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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离开京城 听说是司天 ...

  •   慕兰凝记得萧临从前在书房跟她闲叙时提过一嘴。

      说外头有个江湖组织,专替人寻人查事,势力盘根错节,连大理寺办案都要借他们的力。彼时她在替他研墨,想着这种事与自己无关,听得漫不经心,连名字都没往心里去。

      如今拼命回想,只隐约记得两个字——明镜。后头缀的是“台”还是“堂”?怎么也记不真切了。

      京城乃风云际会之地,这样的组织必然安插了人手。可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身边更无人可依仗,只能用最笨的法子去打听。

      僧人每日还在正殿为萧临诵经,慕兰凝走不开身,便拿银两请几个常替寺中跑腿的小沙弥去寺外走动。她嘱咐他们去镖局、驿馆这样南来北往人多的地方打听两件事:一是有没有听说过明镜台或明镜堂的行当,二是近日有没有见过从桑州回来的人。

      小沙弥们应声去了,跑了两日,带回的消息却像往沙地里浇水,渗下去便没了踪影。

      没有人听说过什么明镜台,也没有人说见过从桑州来的人。

      京城太大,又或者对方藏得太深。

      慕兰凝坐在斋房的矮榻上,十指交来叠去。两日打探,一无所获,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要不要把那日傍晚在偏门所见,面陈于陛下?

      这念头刚冒出半个头,便被她自己按灭了。

      她一个没有子嗣的东宫良娣,没有资格去惊动天颜。就算陛下肯见她,她又能拿出什么证据来?一句从唇语里读来的“不能留活口”?

      没有物证,没有人证,她的话在陛下面前轻如鸿毛。

      慕兰凝将手覆在膝上,不得不承认自己太过天真。即便她真能比威亲王先一步找到那个从桑州回来的人又如何,她拿什么从威亲王手底下保住他?又拿什么让那个人完完整整地告诉她威亲王在桑州到底做了什么事?

      她什么也做不了,心口像坠了一块冷石头,沉甸甸地压住了气息。

      三日后,诵经圆满。

      暮色从正殿的窗棂间退去最后一丝暖意,殿中只余长明灯的光焰静静跳动。慕兰凝跪在蒲团上,为萧临上了最后一炷香。

      烟线笔直地升上去,到半空才散开,像一句说到一半便断了的话。

      这是最后的道别了,明日,他的棺椁便要下葬。

      从知道他出事的那天起,就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绳索缒着她往井底沉。绳索不是猛然坠落,而是每过一日便下坠一寸,缓慢而又悄无声息,她不知道那根绳索有多长,也不知道井底是什么样的黑暗。到今日,绳索忽然到了头——她孤零零地悬在水面上,攥着绳索的指节已经僵麻,上不去,也沉不下去了,就悬在那儿。

      萧临身为储君,竟死得不明不白。连尸身都留在了桑州,一具棺椁入殓的不过是他穿过的衣冠。

      慕兰凝跪在蒲团上,两行泪无声地淌下来。她咽了一口气,却咽不下那股酸涩,往后若怀念他,连个可以凭吊的地方都没有。

      正哭得哽咽时,身后有一道影子无声地落在棺椁侧面,像一片云遮住了长明灯的光。

      慕兰凝以为是寺中僧人来添灯油,抬手胡乱拭了泪。正殿冷冷清清,威亲王的说话声盖过了她的哭声——

      “听说慕良娣在寻一个从桑州回来的人?”

      慕兰凝后背一僵,威亲王的话仿佛在正殿不断回响。

      她缓缓转过身,面上尚有泪痕未干,心头却像被人攥住了一把。这么说,她派小沙弥出去打听的一切,早已落进了他的眼里。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若非心虚,他何必如此盯梢?

      慕兰凝垂下眼帘,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去,再抬眼时,面色已沉静下来:“殿下出事以后,身边幸存之人皆被原地遣散,妾身不过是想寻一寻他的旧部,问一问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话她早就想好了,像一件备用的衣裳叠在箱底,此刻拿出来穿上,倒也合身。

      威亲王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棺椁侧面,目光从慕兰凝脸上移到萧临的牌位上,又移回来,像是在掂量什么。

      半晌,他叹了一声,语气里带出几分感叹:“良娣与殿下感情深厚,想多打听些当时的情况,也是人之常情。”

      顿了顿,话锋不急不缓地转了。

      “只是良娣也要知道,陛下正在承受丧子之痛。人死不能复生,陛下想让这件事尽快过去,良娣又何必执着?”

      这番话听着客气,甚至体贴。可威亲王说到最后,眼角微微一挑,那点藏在上扬眉梢里的威慑便露了出来。

      语毕,他大约也掂出了她翻不起什么风浪,神情里添了一丝极细微的轻慢,像看一只困在杯中的飞蛾,不必费心去拍。

      慕兰凝看在眼里,一字一句都记下了。

      她没有接话,威亲王似乎也不打算听她再说什么。他偏头瞥了一眼萧临的牌位,像在看一件已无用处的东西,而后轻飘飘地转身,带起一缕沉香的烟尘。

      殿门合上,又只剩长明灯和她一个人了。

      慕兰凝还跪在原地,目光落在威亲王方才站过的地方。她把他的话翻来覆去地想,隐约觉得那番话给了她一个心照不宣的提醒,萧临的死确实与他有关,她要查的方向也没有错,可是她的能力也仅限于此。威亲王的话甚至还在暗示她,即便她去找了陛下也无济于事。

      她原本以为陈贵妃与萧临之死有牵扯,在永众寺却意外发现威亲王也卷入其中。还没摸到半条线索,自己就先被人盯上了。整件事像一张蛛网,越结越密,她分不清自己是身处网中还是网外,但她清楚地知道,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一开始想着不能无动于衷,可到头来才发现,她连保全自己都极为勉强。

      不再追查桑州的事,那她唯一关心的就是出宫了,按她与齐繁先前商议的结论,陈贵妃是有可能帮到她的,但前提是二皇子被正式册立为太子。

      可另立储君没有那么快,陈贵妃眼下自然无暇顾及她的存在。

      皇后那边就更不必想了,从萧临出事至今,皇后从未派人来问过她一句。慕兰凝心里清楚,皇后的当务之急是自保——萧临死因的真相也好,她这个良娣往后是回乡还是入寺也好,皇后不会操心。

      她谁也指望不上。

      萧临的棺椁下葬那日,天阴沉了半日,却没有落雨。陛下下旨,大梁四品以上官员皆为太子举哀三月。

      棺椁入了土,填了土,立了碑,他这个人便算真的不在了。

      从永众寺回东宫的路上,慕兰凝靠在车壁上,车帘随颠簸一晃一晃地透进来天光,明明亮亮的,京城的天还是一样蓝。

      她记起许多小事。秋猎那日,萧临把她抱上马背,带她去看林中的孔雀。耳边是风过树梢的簌簌声,他松开缰绳,两只手环住她的腰际,下巴搁在她肩窝,贴着她的耳廓低声说:“亲我。”

      雪后赏梅那日,她站在廊下看雪,不知他何时来到她身后,起风时他用身上的大氅将她裹在他怀中。

      在书房里,她递茶给他,他的指尖会有意无意地拂过她的手背,像羽毛扫过。有时他另一只手会突然从案后伸出来,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他的膝上。

      还有每个夜晚他抵过来炽热的胸膛,带着他身上那股沉水香的气息,将她整个人拢在里面。

      在那些她曾经觉得冗长的、无法拒绝也无法抽身的亲密时刻,她曾希望光阴走得再快些,最好此生也快些过去。

      可如今他突然不在了,那些点滴像被烙铁烫过一样,一个一个地烙在心底,无法抹去。

      她好像不知道一个人该怎么活下去了。

      回到东宫,慕兰凝浑浑噩噩地站在殿内。书房里,他惯用的墨还搁在砚台旁边,砚池里的墨已干透,裂出细密的纹路。她走过去,指尖触到那方砚台的边缘,凉得刺手。

      他待她何其温柔,像月色铺满阶前,不催不迫,将她整个人浸在里头。可她的心是一口深井,他在井口俯身望了那么久,投进去那么多光,井底始终没有映出一点亮色。如今他走了,那口井忽然往上泛水,她开始后知后觉地疼。原来他投进来的每一缕光,她都收到了,只是一缕也没有映回去过。

      她垂下手,站在那间空了的屋子里,像一截被人遗忘在墙角的烛,无人来点,也无人来吹。

      ……

      四月,春意已老。

      桃花碾作尘泥,枝头只剩将褪未褪的残红,慕兰凝毫无征兆地在东宫接了一道圣旨。

      听说是司天监的监正进言——太子新丧,天亦悲哉,皇城之上涕泣太重,不宜再让新寡之人久留。那话说的玄虚,意思却落得明白,陛下自然知道所谓“新寡之人”是谁。

      齐繁看准了时机,在陛下面前替她求了情,陛下应允。

      慕兰凝跪在东宫殿前接旨,双手捧过那卷明黄绢帛,五味杂陈翻涌而上。困了这么久,拉她出泥潭的,竟不是哪位权贵的手,而是司天监一句不着边际的星象之言。

      世事竟会如此荒唐。

      杏花在一夜之间开到最盛,像在替她送行。

      慕兰凝打点行囊,东西拢共没几样。宫里给的月俸她都寄到了江州慕家,报答伯父伯母的养育之恩,身上没留什么财物。她在东宫用过的衣物钗环也都没有带走,萧临最后送她的那条如意月裙挂在屏风后的架子上,她看了一眼,没有取下来。

      裙上的绣纹在暗处也泛着微光,像他最后那个夜晚看她的眼神。

      她只抱起了雪狸,这只白猫窝在她臂弯里,拿脑袋蹭她的衣袖,像知道要随她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虽不安,却格外乖巧。

      行囊最底下,压着那朵绢花。来时带着它,走时也带着。

      齐繁来送行,立在宫墙夹道里,日影从墙头斜切下来,只照到她半边脸。

      她牵着慕兰凝的手,握得有些紧,像是松了手这个人就再也见不着了。

      “原本不忍看你留在这宫里憔悴下去。”齐繁的声音有些哑,“可如今你真能走了,我……”她勉强笑了笑,“我又惋惜我在这宫里少了一个能说话的人。”

      慕兰凝回握着她的手,掌心是潮的,泪光在眼眶里轻晃:“待我回到江州,一定去兴恩寺为繁姐姐和小皇子祈福。”

      齐繁轻轻松开手,将她肩上的行囊带子理了理,又从袖中取出一面女官令牌,塞进她掌心:“这是我从前在御书台的令牌,你拿着,路上若遇盘查,或有不时之需,比什么都管用。”

      慕兰凝攥住那枚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纹路,说不出话来。

      齐繁又道:“你回到江州,替我关心一下顾巡。”

      这个名字忽然落进耳朵里,慕兰凝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虽是节度使,到底也是独自撑着。”齐繁的语气沉下来,“舅舅辞世不到一年,他要守丧,要治江州,两头都不能耽搁。我远在京城帮不上忙,也不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慕兰凝垂着眼帘,嗯了一声,她想起灯会上那张面孔,重回江州是幸事,可她真的能那么容易见到他吗?

      又该以什么身份面对他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离开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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