好。”李明徽站起身,看向陈皇后,“请娘娘传旨——召张先生入宫,但不是对质,是议事。召冯保……也来。”
陈皇后瞳孔一缩:“你这是……”
“高拱既然要唱戏,我们就陪他唱。”李明徽声音平静,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但不是在他的戏台上,是在我们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天亮之前,这场戏,必须唱完。”
辰时初刻,天色破晓。
乾清宫东暖阁里,张居正与冯保同时跪倒在地。
李明徽和陈皇后并坐在暖炕上,中间隔着朱翊钧。孩子换了身素净的常服,背挺得笔直,小手紧紧攥着膝上的衣料。
“张先生,”李明徽先开口,声音平稳,“高拱密折弹劾你与冯保内外勾结,图谋不轨。你怎么说?”
张居正伏地,额头触地,声音低沉却清晰:“臣与冯公公,绝无勾结之事。先帝遗诏,由臣与高拱、高仪共同拟定,内阁、司礼监皆有存档,可随时调阅比对。篡改遗诏之说,纯属构陷。”
“那冯保,”陈皇后接过话,“高拱弹劾你结党营私,把持内廷,可有此事?”
冯保叩首:“老奴侍奉先帝二十三年,从无二心。高拱此言,是因老奴曾奉先帝之命,查办其门生贪墨漕粮一案,怀恨在心。”
一问一答,干脆利落。
李明徽看着跪在下面的张居正。一夜未眠,他脸色比昨夜更差,绯色官袍的下摆沾满了灰尘,应是匆忙赶来时跌跤所致。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青竹。
她想起史书上的记载——高拱罢官后,曾对人言:“张江陵阴结冯保,陷我于不义。”而张居正从未公开辩解,只在给友人的私信里写过一句:“为社稷计,不得不为。”
“不得不为”。
原来是这样的不得不为。
“张先生,”她再次开口,语气缓了些,“若本宫与皇后信你,命你即刻出宫,整肃朝纲,安定人心,你可能做到?”
张居正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他看着她,又看向陈皇后,最后目光落在朱翊钧身上。
“臣万死不辞”他字字坚定。
“好。”李明徽点头,“那本宫与皇后,就在这乾清宫等着。等着看张先生,如何还朝堂一个清明。”
张居正深深叩首。他没有多言,转身大步离去,绯色官袍在晨光里曳出一道决绝的影。
冯保跟着退下,背后几乎被汗浸透了,心却定了下来。
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
陈皇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朱翊钧松开攥紧的手,掌心全是汗。
“母亲,”孩子轻声问,“张先生……能赢吗?”
李明徽看着窗外。晨光已彻底撕破夜幕,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耀眼的金红。
她只言:“你要相信张先生。”
远处,宫门开启的沉重声响遥遥传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