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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北城淬火,独自走完那段路 唐雎从北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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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雎回来的那天,平州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不大。只是薄薄的一层,落在屋顶上、树枝上、校园里的青石砖缝里。把平州盖成了一种轻描淡写的白。到了下午,气温回升,雪开始化。屋檐上的雪水顺着瓦沿往下滴,在地面上敲出细密的声响。
顾零露是在实验室里知道他回来的。
她正低头改那篇城南的约稿——自从在文化馆看了外公的笔记,找到了那个切入角度,那篇稿子这几天写得很顺。像是一直堵着的地方忽然通了。字句往下走的时候有一种她久违的顺畅感。
她写到一半,听见实验室的门响了。
她没有抬头,继续看屏幕。但她知道是谁。
那种脚步声她认识。不紧不慢,落地有声,在实验室的地板上有一种细微的、属于他的节奏。
唐雎走进来,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像是离开了几天又回来的人应该有的样子——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回来了。
过了大约十分钟,顾零露把稿子保存好,站起来,走过去。把那两张他之前借给她做参考的数据表喝一杯热可可放在他桌上。
"还你的。"她说。
唐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看上去有点疲惫。眼底有一点细微的倦色。但神情是平的——那种他处理完一件事之后特有的、落地了的平静。
"谢谢。"他说。
顾零露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问他北城怎么样。只是等着。
唐雎把数据表放到一边,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转过头来:
"年会那边,我在会上做了项目汇报,把极光系统的研究方向完整地陈述了一遍。包括情感变量子课题的部分。"
"结果呢?"
"董事会那边有人质疑。我父亲没有当场表态。"他停了一下,"但版权协议那件事,律师已经发了正式函。家族基金那边暂时没有再提。"
顾零露点了点头。
"他说了什么吗?"她问。没有说"他"是谁。但两个人都知道。
唐雎低下头,看着桌面。想了一下:"他说,你走的路,我看不懂。"
顾零露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以前看不看得懂你走的路?"她问。
"以前他觉得他看得懂,"唐雎说,"所以他从来不问。只是安排。"他抬起头,看向顾零露,"现在他说看不懂。这是第一次。"
顾零露想了一下,说:"看不懂,是一个开始。
"
唐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完整的笑。只是那个动作本身。
"你在南浔找到的那些有用的东西,"他说,"是什么?"
顾零露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唐雎打开,里面是几张拍下来的照片。是她用手机拍的外公田野笔记里的那几页。包括那一页建新路的访谈记录。
他低头看着,没有说话。
"我外公三十年前去过建新路。"顾零露说,"他记录的那些人,和我们去的时候看见的东西,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时间截面。"
顾零露端着热可可,想了一下,继续开口:
"唐雎,上次在高铁站,你说小时候来过南浔,记得有桂花香。"
他抬起头,看向她。
"沈伯伯认识你父亲很多年,"她说,"那台收音机,那个磁带,还有铅盒,那些东西他保管了二十年。"她停了一下,"你七八岁的时候,一定也在那个院子里待过。你不记得了,但那种桂花香记得你。"
唐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那种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他那时候还没有变成后来那个样子,"他说,那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在努力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把那件事拉出来,"我依稀记得他抱过我,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地上是湿的,我不想走,他就抱起来了。"他停了一下,"后来再也没有过那件事。"
顾零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把那个画面在心里放了一下——那个七八岁的唐雎,被还没有完全格式化的唐致远抱着,走在南浔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那种气息里有桂花香。
"他把铅盒留在南浔,"她轻声说,"也许是因为他知道,那个地方留着他还没来得及变成他自己的那段时间。"
唐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热可可,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是满的,不需要再填什么。
她想,也许唐致远把铅盒留在南浔,不只是因为那段时间,也是因为他知道,那个盒子如果带走,他就没有办法假装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他用了一辈子,把所有他没有办法面对的东西,装进那种假装里。而唐雎妈妈,隐约知道那个盒子的存在,却也选择了不问——因为她知道,有些答案,问出来了,两个人都更难继续走下去。
那两个人,用了各自的方式,把那件事压在生活里。
而那个压着的重量,最后落在了谁身上,顾零露看着唐雎手腕内侧那道疤,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她没有说出来。
唐雎把那几页照片重新放回信封,抬起头:
"你的稿子写完了吗?"
"快了。还差结尾。"
"什么时候能看到?"
"写完给你看。"顾零露站起来,"对了。"
她走回工位,从包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他桌上。
唐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认出来。
"糟卤。"顾零露说,"南浔老字号的。我妈喜欢吃。我多带了一份。你试试。下酒很好。不喝酒的话配白粥也行。"
她说完,转身往自己工位走。没有等他说谢谢。
唐雎看着那包糟卤,在桌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审计组在十二月初如期进驻。
一共三个人——两个学术评估专家,一个财务审计员。他们在实验室里待了整整四天。调阅数据,访谈研究员,逐条核查材料清单。
顾零露在那四天里不在实验室。只是按约定把她的报告和所有附件打包发给了唐雎,让他统一提交。
她在宿舍里把那篇城南的约稿写完了。
写完的那个下午,她把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然后发给了约稿的编辑。
发出去之后,她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一种平静的、把一件事做完了的踏实。
她打开和唐雎的对话框,发了一条:
"稿子发出去了。"
唐雎回复:
"嗯。发我一份。"
顾零露想了一下,把稿子的文档发了过去。
然后她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出去吃晚饭。
审计结果在十二月中旬出来了。
结论是:极光系统的核心算法研究方向合理,资金使用符合规范,情感变量子课题具有一定的学术创新价值。建议纳入系统主框架作为补充模块,持续完善。
唐雎把这份结论发给顾零露。只附了一句话:
"你的报告起了作用。"
顾零露看着这条消息,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
方淇凑过来,看见她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然后看看她的脸。说:
"审计过了?"
"嗯。"
"那不是应该高兴吗?"
"我在高兴。"顾零露把手机放下,"就是安静地高兴。"
方淇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去看自己的书。说:"行,你们这种人高兴的方式我理解不了。但尊重。"
顾零露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天晚上,唐雎在实验室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晚上九点多:
"出来一下。"
顾零露看见消息的时候正在宿舍看书。她把书放下,换了件外套,下楼。
实验室楼下的那个小院子。几棵梧桐已经彻底光秃秃的了。雪化了之后,枝桠上还挂着一点水迹。在夜里的路灯下反着细碎的光。
唐雎站在长椅旁边,手里拿着两杯热饮。看见她过来,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顾零露接过来。是热可可。甜的。杯身烫手。她两手握着,感觉到那股热度从掌心渗进来。
"审计结果你看了。"唐雎说。不是问句。
"嗯。"
"陈博士今天来找我。说他想在下学期正式把情感变量子课题纳入实验室的研究框架。"他停了一下,"他说,如果你愿意,可以以正式研究助理的身份加入。不是特约记录者。是正式的。"
顾零露端着热可可,想了一下。
"我考虑一下。"她说。
唐雎点了点头,没有催她。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喝着各自手里的热饮,听着院子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宿舍楼里隐约的说笑声。
"北城那边,"顾零露忽然开口,"你父亲说看不懂你走的路。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唐雎说,"我们没有再说别的。"
"你怎么想?"
唐雎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想了一会儿:
"我以前觉得,让他理解这件事,是我需要做的。"他停了一下,"现在我觉得,不一定。他理不理解,不影响这件事本身是不是对的。"
顾零露听着,点了点头。
"但你还是想让他理解。"她说。
唐雎没有立刻回答。抬起头,看向院子上方那片夜空。
"嗯。"他最后说。就这一个字。很轻。但承认了。
顾零露端着热可可,也看向那片夜空。
平州的冬夜,云层厚。看不见星星。只有那种深蓝色的、透明的暗。把整个天空压得很低。
"那就慢慢等。"顾零露说,"他说看不懂,是因为他在看。"
唐雎转过头,看向她。
那个目光停在她脸上。停了比平时稍微长一点的时间。不是审视。是另一种东西。她感觉得到。但她没有去定义它。
"嗯。"他说。
风又吹过来。院子里的梧桐枝桠轻轻晃了一下。把枝上残余的水珠抖落。在地面上打出几个细小的水点。
顾零露把手里快喝完的热可可握紧了一下。感受着那点最后的余温。
她想起在南浔。那个深夜。她端着茉莉花茶,坐在他房间的窗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她能给他的最好的东西——陪着,不打扰。
现在她觉得,那只是开始。
那天之后,陆挚发来了一条消息。
顾零露看见的时候是深夜。她已经躺下来了。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亮。
"小祖宗,北城特训结束了。我拿到了明年全国联赛的种子席位。"
然后是一张照片。是陆挚在训练室里的自拍。戴着耳机。脸上有点汗。笑得很张扬。背景是一排电竞设备。
顾零露看着那张照片。把它放大看了一眼。然后缩小。回复:
"恭喜。"
陆挚回复很快:
"就这?"
"还要怎样。"
"至少可以说'太厉害了陆挚你真的好帅'。"
"太厉害了。"顾零露回。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你练得辛不辛苦?"
陆挚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
"辛苦。但值得。"
顾零露看着这四个字。想了一下。回复:
"我知道。"
陆挚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句:
"零露,你最近怎么样?"
顾零露盯着这句话。感觉到那句话背后是什么。那种关心是带着他们之间多年的分量。
"挺好的。"她回,"在写东西。有一篇快发出来了。"
"什么东西?"
"关于平州城南一片老社区的稿子。"
"听起来很严肃。"
"还好。"顾零露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有时间可以看看。我觉得你会喜欢。"
陆挚回了一个"行"。然后说:
"那个唐雎,北城那边年会我有个朋友参加了。说他在会上讲了一个多小时,把那帮董事会的人说得哑口无言。"
顾零露愣了一下。没想到陆挚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你听说了?"她问。
"我朋友发给我的。说那个人讲得挺厉害的。"陆挚停了一下。然后说,"他对你好吗?"
顾零露看着这几个字。在黑暗里。被手机屏幕的光照着。
"好。"她回。
陆挚沉默了很久。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发来一条:
"那就行。"
就这三个字。
顾零露把手机放下。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窗外,平州的冬夜安静着。偶尔有风吹过。把窗帘的边角轻轻地掀起来。又放下去。
她想,陆挚这三个字,是把某件他在意的事。用最简单的方式。放下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