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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南浔的课堂,外公的田野笔记 九月南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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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是沈意联系的唐雎。
消息发来的那天下午,顾零露在实验室里做数据,他从办公室走出来,把手机放在她桌上,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是沈意发来的一条消息:
"唐雎,爸爸最近身体不太好,他不让我告诉你,但我想着你应该知道,你有空的话,可以过来看看他。"
顾零露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向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她认识的、沉的东西。
"一起去吗?"他问。
"嗯,"她说,"什么时候?"
"这个周末。"
"好。"
周六早上,他们坐高铁去南浔。
那段路顾零露走过,去年调研的时候走过,但这次只有他们两个,让同一段路有了不一样的质感。
车窗外,九月初的江南还是绿的,但那种绿已经不是夏天的那种深绿了,开始往一种更淡的、更透明的颜色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种绿里慢慢地退潮,退向秋天。
顾零露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他坐在她旁边,低头看着什么,那种并排的安静是她认识的,不需要填满,只是在这里。
"唐雎,"她开口,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沈伯伯现在怎么样?"
"沈意说不严重,"他说,"但她说他不让告诉我,他不想让人担心。"
"嗯,"顾零露轻声说,"他一直是那种人。"
"嗯,"他说,"他保管了那个铅盒二十年,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是他的方式。"
顾零露想起铅盒,想起那个下午,沈伯伯从老电器店的柜子里拿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铅盒,说他保管了二十年,等着有人来取,他认为对的事情,他就做了,不管等多久。
"我想给他拍一张照片,"她说,"就是他坐在那个院子里的样子。"
"去拍,"他说,"他不会拒绝你。"
到南浔是上午十点多。
他们先去了沈伯伯的旧电器店。
通津桥边上,青石板路,那家旧电器店还在,招牌还是那个样子,油漆旧了,但字迹还清楚。
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那种声音她认识,是去年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认识的声音。
沈伯伯坐在里面,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他们,脸上有不加掩饰的高兴。
"来了,"他说,声音比她记忆里的轻了一点,但那种轻不是虚弱,只是那种上了年纪之后,声音自然会有的变化,"坐,坐。"
顾零露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那张脸比去年瘦了一点,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
"沈伯伯,"她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他说,然后看向唐雎,"瘦了吗?"
"没有,"唐雎说,在他对面坐下来,"您才瘦了。"
"老了,"沈伯伯说,语气很平,不是在叹气,只是陈述一件事,"老了就这样,没什么大事。"
唐雎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伯伯被他看着,摆了摆手,"别那么看我,我没事,就是身体没以前利索了,医生说养着,我就养着,"他停了一下,"你们来就好,陪我说说话。"
"沈伯伯,"她开口,"我能给你拍张照片吗?"
他看了她一眼,"拍我?"
"嗯,"她说,"就坐在这里,就这个样子。"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行,你拍吧,我这张老脸,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拍的。"
顾零露把相机从包里取出来,举起来,对准他,在取景框里看着他,看着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背后是那些旧电器,那些铁皮收音机,那些旧钟,那些他保管了很多年的东西,把他整个人裹在那种气息里。
她没有立刻按快门,只是在取景框里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也看着镜头,那种看是坦然的,是那种他对自己的样子没有任何遮掩的坦然,那种坦然让她的心跳在那一刻轻轻地停了一下。
她按下快门。
咔嚓。
那一声在那个小小的旧电器店里,显得很清晰。
沈伯伯问,"拍好了?"
"拍好了,"她说,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里的他,就是那个样子,坐在那把椅子上,背后是那些旧东西,眼睛是清亮的,那种清亮是真实的,会被留下来的。
"我冲洗出来,给您送一张,"她说。
"好,"他说,"放这里,陪这些老东西。"
他们在那家旧电器店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沈伯伯说了很多,说他年轻时候在南浔的事,说他开这家店的来历,说他认识唐雎父亲的那段旧事,那些故事是她第一次听见的,是那种只有在某种特定的时刻才会被说出来的故事。
顾零露在听,偶尔记下一些词,一些句子,不是正式的记录,只是想把那些东西留下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意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他们,嘴角弯了一下,"来了,"她说,然后看向沈伯伯。
沈伯伯说:"你来得正好,陪他们吃饭,我最近胃口不好,吃不了多少。"
"那也去,"沈意说,语气很平,"坐着陪也行。"
中午,四个人在附近吃饭,沈伯伯吃得不多,但坐在那里,神情是安静的。
饭后,沈意带他们去了旧时光书店。
书店还是那个样子,木头的气息,旧纸张的气息,那种气息在推开门的一瞬间扑过来,顾零露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那种熟悉。
走到书架的一个角落,她停下来,看见了一本她认识的书——外公的地方志,南浔的,薄薄的一本,书脊上印着外公的名字。
她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到扉页,看见一行外公的字迹:
"记录不只是为了留住,是为了让那些东西知道,有人看见过它们。"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感觉到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见那本书,看见那行字,沉默了一下。
"你外公写的,"他说,不是问句。
"嗯,"她说。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那个书架旁边,各自看着那行字,那种安静是满的。
顾零露把那本书买了下来,抱在手里,走出书店,走进南浔九月初的下午里,阳光从老街两边的屋顶之间漫下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很暖。
"唐雎,"她说。
"嗯。"
"谢谢你带我来,"她说,"这次,谢谢你。"
他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十指交扣,踏踏实实的。
"嗯,"他说,"值得来。"
傍晚坐车回平州,她给外公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外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外公,"她说,"我今天去南浔了,在旧时光书店看见你那本地方志了。"
"还在那里,"他说,"那本书印了没多少本。"
"外公,"她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做的那些地方志,里面关于南浔的那些记录,我用进去了,用在了一个城市调研项目里,那个项目后来帮助保留了一片旧街区,那片街区现在还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沉默,她等着。
然后外公说:
"那就好。"
就这三个字,没有别的,但那三个字落在那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重量,那种重量是真实的。
"外公,"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他说,"那是你做的,不是我。"
"外公,你保重。"
"嗯,"他说,"你也是,好好做事。"
电话断了。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车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感觉到那种重量,感觉到那种来路,感觉到那种从外公的书房一路延伸过来的东西,延伸到她此刻握着手机的这只手里。
他坐在旁边,把手放在座位中间,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握住了。
两个人就那样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片一片地往后退,那种往后退是真实的,但此刻在这里的,也是真实的。
开学第一周,周黎生的课正式开始了。
教室在文学院的一栋老楼里,木头地板,高窗,那种光线是那种老建筑特有的、带着历史感的光,从高窗里漫进来,把教室里照得很暖。
顾零露提前到了,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教室里陆续进人,她认识其中几个面孔,是其他系的同学,有研究生,有本科生。
周黎生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他,他今天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深色外套,夹着一本书走进来,在讲台前站定,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扫过她,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扫过去,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示。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他开始讲课。
他讲课的方式和她预想的不完全一样,不是那种站在讲台后面照本宣科的方式,是那种他把一件他认真想过的事情,用他自己的方式说出来,不绕弯子,每一句话都是他真正想说的,不是为了填满时间。
他说,城市空间是有记忆的,但记忆不会自己说话,它需要有人去读,去翻译,把那种沉默的记忆,转化成可以被人感受的东西。
他说,记录者不是旁观者,记录者是参与者,你走进一个空间,你用你的方式去感受它,去记录它,那件事本身就已经改变了那个空间,改变了你和那个空间之间的关系。
他说,最好的记录,不是最准确的记录,是最真实的记录,那种真实不是客观,而是你和那件事之间的那种真实的连接。
顾零露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放进去,感觉到那种重量。
课快结束的时候,周黎生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们做记录,不只是在记录那些东西,你们也在被那件事记录,每一个认真做过这件事的人,都会在那件事里留下自己的痕迹,那种痕迹,是不会消失的。"
课后,她在教室门口等他。
等其他同学都走了,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见她,"怎么了?"
"没怎么,"她说,"就是想跟你说,那句话,"她停了一下,"我听进去了。"
他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她认识的、轻轻的笑意,"哪句?"
"最后那句,"她说,"你们做记录,也在被那件事记录,每一个认真做过的人,都会在那件事里留下痕迹。"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大姨父,"她轻声说,"外公是不是也在那件事里,留下了他的痕迹?"
周黎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嗯,"他说,"你也是。"
"大姨父,"她说,"谢谢你这门课。"
"课才刚开始,"他说,语气很平,带着一种她认识的、轻轻的笑意,"谢早了。"
顾零露忍不住,轻轻地笑出声来,后她转身,往教室外走,走进那栋老楼的走廊里,那种木头地板的声音在走廊里很清晰。
那天傍晚,她去了实验室。
他在,帘子开着,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第一堂课,"她说,"大姨父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把那句话说给他听,说完,她看着他,"你觉得,你在做极光系统这件事里,留下了什么?"
他想了一下。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留下了什么,"他说,"但我知道,那件事还没有做完。"
"嗯,"她轻声说,"还没有做完,就继续做。"
实验室外面,平州的九月傍晚把最后一点光收走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种橘色的光晕从窗玻璃透进来,把这个小小的办公室照得很暖。
她在这里,他在这里,那件事还没有做完,那就继续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