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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狭路相逢 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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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京城,天地忽然就开阔了。
桑州的方位在京城以东,慕兰凝回江州却是向南走,不顺路,她也就没想过去桑州祭奠萧临。
一路走走停停,路程还没走到一半,已到了四月中旬。慕兰凝白日雇马车赶路,夜宿客栈,遇上繁华的镇甸便逗留一两日,逛逛集市。
虽是孤身一人,却是这一整年里难得的自在时光。不必察言观色,不必字斟句酌,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自在归自在,出宫前她没对任何人提过永众寺偏门那一幕,可是出宫之后,那道门缝里的黛蓝色光仍在梦里出现过两次,醒来时后背一层薄汗。
威亲王既然知道她打听过桑州的事,难保不会斩草除根。她离了京城,在他眼里就像是一只飞出掌心的雀,要不要拿弓箭过来,全看心情。
所以慕兰凝多了个心眼,每到一州便在驿馆另雇当地的马车和车夫,到下一州再换一辆新的。齐繁给的那面令牌,她贴身收着,一共亮过两次。各州百姓没见过京城的官凭,看那令牌只知道是宫里出来的,不敢多问,恭恭敬敬放行。
这一路倒也平顺。
离京城越远,那些牵扯和恩怨便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地从脚踝上褪下去。心跟着舒缓下来,像一匹绷了太久的绢,终于被人从绷架上取下了。
某个清晨,慕兰凝在临山的客栈醒来,推开窗,日光正从山顶倾泻而下,像一袭柔软的金纱覆在黛青色的山脊上,暖得晃眼。
她看了很久,那道光落在她眼前,像是照见了她尚未开始的下半生。
马车已行走在范州的官道上,出了范州,再往东便是江州了。
往来行客说着范州话,和江州话略有分别,但到底也是久违的乡音。慕兰凝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抚着雪狸的脑袋,听着窗外飘进来的半句方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原来这便是近乡情切。
雪狸这几日赶路乏了,蔫头耷脑的,趴在竹笼里不大动弹。此刻见慕兰凝面露喜色,像是被她的情绪感染了,忽然昂扬起脑袋,“喵”地连叫了几声,尾巴翘得老高。
慕兰凝低头看它,轻轻点了点它的鼻尖:“你也知道我快到家了,是不是?”
不多时,马车到了江州地界,车夫按事先的约定,在驿馆前勒马停车。
慕兰凝推开小窗,风拂过来,带着江州特有的润泽气息。
真的又回来了,离开的时候,她像一片羽毛被风吹走,以为再也不能回头。想不到在京城停留一年,这阵风竟又调转了方向,原路将她送了回来。
只是重新踏上故土,心的分量已和当初不同了。但愿此后不要再被无端吹向别处。
她跳下马车,对车夫道了谢,结清一路的车钱。
车夫收下银钱,拨转马头要回范州,临走时回头多嘴了一句:“前头是江州的甘县,听说近来山道上常有盗匪出没,姑娘独行可要当心啊。”
慕兰凝忙道了谢。甘县是她回州府的必经之路,听说有盗匪,心里难免忐忑。但转念一想,自己带着宫中的令牌,伯父在江州也不是无名之辈,就算真碰上贼人,报上慕家的名号,总不至于太为难她。
归心似箭,她在驿馆没多逗留,灌了半盏凉茶便又另雇了一辆新车继续赶路。
离开一年,江州看上去一切如故。可是,现在的节度使变成了顾巡。
慕兰凝坐在车里,想到那枚被她留在慕家的凰纹环佩,怔怔地苦笑,齐繁托她关心顾巡,可是时过境迁,顾巡这个人已经不是她的未婚夫,她该以什么理由出现在他面前呢?
往后若是不小心在哪里遇上,是该上前问候,还是绕道而行?
也许,还是不见的好。
午时已过,日光未减,甘县多山道,路面坑洼不平。
慕兰凝倚着车壁,一手扶着竹笼,被颠得昏昏沉沉。正想开口问车夫前面还有多远,忽听一声尖哨划破山谷,像一道闪电劈进晴空里,尾音扎人。
慕兰凝心下一凛,还没来得及坐直,厮杀声便如潮水般涌来,有刀刃相撞的锐响,也有马蹄杂沓的闷震,间或有人厉声呼喝,混在一处,像一锅冷水浇上了热铁。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又重重落下,车身剧烈一晃,慕兰凝慌忙抓住窗框。
她弄不清这是什么阵仗。心底第一个念头是:莫非是威亲王的人追来了?
她屏住气,将车帘掀开一条细缝。
前方尘土漫天,两伙人马搅在山道中央厮杀,刀光霍霍,一道一道地在尘雾里闪,像暴雨前的电火。
她定睛辨认,其中一队着装齐整,甲胄上的纹样依稀可辨,是州府的官兵。
看这情形,不像是冲她来的。
“姑娘坐稳!”车夫声音发颤,急急拨转马头想退。可车身刚掉转半圈,身后不知何时也涌来一队人马,刀枪列阵,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马车被逼停在山道正中央,进退不得。雪狸不安地在竹笼里来回打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慕兰凝心跳如鼓,耳中只剩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暴雨砸在瓦面上。
车帘外,忽然有人开口:“车里是什么人?”
那声音年轻气盛,带着马背上挥刀的杀气,慕兰凝浑身一僵,指甲掐进掌心。
她顺顺当当地从京城走到范州,偏偏一脚踏进江州地界就遇上这等阵仗,真不知该说自己走运还是倒霉。
车夫拱手解释,声音抖得厉害:“我从范州过来,车上客人雇我的马车回江州……”
话没说完,语气骤然变了,像是被人从车前一把拽下了车。
慕兰凝的十指攥在膝上,指节泛白。紧跟着,车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日光和血腥味同时涌了进来。
站在车门前的是个年轻护卫,一身劲装短甲,手持长剑,剑刃上尚有未干的血迹。他一声不吭地打量着她,目光锐利而警惕。
慕兰凝不等他盘问,启唇道:“我是江州安平侯慕家人,从京城回来。”
语毕,面前的护卫尚未开口接话,一丈外的褐色高马上,那道威严挺拔的身影微微一滞,竟缓缓转过身来。
慕兰凝克制着心内翻涌的战栗,侧目望去。
那人深眸如潭,如蕴万千筹谋,四目相对时,山谷里的厮杀声和马蹄声全都退到了远处,慕兰凝恍如隔世。
刚回到江州,还来不及有任何准备,竟然就这般始料不及地遇上了他。
“是你?”她诧异一声,轻得几乎被山风吹散。
顾巡认出是她,迅速收回目光,像合上一本被风吹开的书。他缄默不语,只对护卫示意。
护卫向后退了半步,语气比方才客气了些:“还请姑娘下车。”
慕兰凝瞥了一眼竹笼,雪狸缩在角落,两只圆眼怯怯地望着她。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起身走出马车。
她站在山道上,裙摆被风卷起一角,脚下碎石硌着鞋底。
顾巡已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背对着她。
山风将他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袍角翻飞间,露出靴筒上沾着的泥点和草屑。
慕兰凝被护卫引到他身后,隔了不过三步远。刚回到江州就碰到他,早知如此,她应该在范州逗留一辆日才对,也好避开他。
“甘县不太平。”他背对着她,声音不紧不慢,“你一个人回来,怎么没让慕中丞派人接应?”
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像在问一个来历不明的过路人。
慕兰凝轻声道:“归期未定,路线不定,便未劳烦伯父提前安排。只在动身时往家中去了信。”
顾巡不语,风从山谷穿过,将梧桐叶吹得沙沙作响。
咫尺之遥,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慕兰凝踌躇片刻,正想开口提起齐繁,顾巡忽然转过身来,像一座山忽然横到眼前。慕兰凝忙又噤声。
他蹙眉望着她,目光很沉,像在按耐着什么,面上却不见波澜。
“我正率兵剿匪。”他抬声,语气沉稳,“你来历不明,暂时不能放你进城。先在驿馆落脚,我会派人负责你的安危。”
慕兰凝犹豫了一下:“那我家中……”
“我会让人去慕家说明缘由。”
他截断她的话,干脆利落,说罢便转身,大步走向马匹,翻身而上,随即策马奔向前方尘烟未散的山道。
慕兰凝站在原地,欲语还休,那句“齐繁让我代为问好”到底没有说出来。
最后她只好对着他离去的背影细若蚊蚋道:“多谢。”
说罢又哑然,有什么好谢的呢,他这是把她扣下了。
思绪像游丝,断了又续,续了又断。
慕兰凝被护卫引着往驿馆去,一路上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一年过去了,顾巡可有新的婚约?
她知道顾震是去年五月殒命的,按江州旧俗,顾巡需守孝一年,这一年中不娶妻,不纳妾,不设宴饮。
眼下是四月底,孝期将满。
就算他此刻身上没有婚约,只怕也很快便会有人上门议亲了。
前尘旧事与眼前光景纷至沓来,搅在一起,像一杯浑水。想理清,却越理越浊。
今日偶遇,他对她那般淡漠,不转身,不寒暄,不问她这一年过得如何,连多看她一眼都像是嫌多余,慕兰凝很难不怀疑他是在为她去年毁婚的事心存芥蒂。
不知他接下来会和哪户人家结亲。她回到江州,刚好赶上看着他娶别人。
可真是天道轮回。
……
山道另一头,尘烟未散。
顾巡策马追上溃逃的残匪,从箭囊中抽出箭矢,搭弓,满弦,松手。
弦声破空,箭矢如流星,最前面一个跑得最快的山贼应声栽倒,滚下山坡,碎石哗啦啦跟着滚了一片。
他连放三箭,箭箭不空。
手下士卒见他亲身上阵,士气大振,纷纷持刀枪追出数里,喊杀声渐远。
顾巡勒马停在路边,山风灌进袖口,将袍子吹得鼓胀。
他左手持弓,右手缓缓松开缰绳,探入腰间,摸出匕首。
刀刃翻转,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掌,然后将匕首尖端轻轻抵上手背。
好疼,不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