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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二封迟来的信 苏祢,再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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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祢进寝室的时候,碰见室友林纤舒也刚好回来,俩人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开学以来,她在学校的时间本就不多,更别说刚搬进寝室,没住两晚人又消失,现在和室友并不算熟悉,甚至气氛有些许尴尬。
还没来得及收拾行李,只见自己的书桌上放着一盘新鲜葡萄,个大又饱满,像一粒粒漆黑的水晶珠子。
苏祢以为是林纤舒买的,刚要递过去,对方便开口:“是你的。”
“嗯?”她不解。
“你未婚夫,前两天来过一趟,说是家里亲戚自己种的葡萄,往年你爱吃,估摸着也快返校了,每天都让人送过来,你到了就能吃上新鲜的。”
林纤舒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略显浮夸的表情,很难相信这是二十一世纪能出现的场景。
在她的认知中,上一个这么干的男人,活在唐朝,送的是荔枝。
苏祢这才仔细看了看,确实是以前吃过的那个品种,市面上比较少见。
“麻烦你了。”她挺不好意思,将果盘递到人面前:“一起尝尝。”
“没事,我每天吃完早餐回寝室顺手就从宿管阿姨那里带回来,甚至都洗好了,还连带着我的这一份也考虑进去,这几天没少沾你的光,谢谢啦。”
林纤舒朝她竖了个大拇指:“你这看人的眼光相当不错,难怪还在读书就把婚事订了。”
这样的人才配有老婆啊,反观自己从小到大见过的男人,和苏祢未婚夫比起来简直不属于同一物种。
苏祢只是一味地点头微笑,顺便让室友再多吃点,别客气。
果肉再甜蜜多汁,此时入了自己的口中,也不似往日滋味。
等一切收拾妥当,苏祢躺在床上,忖度过后拿起手机,点击短信,回复道:“我今天回校,明天是周六,你请假方便吗?见面一起吃个饭吧。”
没一会儿,手机提示音响:“中午十二点,我来接你。”
蓉城又是倾倒了整晚的雨,人听了一夜的雨声,无眠。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苏祢照常洗漱,出门晨练。
呼吸的每一口空气仿佛都沁着秋雨过境后那一丝丝的凉意,她绕着塑胶跑道,念着脚上的伤还不敢剧烈运动,只是慢走。
最后一圈时,看到一个来电,这么早,委实意外。
“醒了?鞠仰清闹着要来找你。”灵听将扬声器打开,手机随手就扔到一旁的沙发上。
还没等人回答,仰清先开嗓:“阿祢祢!今天我要死死缠着你!”
鞠仰清正式开启休假模式,昨晚就已经计划好了,考虑到苏祢还要上学,工作日估计没空出来,只能利用周末的时间,带着孩子吃喝玩乐走一遭,周周如此,总能有那么几个时刻忙到足以将所有的悲伤都抛在脑后吧。
这是仰清认为的,最直接有效的一种“move on”的方式。
玩闹之下,其实是一种陪伴代替另一种陪伴,那时的他并未意识到,只是想着将热闹带到她身边,嘻嘻哈哈,终将一年好过一年。
“今天不得缠,我有约了。”
计划真就赶不上变化。
“小同学,怎么回事?”
苏祢如实道来:“我和阿岐,中午要一起吃饭。”
“和谁?”接电话的人换了一个,她以为是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再说一次,谁?”灵听不依不挠,语气不善。
苏祢突然想起什么,哭笑不得,最后咬牙切齿:“陆,云,岐。”
鞠仰清朝着灵听递去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嘴上正常回复:“好啊,我另外安排。”
挂断电话,他沉思半晌,问了一个不曾提及的问题:“陆云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以什么角度和身份看。”
这个人,从未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可是又和每一个人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为一些不愿轻易触碰的原因,仰清多是闭口不谈,当下却像是来了兴致。
他笑言:“全方位,多角度。”
灵听放下手里的咖啡,先点评起自己来:“你知道的,在有些事情上,我只有主观情感,你想听的,难听着。”
鞠仰清从小和他穿一条裤子长大,当然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不客观也无所谓,那你主观地说一说。”
“到目前为止,他是谁,跟陆止榕、苏弋是什么关系,我并不在意。他只有唯一一个身份——愚蠢的小偷。”
“许多的因,造就一个果。这些因里,有我,有灵安明,范海棠,苏家,陆家,我在乎的那个果,她十五岁起没有一个真正的家,十八岁寄人篱下,双亲受害离世,还要以兄长的性命为要挟,一想到这些我永远没办法原谅自己。”
“这几年,你们大概都以为我是怨她心狠,轻易便屈从,才不肯来蓉城见她,哪怕一次,实际上我只怪罪自己,怪当时的自己连为她奋力一搏的资格都没有。我每晚躺在床上,担心的不是苏祢喜欢上陆云岐怎么办,我在想:苏祢,灵听这人也不是什么好人,你少爱他一些吧,这样生活还能有片刻的喘息。”
“而陆云岐,本可以光明磊落地向一个很好的人求爱,偏要将人偷到身边戴上锁链,他伸手的瞬间,爱都不再干净,又说什么深刻。”
“总而言之,我不是好东西,陆云岐同样。”
鞠仰清听完只有一个疑问:“怎么骂起自己还理直气壮的?你不是好东西大家都知道,但我瞅着你是一点不想进步啊。”
就差一秒,灵听的拖鞋便会呼在他脸上,仰清堪堪躲过,骂了声:“你大爷的!”
“苏祢到底咋想的?这都约起吃饭了!你不着急?”这人明知道怎么回事,偏要惹一下灵听这心里才好受。
某人轻飘飘一句:“不必,给她一些空间。”
两个小时后,蓉大校门口,街边停着辆白色敞篷跑车,十分显眼,就像是专门为了吸引视线似的。
“咔嗒”一声,鞠仰清解开安全带,满脸黑线:“这就是你所谓的空间?”
“是啊,这还不算远?”灵听抬手托了一下墨镜,假装随意地朝街对面看了眼。
“滚。”仰清跳下车,真是受不了这个死装货。
接近十二点时,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缓慢驶近,停在了他们对面的路边。
苏祢几乎同时出现,刚拉开车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不好意思,稍等我一下。”她抱歉地笑了。
“没事,过马路不要着急。”陆云岐嘱咐道。
苏祢来到他二人面前,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十分寻常的外套和牛仔裤,再加一个纯色帆布包,妥妥大学生的装扮,稍显潦草。
反观灵听和鞠仰清,衣服造型看起来都是精心搭配过的,突然间人模人样起来还真有点不习惯。
“你俩这是?出去约会啊?”她问。
仰清努嘴道:“是啊,原本是想邀请一个女大学生同游,谁知道被抢先了。”
苏祢摊手:“电话里解释过,今天确实有事。”
他抬手胡乱揉了揉女孩的头发,笑言:“逗你玩呢,就是来看你一眼。”
末了又补充:“谁叫某人死活不放心。”
她径直看向车里坐着的另一个人,问道:“不放心什么?”
仰清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正了神色:“没什么,阿祢,就我个人而言,尊重你的一切决定,当然也要外人知道,你身后还有两座靠山呢,省得别人小瞧了去,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随时打电话给我。”
瞧这架势,苏祢感觉自己是要外出执行什么艰巨的任务,气氛还有些紧张。
她宽慰一笑:“知道,我能解决,不用担心。”
鞠仰清回头,朝那个装货“喂”了一声,又问:“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早点结束,早点回家。”灵听直视前方,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那我走了。”苏祢点点头,转身离开。
刚坐到座位上,旁边那人一个擒拿的动作,仰清的左手便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弯折,他痛得哇哇大叫:“你有毛病啊!”
“不要再用你的爪子挑战我的耐心,最后一次。”
反应过来这人在闹什么,鞠仰清翻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白眼。
“怎么想起来这家餐厅?”苏祢站在店铺门口,望向一旁的陆云岐。
“原来你还记得,先进去吧。”他在前,她跟在后。
上一次,还是四年前,苏祢来到蓉城的第一天。云岐从机场接到人后,带她吃的第一顿饭。本地的家常小菜,店里生意很好,也热闹,她全程静悄悄地坐着,只低头吃饭。
这一次进门的时候,没想到居然空无一人,服务员将他们带到预定的座位,位置也和上次一样。
经过这四年的相处,苏祢面对陆云岐时已经能像和亲近的朋友一样自如地谈论一些日常,刚要开口,云岐先一步而言:“阿祢,先安静地吃完这顿饭吧,像当年那个沉默的小姑娘一样。”
他笑着说出这一席话,可是眼里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晦暗而沉重。
略显空旷的餐厅,几乎没有什么额外的声响,服务员上菜时眼神诧异,碍着这古怪的氛围,连手上的动作都轻了不少。
期间陆云岐一直给苏祢布菜,遇上合她口味的,便不间断地续上。
进食的姿势好像持续了很久,已经有些撑了,她终于放下筷子。
陆云岐同样,不慌不忙地清理完之后,等待着对面的下一步。
其实多余的事情苏祢并没有提及,只是将韩沐去世后,追格的出现做了一个解释。
他眉头渐渐蹙起,当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后,脸上只剩无尽的怅惘。
“追格有意在模仿我的行为方式,破绽也很少,你们没发现也正常。”
“我能感知到一些异样,但以为是经历人生大事之后的正常变化。”
更何况,苏祢的这些变化,其实是云岐一直期待的,盼望的。
“那你现在还好吗?她会不会......”反应过来可能会有误解,他紧接着解释:“我的意思是,追格这个人格,是否会对你以后的生活有影响。”
苏祢如实回答:“现在的我很清醒,意识能掌控这具身体,至于追格到底是彻底消失,还是与我永久共生,医生也很难下定论,他说只要避免刺激,复发的可能应该不大。”
“那就好,不用想太多,要相信自己有绝对的控制力。”
“其实,我哥去世后,应该已经没有什么人和事能够再伤害到我了。”
苏祢看向对方的眼睛,平静道:“包括你,阿岐。”
陆云岐瞳孔骤缩,眼里像是有什么在陆续坍塌,最终成了一片死寂的废墟。
“阿祢,我......”他不禁哽咽,神色痛苦,视线交错不敢看。
陆云岐低下头,双手抱在头顶,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原来他的爱和执着,是伤害。在他身边的苏祢,身上一直都有伤口啊。
答案,自己不是早就知道吗?不过是捂着耳朵向前跑,不愿承认,自欺欺人。
这是苏祢第一次提及,她的每一个字,此时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得他涨红了脸,甚至没有脸面再乞求一个原谅。
“对不起......”
几乎同时,她低声笑着,言语间坦荡释怀:“可是阿岐,谢谢你。”
陆云岐捂住耳朵,摇着头:“你不要再说了。”
苏祢停顿了一会儿,还是坚持把话说完:“谢谢你,还有叔叔阿姨,对我真心实意的照顾,这些都不作假,甚至是恩情。”
他靠在椅背上,长久地失语,面庞上尽是落寞。
“你们对我哥的保护,对苏弋和苏家的帮扶,也都作数,我真的感谢。”
“曾经恩重如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只是现在,我在乎的已经失去,其他的也无所谓了,我想今后能活得轻松一些,不再为谁,只为自己活一次。”
“谢谢你啊,阿岐,谢谢你爱我。”
“你不只是阿岐,还是我最好的朋友,陆止榕的哥哥,陆云岐,我衷心地希望你能幸福。”
“只是追格给你的承诺,苏祢没办法履行。”
滚烫的泪珠从那双绝望的眼睛里渗出,滑落,一滴,一线,一片。
部队的千锤百炼没让他皱一下眉,这一句句“谢谢你”才是真正的地狱熔炉。
那张原本坚毅俊朗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精气神,他呆滞着,好像碰一下便是破碎。
苏祢安静地看着他,就像他曾经那样安静地看着自己,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临走前,陆云岐对着她的背影:“苏弋的事,陆家不会食言,这好像是我唯一能为自己的卑劣赎罪的机会。”
苏祢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与我无关,但苏弋夙愿能偿,也是好事。”
天黑尽了,陆云岐未曾得爱神眷顾的这一生,同样。
电话铃响起。
苏祢靠在寝室的椅子上,原本正盯着书桌上的东西发呆,这会儿才回过神来。
“回学校了吗?”
“你好啊,灵听,又见面了。”女孩声线好像有少许的低沉,语气冷静。
电话那头顿时哑然,半分钟后,灵听才迟疑着开口:“追格?”
仰清看他脸色不对,一把夺过手机,开免提。
这期间脑子里闪过几十种可能,到底发生了什么?
“骗你的,我是苏祢,已经在寝室了。”苏祢恢复正常语调。
下一秒,耳膜爆炸:“你这死孩子找骂是吧!吓死人了!”
鞠仰清几乎是扯着嗓子怒吼,像坐过山车一样的心情还没平复,就看见灵听起身,准备往玄关走去。
他连忙拉住:“没事没事,不至于,我听着是苏祢,死丫头你还不赶紧说两句,灵听要冲去找你了!”
苏祢一听,才后知后觉自己玩笑过头,连忙认罪:“真的是我,哎呀,灵听,你冷静点儿,我没事。”
那人脸色差到如同罗刹,下颌紧咬,仰清看了都吓一跳。
“哥也救不了你了,自己珍重吧。”
苏祢这下是真慌了:“我错了,下次不敢了,再给个机会。”
灵听尽力克制,等情绪平稳一些,对着电话:“今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他现在更多的是担心。
“没有啦,没什么特别的。”苏祢将白天的情况尽数道来。
“知道了。”灵听最后留下这么一句,挂断电话。
看来,他真的生气了。
苏祢这一晚在床上辗转,想的全是明天负荆请罪的场面。
自己也是突然脑子一抽,没想到后果是这样。
可是,这样的后果,也挺好,起码她的脑海里,被一件急需解决的事情占据,这件事可大可小,本质是件极小的事,却在此时拥有极大的能量。
也正因如此,才能让她刻意去忽略,来自另一个人的,如同惊涛骇浪一般的情缘。
搬寝室时有两本书好像忘记拿了,白天她翻来找去,却意外从一本陆云岐借给她的小说里找出了一个信封。
这封信,此时还放在书桌上,就像从未被惊动:
苏祢,你好啊。
看到这封信的你几岁了呢?我现在十五岁,是十五岁的陆云岐。
这还是我们正儿八经第一次说话,当然啦,是我单方面的,同你说话。
你一定意外,原来在许多年前我就知道你的存在,但细数起来,连我自己都惊讶时光飞逝,距离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已经过去了六年。
那时,陆云岐还是个戴红领巾的小学生,妈妈给我看了一张全家福,告诉我说:这个可爱的妹宝叫苏祢,以后有机会见面,你们要成为很好的朋友哦。
我表面答应下来,实际上想的却是:家里已经有一个烦人的小丫头片子了,这人又不能和我一起打枪坐坦克,算哪门子朋友,我才不要。
等再长大一岁,又看到你的近照,好像有一点小小的变化,但也就随意一瞟,便忙着出门玩耍,并未上心。
第三年,也是差不多的时间,信封还未拆开,我隐约有预感里面会是什么,果然,照片上的小女孩一下子长高不少,还是喜欢穿带碎花的蓝裙子,笑得同以前一样开心。
有时和伙伴们组队打仗到精疲力尽,准备入睡之前,忽然会想起这个陌生的朋友,你平时喜欢玩什么游戏呢?
第四年,那封信迟到了,我问妈妈怎么回事,她笑得比谁都大声:儿子想小阿祢了呀!原来是她故意藏起来不让我知道,大家都乐得开怀,我却有些迷茫,照片里那个本以为会如约出现的笑容,怎么消失了?心中许多疑问,但没人能为我解答。
第五年,我有好几次忍不住问起,苏祢最近怎么样?她作业多吗?平时放学之后会做什么呢?很多时候,妈妈都回答不上来。这一年,我知道了大人之间的约定,才真正明白,那句:有机会成为朋友,是什么意思。
原来,机会从不在我手中,只能等候,而我们还是陌生人。
第六年,我不再期待那封信还有几天抵达,只有我自己悄悄知道,需要倒数的,是真正见面的日子。
现在,愿望成真,我就在渡洄镇,离你家不算远的旅馆里。
白天在街上看到你的时候,有瞬间的恍惚,确切说来应该是慌乱,五张照片里的模样,好像都不是你,又都是你,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走远。一眼,似乎也够了。
刚才爸爸带着几个兵冲进来,把我揍得鼻青脸肿,没想到这才两天的功夫就已经被找到,看来我这反侦察的本领还有得学。
估计是看着儿子心又软了,他告诉我一个消息:苏祢快回家了,棘市那个家。
我有些不敢相信。现在天快亮,我该动身回蓉,依旧是不敢相信。
以后,从南到北,你离我好像更远了,可是,我离你,又近了一些。
苏祢,下一次见面,会是几年后呢?希望你天天开心,快乐地长大,晚一点点也没关系,反正我很擅长等待。
你看,等着等着,机会,这次好像真的来到了我身边。
苏祢,再相见的时候,我们一定不要是陌生人。
二零零四年,十二月二十日。陆云岐。
后来的某个冬天,蓉城。
少年终于不再是对着信笺自说自话。
“苏祢,你好,我是云歧。”
苏祢认识陆云岐的第一天,陆云岐认识苏祢的第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