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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寄你满箱的春天 此间,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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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家这两兄妹搭最早的班机回家。
几乎是刚从一个医院离开,落地就又进了另一个医院。
止榕家里也派人来照看,一直到快痊愈,她几乎在溪鸣度过了整个寒假。
仰清不顾家里的催促,执意要留下来,陪灵听休整两天。
至于灵家,在得知人性命无虞后,表示一切等回去再说。
仰清在一旁听着,等最后灵听挂断电话,气得向空气挥了两拳。
“除了钱,他还会给什么!”
“只有金钱关系其实是最简单的。”
不给,也无所谓。
灵听扯了扯嘴角。
他不喜我,我也恨他,很公平。
仰清暗自骂道,他爹真不是个东西,灵桐只比灵听小两岁,而灵听的母亲叶宛在他七岁的时候过世,明眼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人下葬后没几天,范海棠就带着女儿登堂入室。
儿媳早亡,再经他爸这荒唐行径的打击,灵老爷子一气之下病倒,竟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心疼小孙子以后没个依靠,临终前撑着最后一口气,将这辈子所有的荣华,都写到了灵听名下。
那会儿他还小,对于大人的纠葛懵懂于心,但连失两个至亲,已经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也曾把这个唯一的亲人看作是头顶的那片天。
等到再大一些,许多事情便明了。
他称之为父亲的人,心里想要的那一个,从来就不是自己的妈妈。
叶宛做得最好的一件事,是灵家的儿媳,仅此而已。
既不爱她,又怎肯多爱她的孩子一分。
从那时起,他便不再纠结于“爱”这个命题。
夫妻,父子,手足。
爱来爱去,挺没意思的。
顾着灵听,鞠仰清本不想再翻这些旧账,这次却是没忍住。
想换个心情,一把搂过灵听的肩膀:
“那我出双倍的钱,你也叫两声爸爸来听听。”
灵听手是动不了,脚却没闲下。
就一脚的事,疼着疼着,这辈子就过去了。
也怪电话那头没说清楚,估计是个新上任的,只提及他们四个小孩在车站赶上暴恐袭击,其中严重的那个还被砍了一刀。
苏鹤石一听,直接没站稳,跌坐在一旁,顺了好大一会儿的气,才缓和过来。
等到终于把消息传达清楚,对方已经战战兢兢,就差原地跪下了。
没想到老人半夜里心脏还是不太对劲,于是被苏碧云连夜送去医院,做了个全身体检。
第二天,苏祢站在病床前,实在是有种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的羞愧。
这一波接一波的浪涛,拍打得她晕头转向。
“外公……对不起。”耳根已经红透,声音苦涩。
“你这孩子,去就去了,为什么要骗人呢?”
苏碧云先开口,脸色不算太好,眼下一圈淡青,在这如羊脂玉一般的皮肤上显得尤为突兀。
一看就是整宿没睡。
“听说现场又是动刀子又是动枪的,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
苏碧云不似往日那般云淡风轻,嗓里已有颤意,是真急了。
不等苏祢回答,苏老刚要出声,就忍不住咳嗽了起来,苏弋忙着上前给老人顺顺气口。
苏老忍不住抱怨:“四十好几,都当妈的人了,还是持重不起来。”
苏碧云嗔怪地看向老爷子:
“是,您稳重,消息还没听全呢,直接到医院来了。”
苏老知道这次确实说不过女儿,无奈地摇摇头。
“过去的事,就不再重提,我听说小弋话说得重了些,阿祢你别太往心里去,你哥也是为你挂心得不行。”老人看上去憔悴不少,话语也柔了许多。
“爷爷,您可别替我做主啊,我马上高考了,哪里有这点闲心去牵挂谁。”
苏弋这话也是,不阴不阳。
不过看上去,人倒是多云转晴,脸上的和气回来了。
也缓解了当下的气氛。
苏祢听闻这话,揪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是我不好,拖哥哥的后腿了。”
“知道就好,高考没考好你负全责。”
“妈妈您听,这都怪上我,怕是以后讨不到老婆,也是我的错了。”
苏祢学着平日里止榕的样子,第一次对着妈妈撒起了娇,有些小小的不自在,但比她想象的容易。
这一来二去,苏碧云脸上神色缓和不少:
“这次我站小弋这边。”
末了,苏老爷子一句话沉声落地:“你是个聪明孩子,该会权衡利弊,让家里担心的事,少做。”
算是敲打。
苏祢应下:“好。”
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不利于和睦的事,不要做。
你们休戚相关,荣辱与共,仿佛人立于世上,靠的是同一根脊梁。
权衡利弊的意思,就是向着能让自己受益的一方倾斜。
但是人不禁疑惑,利从何处来,而人又该往何处去。
晚上,头沾枕头的一瞬间,这两天脑子里时刻拧紧了的那根弦总算放开了些。
可即使周围是最熟悉的环境,人却无法完全松弛下来。
每一次不自觉地回忆,后怕,怕刀再深一寸,怕警察再晚来半分。
心有余悸。
跨越南北和昼夜,心仍强烈张弛,不停歇。
原来是这般滋味。
就在人快睡着的时候,电话响了。
“阿祢,睡了嘛?”
是止榕。
“快睡着了。”苏祢眼睛又重新闭上,嘴里嘟嘟囔囔。
“苏弋没为难你吧?”
一听这话,苏祢倒是清醒了不少。
翻个身,回道:“没有,得亏他伸手拉了我一把,不然这次真的……”
止榕“咦”了一声。
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她怕苏弋还在气头上,苏祢这两天日子过不舒坦。
小同学又问:“他要真为难我,你能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给你风光大办。”
苏祢笑出了声:“天要下雨,榕要嫁人,总是留不住的。”
电话那头,止榕脸上的笑僵在了原地。
不等她回答,苏祢接着:“等你过门那天,我们老苏家一定给你风风光光地办。”
对方沉默,不过片刻,听上去语气又轻快了起来:
“我说给你风光大办,你说要给我办得风光,真是小有良心。”
“良心,包有的。”苏祢答。
“阿祢,你不会怪我昨天哑火了吧?我当时脑子是真的懵……”
虽说是为自己找借口,但当时她确实被在场的一句话杀了个措手不及。
现在回过神来,被那股子别扭劲弄得浑身不自在。
“如果你已经是我们家的人,还不管我的死活,我是要生气的,只可惜你现在还不是。”
潜台词就是:“所以,当然不会。”
止榕先是“哎呀”地叫了一声。
“有完没完啦!我不跟你说了!烦死个人!”
她到底要被这死丫头戏弄到什么时候去。
这么一吵,一闹,二人心间的暗雾倒消散不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止榕回了句家乡话。
苏祢疑惑:“是谁啊?”
“是我哥,催睡觉呢,家里在溪鸣有落脚的房子,我就回自己家了。”
“这样还更方便些,那早点睡吧。”
“你也是。”
凌晨刚过,苏祢想起电话里的声音,模糊不清,莫名熟悉,但又确实没什么印象。
没多想,人便再也抑制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看一眼墙上的挂历,转瞬便是正月十五。
他们还没回来。
两人每天通一次电话,几乎全是苏祢先一句开口:
“灵听,今天好些了吗?”
“讲个笑话来听听,或许就没那么痛。”
小同学绞尽脑汁,发现脑袋空空,于是道:“一会儿你笑得伤口裂开怎么办?”
“咱还是有点高估了自己的喜剧天分哈。”
“灵听,今天好些了吗?”
“如昨。”
苏祢清清嗓子,淡然出声:“你知道为什么寺庙里的和尚第一次见面却都知道我的名字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开口便是:阿祢陀佛”
灵听将手机拿得远了些,扭过头去,紧咬后槽牙,脸上的肌肉紧绷。
最终,满腔笑意酝酿成了一声轻咳,消解在喉间。
“比昨天说得好,奖励一下。”
直到挂断电话,苏祢也没想起来问,奖励是什么。
仰清登门时,苏祢正和季叔一起清扫着院子里的积雪。
这最后一场雪化完,就是破冬迎春风的时候了。
“季叔,我家老头子邀您下午去杀两局。”
“过两天再说,这几天家里事儿忙。”
苏祢闻言停下动作,将苕帚杵在地上,“您去吧,不打紧。”
其实没什么事,苏老只在医院观察了三天就回了家,这家里一切如常。
“您少操点儿心,这家垮不了。”仰清打趣。
老季就是放不下这颗心,于是手上有了那么多干不完的活。
季叔抡起苕帚就往这小兔崽子屁股上招呼。
仰清侧身一躲,他季叔扑了个空,重心不稳险些滑倒。
气不过,骂骂咧咧,拔腰起身又是一扫。
这次仰清乖乖站在原地,只是隔着厚重的大衣,连一声响都没听着。
“左右不进一个家门,火烧不到你这泼猴的屁股上。”
“季叔您这话真是,我们三家,不说同气连枝吧,那也是守望相助,您这是拿起扫帚就把自家人往外赶呐!”
仰清手叉腰,忿忿念叨,假装委屈。
苏祢看向他身后,两个行李箱晾在了一旁,一个是仰清自己的,另一个眼熟得紧。
鞠仰清顺着视线回头,想起来正事还没办。
抬脚,一个行李箱便滑到了苏祢面前。
全黑的外壳,没有一丝多余痕迹,和旁边那个全是灌篮高手贴纸的行李箱对比鲜明。
“喏,灵听说是你的。”
“他到家了?”
“没有,我先回,他再等两天。”
不轻不重,提起上楼。
原本的密码锁开着,按下就弹开,拉链到底,便露出内里真容。
坦尼克玫瑰,翠珠白,满天星,腊梅,风铃,洋桔梗,再配上小盼草和绿铃做一些点缀。
先是满箱的缤纷入眼,万千生机藏不住,随后花香扑面,便是春来。
枝蔓修剪得潦草,带着野蛮生长的气息。
管它开或不开,败或不败。
一个提前到来的南国之春。
奖励某个苦思冥想一天,讲出一个笑话的小同学。
什么?你觉得并不好笑。
嗯,也不要紧。
此间,我们都是最无关的看客。
至于他们,一个人的存在,是为了另一个人还能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