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三十四章:所有公开,都是有代价的 确认关系之 ...
-
那之后,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有变。
变了的是,他们走路的时候,那个肩膀挨着肩膀的距离,从"不小心"变成了"就是这样"。是他发消息问"吃饭了吗"的频率,从偶尔变成了每天。是她在实验室工作到很晚的时候,桌上那杯茉莉花茶出现的时机,从随机变成了准时。
没有变的是,他们在实验室里还是各做各的,讨论数据还是直来直去,他该指出她报告里的问题还是会指出,她该在会议上反驳陈博士还是会反驳,没有因为多了什么,就让原来那些东西变得软掉。
顾零露觉得,这才是对的。
不是说喜欢了,就把两个人原来各自的样子都化进对方里去,而是说喜欢了,然后两个人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多了一种彼此知道的安稳。
方淇是第一个察觉到变化的。
假期结束后第一天,顾零露回到宿舍,刚把包放下,方淇就从椅子上转过来,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
"说了?"
顾零露在床边坐下,没有否认,只是说:"嗯。"
方淇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怎么说?"
"他也说了。"
方淇看着她,那种看里有一种顾零露读得懂的东西——不是起哄,不是追问细节,只是某种朋友式的欣慰,像是看着一件等了很久的事情终于落地了。
"好。"方淇说,就这一个字,然后重新转回去,继续看她的书。
顾零露靠在床头,把那个"好"在心里放了一下,觉得那个字刚好。
林晓和沈宁不知道,她也没有说。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有些事不需要昭告天下,两个人知道就够了,再加上一个方淇,已经是她需要的全部见证。
实验室里,变化也是细微的,细微到只有真正在意的人才能看见。
陈博士是第一个感觉到的,尽管他没有说出来。
有一次例会,顾零露提出了一个关于城南样本数据的新的加权方案,陈博士按惯例提出了几个质疑,唐雎在一旁听着,没有立刻开口,等顾零露把每一个质疑都回应完了,才说了一句:
"数据组按她的方案调整。"
陈博士推了推眼镜,看了唐雎一眼,又看了顾零露一眼,然后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没有说话。
那个眼神扫过来的一秒,顾零露感觉到了,但她没有避开,只是平静地把资料合上,重新放在桌上。
会议结束之后,走廊里,唐雎走在她旁边,低声说:
"陈博士今天的态度,你会介意吗?"
顾零露想了一下,说:"不介意。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是一种他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定义这件事的困惑。"
唐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如果有人说什么,告诉我。"
顾零露侧过头看他,那句话说得很平,不是在宣誓,不是在表态,只是一句很实际的叮嘱,但她听出来了那句话背后是什么。
"好。"她说。
两个人并排走着,走廊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然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道压力,来得比顾零露预想的早一些。
一月中旬,学校的学术委员会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唐雎是在一个周三下午得知这件事的,他拿着那封信的复印件走进实验室,把门带上,在顾零露的工位前坐下来,把那张纸推过去。
顾零露低头看。
信写得很规范,措辞克制,但意思很清楚——质疑极光实验室的研究独立性,说实验室负责人与某位特约研究人员存在私人关系,这种关系可能影响课题的客观性和学术公正性,建议学术委员会介入调查。
她把那封信从头看到尾,然后放下,抬起头:
"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上午。学术委员会那边已经通知我了,说会启动一个例行核查程序,大概需要两周。"
"核查什么?"
"课题立项的合规性,数据的独立性,以及——"他停了一下,"你参与课题的资质和程序是否规范。"
顾零露把那张纸重新推回去,想了一下,说:
"这封信是谁写的,你有猜测吗?"
唐雎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不确定,但有方向。"
顾零露听出来那句话的意思,没有再问。
她坐在那里,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下,感受它的重量。
她没有慌,但她感觉到了那种重量。
这件事不只是针对实验室,也是针对她——她的资质,她的独立性,她在这里做的所有事情,都被放进了一个需要被审查的框架里。
那种感觉,让她想起第一次在会议上反驳陈博士的那天,想起审计报告交上去之前的那九天,想起她把城南的那篇约稿一遍一遍地改到凌晨的那些夜晚。
那些都是她自己做的,不是因为谁,是因为她觉得值得。
"唐雎,"她开口,声音很平,"核查需要我配合什么?"
他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她能感觉到的、被她的平静触动到的东西。
"把你参与课题以来所有的工作记录整理出来,"他说,"采访记录,数据标注,报告草稿,发表的稿件,全部。证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基于独立的判断,不是基于其他原因。"
"好。"顾零露说,"需要多长时间?"
"越快越好。委员会下周就会开始访谈。"
顾零露点了点头,站起来,重新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文件夹。
唐雎坐在那里,看着她打开文件夹、开始工作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顾零露。"
"嗯。"她没有回头,继续整理文件。
"抱歉。"他说。
顾零露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动了。
"你上次也说过这句话。"她说。
"我知道。"
"我上次怎么回答你的,这次还是那个答案。"她说,"是我自己要做这件事的,和你无关。"
沉默了片刻,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很平,但那种平里有一种他能听出来的东西:
"而且,"她说,"我做的那些事情,经得起查。"
那句话落下来,唐雎久久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一周,顾零露把她参与课题以来所有的工作记录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文档。
那份文档有将近两百页,从她第一次跟随唐雎进行城郊社区调研开始,到城南的实地勘察,到南浔的田野记录,到审计报告,到那两篇发表的稿子,每一项都有时间记录、原始素材、修改过程,以及她当时做判断的依据。
她整理得很仔细,不是为了应付,而是因为她在整理的过程中,第一次把这一年多的事情完整地回看了一遍,看见了那条清晰的线——她是怎么从一个在最后几排缩着看讲座的人,变成了一个能在专家面前站起来、把自己的判断说清楚的人。
那条线是经得起看的。
整理完那份文档的晚上,她坐在宿舍的桌前,把那两百页从头翻了一遍。
方淇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还在看,凑过来扫了一眼,然后说:
"这是你做的?"
"嗯。"
"这么多。"方淇翻了几页,"你什么时候做了这些事,我都不知道。"
"你知道。"顾零露说,"你只是没有意识到它们加在一起是这么多。"
方淇把文档翻回第一页,看了看那个日期,然后放下来,说:
"零露,你知道你这一年多,变了很多吗?"
顾零露想了一下,说:"知道。"
"哪里变了?"
"以前,"顾零露看着那份文档,"我习惯把自己藏在记录者的身份后面,觉得那样最安全,因为记录者只需要看,不需要被看见。"
她停了一下。
"现在,"她说,"我还是记录者,但我不再只是躲在后面了。"
方淇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那个变化,是你自己的,不是因为别人。"
"我知道。"顾零露说,"但有些人,会让你更快地看见自己。"
方淇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去洗漱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林晓和沈宁还没回来,顾零露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份文档合上。
她想起唐雎说的那句话——你是那个看土壤的人。
她想起周教授说的那句话——他不是在写历史,他是在记录当下,只是那个当下,现在变成了历史。
她想起她外公的那些田野笔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他认真对待过的人。
然后她想起她自己,想起这一年多走过的那些地方,拍过的那些画面,写过的那些字。
学术委员会的访谈定在了周四。
那天早上,顾零露换了一件她很少穿的浅灰色针织衫,把头发整理好,把那份文档打印出来,装进文件夹,背上包,往行政楼走。
路上,唐雎发来一条消息:
"准备好了吗?"
她回:
"准备好了。"
他回:
"嗯。"
就这三条,没有别的,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的时候,感觉到某种稳稳的东西,像是身后有个人站着,不说话,但在。
行政楼会议室,委员会的三位老师已经在了,两位她认识,是上次审计时见过的,一位是她不认识的,戴着眼镜,看上去很严肃。
顾零露在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等着。
访谈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那三位老师问了很多问题,关于她进入实验室的过程,关于她的具体工作内容,关于她和唐雎之间的工作关系,关于她写那两篇稿子时的独立性。
顾零露一一回答,每一个回答都有文档里的记录对应,每一件事都说得清楚,说得有根有据。
到最后,那位她不认识的老师翻着她的文档,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顾同学,你觉得,你在这个课题里的工作,是否受到了你和唐雎个人关系的影响?"
顾零露听完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下。
然后她说:
"我的工作没有因为个人关系变得更偏袒,也没有因为个人关系变得更严苛。"她看着那位老师,"但如果说完全没有影响,我觉得那也不诚实。"
那位老师挑了挑眉,等她继续。
"他让我看见了一些我原来看不见的东西,"顾零露说,"不是数据,不是方法论,而是那种——一件事值不值得认真对待的判断方式。这种影响,我觉得对我的工作是有益的,但那是关于我这个人的成长,不是关于课题结论的偏差。"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
"这两件事,我觉得可以分开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那位戴眼镜的老师看着她,然后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合上,说:
"好,访谈到这里,我们会在两周内给出核查结论。"
顾零露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臂弯里,说了声谢谢,往门口走。
走出行政楼,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下来,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她发了条消息给唐雎:
"结束了。"
他回复得很快:
"怎么样?"
她想了一下,回:
"我说了真话。"
唐雎那边停了片刻,然后发来一条:
"那就够了。出来,我在楼下等你。"
顾零露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
他站在行政楼侧门外的那棵梧桐下,手里拿着两杯热饮,看见她走出来,朝她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还是姜茶。
顾零露接过来,握在手里,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认识的东西,是那种他在某些时候才会有的、不加掩饰的看,不是审视,只是看见。
"走。"他说,"吃饭去。"
顾零露跟上他,两个人并排走在冬日的校园里,阳光薄薄地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她握着那杯姜茶,感觉到那种热度从掌心渗进来,一点一点地,把冬天的冷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