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赴祢》婴司

128、育儿经念莫育儿 “我也需要

　　这段时间，苏祢几乎是泡在实验室里，从返校开始便直接切换成早九晚十，一周六天的工作模式。好在她在做本科毕业课题的时候就提前体验过，现在适应起来也不算太吃力。

　　本月，仰清见到苏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还有两次是跟着灵听去她学校里转悠，因为时间太紧张，三个人只能吃食堂。

　　鞠仰清自认为不怎么挑食，但尝试下咽的第二次，还是失败：“今天哥也只能主打一个陪伴了，周末带你出去吃顿好的。”

　　“下周一开组会，我周日得做汇报ppt。”

　　“说好的来陪你，怎么现在反过来，是人家需要你陪了啦！”仰清夹着嗓子，怪腔怪调。

　　“你们两个，工作真的不要紧吗？”苏祢心中一直有这个疑问。

　　这两个月，鞠仰清平日就住在灵听家里，除非万不得已非要亲自处理的工作，否则一概不碰公事。

　　灵听更是活出了一种与世隔绝的状态，手机只有唯一的用处，就是联系苏祢，其余勿扰。

　　鞠仰清已经尽力收起话语里的同情：“傻孩子，人生不是非得亲自工作的。”

　　苏祢无奈，怎么工作还能别人替你来？但立马就意识到，他确实能。

　　顿时，嘴里的饭菜更像泔水了，如鲠在喉，难以下咽。

　　灵听点评道：“这种强度的工作，你们导师开六百的工资，是比资本家更像资本家。”

　　她更正：“不是导师开的工资，是国家给的补助。”

　　鞠仰清声音大了起来：“合着你替人打白工啊？这非打不可吗？”

　　苏祢只能长叹一口气道：“你知道我为了获得这个打白工的机会大学四年付出了多少吗？”

　　鞠仰清戏言：“别担心，看来以后还有一辈子的工要打。”

　　苏祢听不得这种资本家二代嘴里冰冷的字眼：“什么时候回去工作？看你闲着还能赚钱我心脏不太舒服，有点仇富。”

　　灵听控制不住自己嘴角，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苏祢转而看向他：“你也一样。”

　　这会儿笑容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脸上。

　　仰清倒是看得开，嬉皮笑脸：“阿祢，你如果知道，灵听这四年是怎么活成了八年的感觉，估计马上就后悔说出这种小没良心的话了。”

　　苏祢心里一惊：“嗯？”

　　“你是上学，他除此之外还得上班，相比下来，九十六的工作强度好像还算轻松......”

　　鞠仰清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强行打断：“行了，说这些干什么。”

　　某个小恶童好像悄然溜走，灵听一个眼神过去，已然套上另一副杀伐果断的皮囊。

　　他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鞠仰清乖乖拉起嘴上的拉链：“不说了，我更心疼为灵听打了四年白工的自己。”

　　论上赶着受虐的程度，自己也没有比苏祢好到哪里去。

　　她后来私底下偷偷问过几次，但仰清都含糊着过去，同为男人，他也清楚灵听的想法。

　　不过每次还是忍不住透露一两句，总而言之就是：挺忙的，挺难的，挺险的，有两次逼急了真想把刑法典翻出来砸灵听脸上，虽然清楚他是有底线。

　　当然，这些灵听想藏起来的东西，在很久以后，都不再是秘密。

　　将苏祢送回实验室，鞠仰清和灵听便悠哉游哉地往校门口走去。

　　途中，仰清问了一嘴：“话说，你是打算在这里长住了？”

　　“差不多，反正家里就我一个人。”

　　“啊？小邢灯不是人啊？”鞠仰清无语，那家里还有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呢。

　　灵听停顿两秒：“苏祢青春期的时候也没她那么叛逆，怎么邢灯会这么让人头疼。”

　　“废话，一个猴一个拴法，那孩子现在正是高中的关键时刻，嘴上嫌你烦，实际上真离不开你。”

　　灵听思考片刻，说道：“过两天你走的时候订两张机票，我和你一起。”

　　鞠仰清一脸得意：“谁说我要走了，还没玩够呢，你自己先去看孩子吧，我和阿祢乐得清净。”

　　灵听似乎并不在意，挑眉道：“怎么？心虚不敢回去啊？”

　　“爷平时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好心虚的。”

　　“你最好是。”

　　回到家，关上房门那一刻，他还是多说了句：“不过仰清，趁现在有时间精力，不如好好想想，一切都不算太晚。”

　　那人收起平日里的嬉笑怒骂，正了神色：“没有什么早晚之说，是时机，从来没对过。”

　　灵听无可奈何，没有再劝。

　　棘市，三中校门口。

　　北方早已进入冷冻模式，今年初雪来得晚了些，快年末才刚铺满一地银霜。

　　邢灯走出校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等在路灯旁，他从头到尾裹了一身黑，澄黄的灯光洒落，在黑夜这块巨大的幕布下，衬得人身形挺拔又修长。

　　男人朝对方简单地招了下手，又迅速将手揣回了口袋里。

　　邢灯心里欢喜，却刻意压着脚步，泰然自若地走到人跟前。

　　“我让司机提前下班了，今天我们坐末班车回去。”灵听说完转身，朝公交车站走去。

　　邢灯没什么意见，跟在他身边。

　　“听老师说，上次期中考试成绩还不错，进步到年级前五十了，有什么想要的？今天可以随便提。”

　　“你怎么也成了最无聊的大人，成绩挂嘴边，还要搞物质激励这一套。”邢灯就像一串小鞭炮，张嘴便是劈里啪啦。

　　灵听盯着她看了两秒，忍住了，还算和气：“我也是第一次当家长，有不足的地方我承认。”

　　“哪个家长会放心把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两三个月不见人影的？”女孩质问。

　　他耐心地解释着：“家里还有阿姨、司机在照顾你，他们都会跟我汇报你平时的情况。”

　　“我需要的是保姆和司机吗？你知道那个空荡荡的家里晚上有多吓人吗？呵，说到底那也不是我的家，我早就没有家了！”邢灯越说越激动，嗓门也越来越大。

　　眼瞅着两人还没上公交车，就已经要当街吵起来，灵听还是按捺住了火气，心想不跟青春期的小孩子计较：“我小时候是一个人在那栋房子里长大的，里面有很多珍贵的回忆，其实一点也不空，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邢灯没再吭声。

　　“还有，我对你所有在物质方面的纵容，都是基于你现在还没成年，等以后进入社会，还是得靠自己的学历和能力来安身立命，我不希望把你养成个废人，否则也对不住你爷爷奶奶的托付。”

　　看这孩子低着头，半天不出气，灵听心里打鼓：“是不是话又说重了？”

　　他抬手，拍了拍邢灯的肩膀：“好了，我平时也忙，专门回来，就是不放心你一个人。”

　　女孩肩膀开始耸动，灵听佝着身子凑近，低头看去，人已经泪流满面，鼻涕泡泡忽大忽小，虽然他见状起了逗弄的心，最终还是决定当一个稳重的家长。

　　“你先哭一会儿，等想清楚了我们再走。”

　　邢灯再也忍不住哭喊出声：“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不要保姆司机！我只想你能多陪陪我，偶尔和我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顿饭，这样的要求很过分吗？”

　　灵听心里有刹那的触动，像是看见了另一段时空中的某个小孩，只是那个孩子从来没有机会哭一场，喊一声，就这么沉默着长成了所谓的大人。

　　他将刚及自己肩膀的女孩搂到怀里，轻拍着后背给她顺气，还是心软了：“不过分，是哥哥做的还不够好，以后有时间会多陪陪你的，不哭了。”

　　邢灯双手抱住他的腰，一听这话，仰起头来，眼里泪波未平，却如同星河般烁然：“真的？”

　　“嗯，答应你。”

　　邢灯立马将脸擦干净，收拾起那些坏心情。

　　这孩子，一半天使一半恶魔，但也还算好养活。

　　远处，夜晚最后一辆公交车驶来。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一个欢快地跳上车，一个从容地跟在后，两人并排而坐，听着那个小孩不知疲倦地，将最平常不过的生活诉说。

　　今天放学回家的这段路，比平时更长了一些，真好！

　　这几日，灵听遵守诺言，尽力去当一个合格的家长。

　　家长需要做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准备早餐，送孩子去上学，接孩子放学，辅导功课，准备宵夜，纾解学习压力等等。

　　等处理完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终于能躺在床上休息片刻时，他对家长这一角色已经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我在育儿领域已经相当有心得了，堪比专家。”

　　“哦？说来听听。”苏祢打着电话走回到宿舍，想看看这人又创造了什么歪理邪说。

　　“心得就是：不要育儿，不要，育儿......”

　　最后一个字说完，家长灵听已经燃尽。

　　苏祢的眼弯成了浅浅的月牙：“小灯，确实需要你多一些的陪伴。”

　　灵听似乎快要睡着过去，声音迷迷糊糊：“那我呢？”

　　“你怎么了？”她疑惑道。

　　“我也需要你，最多的陪伴。”

　　人，好像又醒了，字字清晰。

　　脸上那弯月牙在眨眼间消失不见，恍惚三秒，她才重新回到了静夜的怀抱。

　　彼时，一双眉眼弯弯，已成了满弓的模样。

　　不是更多，是最多，是数之不尽，举不胜举。

　　苏祢，这种程度的陪伴，才足以缝缝补补我那颗害怕着再一次失去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