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五十四章:顾家的饭桌,他认真坐下了 国庆归家, ...
-
九月下旬,顾朝阳发来消息。
【朝阳:姐,妈说你国庆回来吗,让我问你。】
顾零露想了一下,回:
"回,带个人回来。"
那边沉默了大约三十秒,然后:
【朝阳:???带谁。】
"你猜。"
【朝阳:……姐你故意的对吧。】
【朝阳:是唐雎吗。】
"嗯。"
【朝阳:好的收到!我去跟妈说!你放心我帮你打前战!!!】
顾零露看着那几个感叹号,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方淇从床上抬起头,"什么事,笑成这样?"
"我弟,"顾零露说,"他说要帮我打前战。"
方淇想了一下,"打什么前战?"
"带唐雎回家,"顾零露说。
方淇坐起来,那种坐起来的动作带着一种她特有的、立刻来了精神的感觉,"等等,你要带他见你爸妈?"
"嗯。"
方淇盯着她,盯了三秒,然后说:
"顾零露,这是大事,你怎么说得这么平静。"
"有什么不平静的,"顾零露说,"他来吃个饭。"
"他来吃个饭,"方淇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句话的含义吗?"
顾零露看着她,"知道。"
"那你还这么平静?"
"因为,"顾零露想了一下,"我觉得没问题。"
方淇看着她,认真评估零露这句话的含金量,然后她重新躺下去,把枕头盖在脸上,含混地说:
"好,我放心了,去吧,回来给我汇报。"
顾零露忍不住,轻轻地笑出声来。
她把这件事告诉唐雎,是那天傍晚在实验室里。
她走进办公室,在他对面坐下来,直接说:
"国庆,我回南浔,你一起去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个眼神停了一下。
"去见你家里人?"他问。
"嗯,"她说,"我爸,我妈,还有外公外婆,朝阳也在,"她顿了一下,"你去过南浔,但没有去过我家。"
他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
顾零露点了点头,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我妈会喜欢你的,我爸话比较多,你做好心理准备。"
他看着她,"话多?"
"他开茶叶文玩店的,"她说,"见了人喜欢聊,什么都聊,你如果对文玩感兴趣,那就聊不完了。"
他想了一下,"我对文玩了解不多。"
"没关系,"她说,"他遇见不懂的人更高兴,可以从头讲起。"
他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他在消化一件他没有预料到的事情时,才有的细微的表情变化。
顾零露忍住笑,转身走出去了。
国庆前一天,他们坐高铁去南浔。
顾朝阳在出站口等着,背着手,一副早就等了很久的样子,看见他们,挥了挥手,然后看向唐雎,努力保持镇定,但那种努力本身就很明显:
"唐老师好。"
"好久不见,"唐雎说。
顾朝阳点点头,然后转向顾零露,压低声音,"姐,妈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爸今天一早去市场挑了两条鱼,外婆早上把院子扫了两遍,连外公都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院子,说门口那盆花摆歪了,让爸重新摆。"
顾零露听着,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软了一下。
"走吧,"她说。
顾朝阳往前带路,边走边回头,"唐老师,我姐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爸特别爱聊文玩?"
"说了,"唐雎说。
"那你了解文玩吗?"顾朝阳问。
"不了解,"唐雎说。
顾朝阳点了点头,表情严肃,"那你今天要做好心理准备,他能从汉代铜器聊到民国珐琅,中间不带停的。"
顾零露在旁边说,"顾朝阳。"
"我是好意,"顾朝阳说,"让唐老师有个心理准备,总比到时候傻眼好。"
唐雎看着他,"嗯,谢谢提醒。"
顾朝阳立刻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路带风。
顾家的房子在南浔老城区里,院子打理得很好,靠墙种着几株桂花,九月末的桂花开得正好,那种细碎的金黄,那种隐隐的甜,在院子里漫着。
推开门,顾妈妈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们,脸上有一种她特有的、温柔的表情,然后看向唐雎:
"来了,路上累了吧,快坐,我去倒水。"
"阿姨好,不用麻烦——"
"不麻烦,"顾妈妈已经转身进厨房了,顾零露在旁边小声说,"你跟她说不麻烦,她会觉得你跟她见外,还不如不说。"
唐雎看着她,"嗯,记住了。"
顾建明从后院走出来,看见他们,先认真地看了唐雎一眼,然后伸出手,"来了,我是零露她爸,你叫我顾叔就行。"
唐雎握手,"顾叔好。"
"好,好,"顾建明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唐雎,"你做研究的,我这边有个汉代的铜镜,手感很好,你要不要看看?"
顾零露:……
顾朝阳在旁边,捂着嘴,努力没有笑出声来。
唐雎非常平静地说,"好,我不太懂,要不您给我讲讲?"
顾建明眼睛立刻亮了,"你不懂没关系,我从基础的给你说,"他说,"来,先进来坐,你喝什么茶?我这边有今年新收的明前龙井,还有一款岩茶,你喜欢哪种?"
唐雎说,"岩茶。"
"岩茶,好眼光,"顾建明立刻说,"你懂茶?"
"了解一点,"唐雎说。
顾建明更高兴了,"了解一点好,我跟你细说,今年这款岩茶是我从武夷山直接拿的货,那边的茶农我认识十几年了……"
顾零露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爸爸拉着唐雎往里走,说得眉飞色舞,唐雎跟在旁边,认真听着,时不时回一句,那副样子,比她预想的从容很多。
顾朝阳走到她旁边,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姐,唐老师居然懂茶,你知道吗?"
"不知道,"顾零露说,"但好像还真的懂。"
"那今天聊得停不下来了,"顾朝阳说,一脸乐不可支,然后压低声音,"姐,外公刚才在书房门口探了一下头,你看见了吗?"
"没有,"顾零露说。
"他看了唐老师一眼,又缩回去了,"顾朝阳说,"但我看见他点了一下头。"
顾零露看着他,"你看见了?"
"真的,"顾朝阳举手,"我亲眼看见的。"
顾零露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感觉到那种细微的温热,很感谢家里人对于自己的爱,以及爱屋及乌对唐雎也很友好,但他本身就很好很值得。
吃饭是在院子里摆的桌。
顾妈妈做了很多,桌上的菜比人多,是她独特的待客方式。
外公也出来了,他从书房里走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夹着一支笔,像是临时被叫出来的,在桌边坐下,看了唐雎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先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然后夹了一口,像是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
顾建明做了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来的时候,顾朝阳立刻说,"姐夫,爸今天这道鱼是专门给你做的,昨天市场没有,今天一早去挑的。"
顾建明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饭。"
顾朝阳立刻低头,但嘴角那个弧度完全压不住。
唐雎夹了一口鱼,吃了,停了一下,然后说:
"好吃,顾叔做饭很好吃。"
那句话说得很真实,不是那种客套的夸,顾建明听见了,摆了摆手,"家常菜,没什么,你喜欢吃就多吃点。"
说完低下头继续吃,但耳根有一点红,顾零露看见了,感觉到心里有一点软。
饭桌上,顾建明和唐雎聊起茶,从岩茶聊到普洱,从普洱聊到他店里最近收的一块寿山石,聊得很起劲。
顾妈妈在旁边听着,偶尔问唐雎一两个问题,问他在平州吃不吃得惯,问他平时喜欢去哪里走走,温温柔柔的,不逼人。
顾妈妈说着说着,提起了城南那件事,说零露去年跟她讲过,说那片街区保住了,那些旧房子没有被拆,说她看见零露发回来的照片,里面有一条街,走廊还是那种老样子,"那条街,我以前去过,那种感觉,真的值得留下来。"
外公抬起头,听见"街区保住了"那几个字,停下筷子,看向唐雎,说:
"这件事,是你们做的?"
唐雎说,"我们实验室做了一个评估报告,零露参与了很多,她做的田野记录和访谈,对那份报告很重要。"
外公听完,看了顾零露一眼,然后他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说:
"做得好。"
这时候外婆开口了,她一直坐在那里,安静地吃饭,此刻放下筷子,看向唐雎,说:
"你那个实验室,是周黎生介绍你到平州的?"
桌上安静了一秒,顾零露心跳快了一下,顾朝阳停下筷子,顾妈妈看了外婆一眼。
唐雎看向外婆,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慌乱,认真地说:
"不是介绍,他是我的老师,我回平州做研究,他知道这件事。"
外婆听完,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说:
"黎生是个好人,他跟你外公认识很多年了,"她说,转向顾零露,"你大姨父,靠得住。"
外婆这么说,不是在追问,只是把她知道的、她认可的事情,放在桌上,让大家都知道,然后重新低下头,夹了一口菜,继续吃。
桌上的气氛重新松开,顾建明接着和唐雎说那块寿山石,顾朝阳悄悄地冲顾零露比了一个OK的手势,顾零露低下头,感觉到脸上那点热,嘴角那个弧度弯了起来,压都压不住。
饭后,顾建明把那块寿山石拿出来,真的给唐雎看,两个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坐下来,顾建明讲得认真,唐雎听得认真。
顾零露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场面,感觉到某种她说不清楚的、很好的东西。
顾妈妈走到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小声说:
"这个孩子,稳。"
"嗯,"顾零露说。
"你爸喜欢他,"顾妈妈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爸不是谁都肯拿那块石头出来讲的。"
顾零露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顾建明,他正在比划着什么,唐雎低头看着那块石头,那副认真的样子,让顾建明越说越起劲。
"妈,"顾零露说,"谢谢你们。"
"谢什么,"顾妈妈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很短,但那种轻里有一种她认识的、只有她妈妈才有的温柔,"你好就行了。"
顾零露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树,感觉到那种香,感觉到那种温热。
顾朝阳从屋里跑出来,在顾零露旁边站定,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父子对话现场,小声说:
"姐,你知道吗,爸今天把那块石头拿出来,我在这个家住了十七年,他都没给我好好讲过那块石头。"
顾零露看着他,"那说明什么?"
"说明,"顾朝阳想了一下,非常认真地说,"唐老师真的过关了。"
顾零露忍住笑,"你这个评审标准挺特别的。"
"我爸的标准,"顾朝阳一脸理所当然,"一块寿山石得个姐夫,值。"
这时候外公从书房里走出来,端着一杯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棵桂树,又看了看石桌旁边的两个人,然后走到顾零露旁边,站了一下。
顾零露看向他,"外公。"
外公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院子里,说:
"那个年轻人,做事认真。"
说完转身,端着茶,慢慢地走回书房去了。
顾朝阳在旁边,小声说:
"姐,外公刚才夸姐夫了。"
"我听见了,"顾零露说。
"外公那个人,"顾朝阳说,"他要是觉得不行,他是不会出来的。"
那天夜里,她躺在自己从小睡的那张床上。
窗外,桂花的香气还在,那种香是细碎的,甜的,从窗缝里漫进来,把这个房间裹在那种气息里。
她把今天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把速写本拿出来,翻开,在一张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他坐在我家的院子里,认真地听我爸讲那块寿山石。"
然后又写了两行:
"外公出来了,说,那个年轻人,做事认真。"
“这一切,真好。”
她把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把速写本合上,闭上眼睛,感觉到窗外那种细碎的桂花香,感觉到那种踏实,感觉到那种完整。
嘴角那个弧度,一直到睡着,都没有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