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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回南浔,走进去才知道 顾零露回到 ...

  •   唐雎是周一早上走的。

      顾零露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周日傍晚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明天早上七点的飞机去北城,城南数据那边如果有问题直接联系陈博士,他知道情况。"

      就这两句,没有别的。

      顾零露看着那条消息,想了一下,回复:
      "好。"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太短。又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
      "协议那边注意留存所有往来文件的副本。"

      唐雎回复了一个"嗯"。

      然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顾零露把手机放下,坐在宿舍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平州的冬夜,路灯把地面照得橘黄。偶尔有学生从楼下经过,脚步声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消失。

      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把那篇城南的约稿重新打开。看了看已经写好的部分,想了想,重新开始写。

      写到十一点多,方淇回来了。推开门,看见她还坐在那里,在灯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放下包,去洗漱。

      顾零露听见洗漱间的水声,把文档保存好,关上电脑,去躺下。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她盯着那道光带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她睡着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那副手套里残余的温度。

      周一到周三,实验室里安静得有点不太一样。

      不是少了什么。只是那种"少了什么"没有被任何东西填上,就那样空着。像是一个人走了之后,他的工位还在,他的数据还在,他那杯每天早上都会出现的咖啡不在了。那个空缺就变得很具体。

      顾零露照常去实验室,照常整理数据,照常推进城南的报告。

      陈博士那边,两个人的相处比顾零露预想的要平稳。她退出特约记录者身份的事,陈博士没有多提。只是在周二的例会上,以一种很自然的方式,把她在数据组的工作性质重新定义为"外部协作"。其他研究员都点了点头,没有人追问。

      顾零露坐在自己原来的工位上。还是那个透明的工位,左侧视野最好,能看清整个实验区的动态。她没有换位置,陈博士也没有提让她换。

      那个工位还是她的。只是名义变了一下。

      周三下午,方淇发来消息:
      "你最近在忙什么,感觉整个人绷着呢。"

      顾零露看了这条消息,想了一下,回复:
      "还好。"

      方淇发来一条:"昨晚我回宿舍,你眼睛下面一圈,你以为我没看见?最近睡得怎么样。"

      顾零露没有回复。

      方淇又发来一条:"唐雎去北城了?"
      "嗯。"
      "几天?"
      "不知道。"
      方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句:
      "那你要不要回南浔一趟?这周末。反正你也写不进去东西。需要我陪你吗?"

      顾零露盯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数据。

      那篇城南的约稿,她已经改了三遍。还是觉得差一点什么。那个她说不清楚的"差一点",让她有点烦躁。烦躁的方式不是坐不住,而是坐得太住了——坐在那里,反复看同一段话,改了又改,改来改去还是那个意思,就是不对。

      她把手机拿回来,给方淇回了一条: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

      方淇秒回:"行。"

      顾零露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打开和顾朝阳的对话框,发了一条:
      "我这周末回南浔,你要捎什么东西给妈吗?"

      顾朝阳回复很快:
      "带那家老字号的糟卤!妈上次说想吃,我这边最近没空去买,你顺路带一份,她肯定高兴。对了你要回去住吗?记得提前让妈把你房间收拾一下。"
      "住一晚。"
      顾零露把手机放下。心里那点说不清楚的烦躁,轻了一点。

      周五下午,顾零露背上包,坐上了去南浔的高铁。

      这一次,没有方淇,没有唐雎,没有顾朝阳。只有她一个人。

      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窗坐着,把包放在腿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平州的楼群、郊区的农田,然后是那种她熟悉的、白墙黑瓦开始在远处的雾气里出现的风景。

      她没有带相机。

      这是她这一年里第一次出门没有带相机。

      出门之前,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台徕卡M6。想了想,还是把它放在那里。只是把包背上,走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不想带。只是觉得,这一趟,不是去拍什么。就是回去。

      南浔的冬天和平州不太一样。

      平州的冬是干冷的,风大,把人吹得直缩脖子。南浔的冬是湿冷的,没有大风。但那种冷会渗进来,慢慢地,从皮肤到骨头,钝钝的,拿它没有办法。

      顾零露下了高铁,在站口叫了辆车,直接回家。

      顾家在南浔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是一栋两层的老楼,外墙是白的,白得有点旧。底层是父亲的茶叶文玩店,二楼住人。她小时候不觉得这栋楼有什么特别。离开之后,每次回来看见它,都会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心里软了一下的感觉。

      她推开店门,铃铛在门上碰了一声。叮。

      父亲顾建明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批新到的茶饼。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笑容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哎,回来了。"

      就这三个字。像是她只是出门买了趟东西回来。

      顾零露把包放在门边的木凳上,走过去,在柜台前坐下。看着他整理茶饼。

      "妈呢?"
      "楼上,在看书。"父亲把一块茶饼翻过来,对着灯照了照,"吃饭了没?"
      "在车上吃了点东西。"

      "那不叫吃饭。"他把茶饼放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花生,推到她面前,"先垫一垫,我去楼上告诉你妈,今晚爸给你做你喜欢吃的。"

      顾零露抓了一把花生,剥着。看着父亲从柜台后面出来,踩着楼梯咚咚咚地上去了。脚步声很响,一点都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她坐在那里,剥着花生,闻着店里茶叶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看着柜台上摆着的那些文玩——一串核桃,几块老山檀,一个已经盘得包浆的葫芦——听着楼上父母压低的说话声。偶尔有母亲说了什么,父亲嗯了一声。然后是拖椅子的声音。

      她在这里长大。这些声音她从小听到大。每一个都认识。

      但此刻坐在这里,她忽然觉得这些声音有一种很结实的重量。不是压着她。而是托着她。

      晚饭是母亲林书韵给父亲打下手,两人一起做的。

      做了一个红烧肉,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茭白,一个菠菜蛋花汤。都是顾零露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不是什么精致的菜,但每一道都做得很认真。火候到位,调味准确。

      父亲喝了点黄酒,话多了起来。说店里最近来了个老客人,专门从外地来收他手里一批老茶。两个人谈了半天,最后以一个父亲很满意的价格成交。他说这个故事的时候眉飞色舞,像是在说一件特别有趣的事。

      母亲坐在对面,偶尔说一句"你那个价格其实还可以再谈"。父亲摆摆手说"够了够了,人家大老远来,做生意要讲情谊"。母亲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顾零露坐在中间,吃着饭,看着这两个人。感觉到某种东西在心里慢慢地松动。

      饭吃到一半,母亲转向她,问:
      "最近怎么样?实验室那边还顺利吗?"

      "还顺利。"顾零露夹了一块红烧肉,"我最近在写一篇关于平州城南改造的稿子,给一个城市观察的公众号约的。"

      母亲点了点头,想了一下,说:"城南那一片我知道。你外公以前做地方志的时候去过。那里有几栋老厂房,是五六十年代的苏式建筑,挺有特点的。"

      "对。"顾零露有点意外,"你去过?"

      "跟你外公去过一次,很久以前了。"母亲拿起筷子,"那边住着很多老工人,都是当年那些工厂留下来的。你外公当时说,那里的人有一种现在很少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集体感。"母亲说,"他说,那些人在一起住了几十年,形成了一种很特别的互相依赖的方式。不是靠血缘,是靠共同的历史。"

      顾零露放下筷子。在脑子里把这个词转了一下:集体感。

      她想起那块粉笔字公告板,想起那些晾衣绳,想起面馆老板说"这边的客人"时的语气。

      那就是外公说的那个东西。

      她一直在写那个东西,但她没有找到准确的词。现在找到了。

      "妈,"她开口,"外公当时的那些田野笔记,现在在哪里?"

      母亲想了一下:"应该还在文化馆的资料室。我当时整理史料的时候,把他的笔记本都捐给馆里存档了。"她看了顾零露一眼,"你要用?"

      "想看看。"顾零露说,"如果方便的话。"

      "我明天打个电话问一下,应该可以调阅。"母亲重新拿起筷子,"你外公的字不好认。要有心理准备。"

      “见识过了。”

      父亲在一旁乐了:"你妈当年嫌弃你外公字丑,结果她现在自己写字也不好看。"

      "我写字哪里不好看。"

      "就是不好看。"

      顾零露看着这两个人斗嘴,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嘴角弯了一下。

      晚饭之后,她和母亲在楼上坐了一会儿。

      父亲下去看店。楼上只有她们两个人。母亲泡了一壶茶,两个人对着坐。茶杯捧在手里,窗外南浔的冬夜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水声。

      母亲问了一些学校的事——课程、社团、实验室。顾零露一一答了,答得比平时详细一些。不是因为母亲追问。只是因为她今晚想说。

      说到实验室的审计那件事,她说得很简单。只说了一个轮廓,没有提唐致远,也没有提版权协议。母亲听了,沉默了片刻,说:
      "你那份报告,是你自己写的?"
      "嗯。"
      "写得怎么样?"
      "陈博士说可以。"顾零露喝了一口茶,"唐雎说有两处需要改,我改了。"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说"做得好"。只是问:
      "那件事,你自己觉得呢?"

      顾零露想了一下:"我觉得那份报告写得值得。不管审计结论怎么样,我把那些东西整理清楚了。这件事本身有意义。"

      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外公以前说,做地方志这件事,很多人觉得没有用。因为写出来也没有几个人看。他说,他不是为了让人看。是因为那些东西如果没有人记下来,就会消失。消失了就再也没有了。"

      顾零露听着,没有说话。

      "他做了一辈子,"母亲继续说,"做的那些,现在很多还在文化馆的资料室里。每年都会有人来查阅——有做历史研究的,有写地方文章的,也有普通人,就是想知道自己家乡的来历。"

      她把茶杯放下,看向顾零露:
      "你做的事,和他做的,是同一件事。"

      顾零露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茶汤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透着一种温暖的光泽。杯底有一点细碎的茶末,沉在那里。安静的。

      "我知道。"她轻声说。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去倒了一杯茶。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窗外南浔的冬夜继续安静地流淌。茶的热气在灯光里细细地散着,把整个房间熏得有一点温热的湿润。

      顾零露端着茶,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
      "妈,那时候让我读金融,是你的意思还是爸的意思?"

      母亲端着杯子,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儿:
      "我更坚持一些。"她说,"你爸当时说让你自己选。我觉得你当时还想不清楚。金融稳定,我就说了自己的看法。"

      她停了一下,又说:
      "后来我想过,你当时提了新闻传播。我没有多问你为什么想学那个。就说了一堆那个方向的问题。"她看着茶杯,"也许那时候我应该先问问你。"

      顾零露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那句"也许应该先问问你",是她没有预期到的。她以为母亲会说"金融也没有什么不好",或者"现在回头看你做得也挺好"。但母亲说的是这一句。

      "其实,"顾零露慢慢开口,"我现在做的这些——新闻也好,记录也好——和你带我去看的那次摄影展有关系。"

      母亲抬起头,看向她。

      "就是那次,那个展览叫《江南的消逝》。我在一张老渡口的照片前站了很久,后来哭了。"顾零露看着母亲,"你递给我纸巾,说,你看,有人把这些留下来了。"

      母亲沉默了片刻。

      "我记得那次。"她轻声说,"你那时候大概十二三岁。我以为你是因为那些老照片觉得好看。没想到你是这个原因。"

      "我那时候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顾零露说,"现在才明白。"

      母亲重新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那个低头的动作,让顾零露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鬓角。那里有几根白发,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晰。

      过了很久,母亲才重新抬起头。说:
      "那就好。"

      就这三个字。但顾零露听出来了,那三个字里有很多东西。她没有把它们一一说出来。只是放在那三个字里,一起说了。

      第二天早上,顾零露跟着母亲去了文化馆。

      资料室在文化馆的地下一层。不大。四面都是架子,架子上按年代和类别整齐地排列着各种档案盒和装订好的资料。资料室的管理员是个年轻的女孩,认识母亲。很爽快地把外公的那几本田野笔记调出来,放在阅览桌上。

      一共五本。牛皮纸封面,已经有些发皱。用一根橡皮筋捆在一起。

      顾零露把橡皮筋取下来,拿起第一本,翻开。

      外公的字,偏于草书。有的地方连笔,有的地方字迹因为当时可能用力过猛,把纸面压出了印。

      但在不好认之外,那些字里有一种很实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认真地在记录一件他觉得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她慢慢地翻,看着外公记录的那些人,她翻到某一页,停下来。

      那一页的标题是:建新路访谈记录。日期是将近三十年前。

      她低下头,仔细看。

      外公写道:那里住着一批当年机械厂的老工人。厂子关了,人还在。住在那些厂子分配的宿舍楼里。日子过得不宽裕。但那条街上的人互相认识,互相帮衬。形成了一种他在别处很少见到的集体感。

      他写:这种集体感不是靠制度维系的。是靠时间和共同的经历慢慢积累起来的。一旦那种物理空间消失,这种集体感也会随之瓦解。而且不可复原。

      顾零露把这一段读了两遍。

      建新路。那正是她之前去调研的、那家开了十八年面馆的那条街。

      她把那本笔记轻轻合上,放在桌上。低头看着牛皮纸封面。上面有外公用钢笔写的年份和编号。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还清晰。

      她想起母亲昨晚说的那句话:你做的事,和他做的,是同一件事。

      然后她想起唐雎在平州归舟书店里说的那句话:你是那个看土壤的人。

      然后她想起南浔铅盒里那本日记。想起唐致远年轻时候写的那句话:有件事是真的,不需要被验证,不需要被论证。

      这些东西像是几条线,从不同的方向延伸过来。在这一刻,在这个地下资料室里,轻轻地交汇在一起。

      她在阅览桌前坐了很久。

      母亲站在资料室的门口,没有催她。只是靠着门框,等着。

      下午,她去了通津桥。

      一个人。没有相机。就是走过去,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

      冬天的南浔,河面上有薄薄的雾。对岸的白墙黛瓦在雾里显得有些朦胧。桥面上没有游客。只有一个老人骑着自行车从桥上过去。车轮压过那些被踩踏得圆润光滑的石板,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消失在巷子里。

      顾零露把手插进口袋,站在那里。

      她想起上次站在这里是傍晚。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唐雎站在她旁边,说留着那两张胶片,留给值得的时候。

      她想起再上一次是挖出铅盒之后的那个傍晚。陆挚靠在她旁边,说这顿饭注定吃不上了。

      她想起更早的时候,是第一次来南浔。在博物馆里。唐雎站在她左侧。声音很轻,说这是旧世界留给现代人最温柔的对话方式。

      那些瞬间都在这座桥上。或者在这座桥附近。

      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缝。石板是凉的,裂缝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

      她想起速写本扉页上那句话,只是这一次,没有觉得那句话还没有说完。

      她站起来,把手插回口袋。重新看向对岸的白墙黛瓦。

      雾慢慢地散了一点。对岸的轮廓清晰了一些。

      她在心里把那篇城南约稿的开头重新想了一遍。这一次,她知道那个切入角度是什么了——不是从城市规划切入。不是从拆迁政策切入。而是从那块粉笔字公告板切入。

      从那块公告板开始。写一个关于集体感的故事。写外公三十年前记录过的那些人的后代。还住在同一条街上。还互相认识。还在用同样的方式互相帮衬。

      就从那里开始。

      她在通津桥上站了将近半小时,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的手机震动了。

      她拿出来看。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唐雎:

      "协议那边律师已经看过了,家族基金的权限不涵盖知识产权。这件事可以处理。年会是后天,处理完就回。"
      顾零露站在通津桥旁边的石阶上,看着这条消息。

      她想了一下,回复:
      "好。"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在南浔,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唐雎回复得很快:
      "什么东西?"
      顾零露看着对岸的白墙,嘴角弯了一下。回复:
      "回去告诉你。"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往前走。

      南浔的冬天,河面上的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水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不热烈。只是那种安静的、持续的亮。

      她走过那条青石板路。走过那条小巷。走回家。

      到了门口,她想起顾朝阳托她带的糟卤。转身去了那家老字号。

      店还在。招牌换过了。但糟卤的味道没有变。那种带着绍兴黄酒香气的、咸鲜的气味从玻璃橱窗里透出来。她闻了一下,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多买了两份。

      一份给妈妈。一份带回平州。

      她没有想带给谁。只是觉得,多带一份,总是有地方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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