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攀》柳重水

44、悔恨 “让他去吧

　　第四十四章

　　春雨贵如油，不要钱一般乱下。宣政殿，徐砚一身白衣，君臣对弈听雨声。

　　年轻的皇帝逐渐的锋芒毕露。前朝文官武将慢慢试探着新帝的爪牙，最终臣服于巍峨的皇权之下。徐砚却不怕，黑白棋局下，他步步紧逼，丝毫不留情面。

　　杀伐果断的新帝丢盔弃甲，在被兵临池下前悔棋耍无赖：“不下了不下了！我饿了还不传膳？”

　　徐砚最终一棋定乾坤：“我赢了。”

　　新帝气恼，这才像一个将将及冠的青年：“好了好了，你赢了。我们都赢了。”他站起来，不再提下棋的事情，走向坤舆图时候还偷睨徐砚怕他嘲笑，他咳了咳：“哥，你看，我们的计策正在奏效。”北地，晋氏，朝中佞臣，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正一寸寸拔出先帝留下的毒瘤。

　　景德帝扭头看后一步的徐砚：“这一切，多谢哥，多谢你们。”

　　徐砚哼笑：“光嘴上谢？”

　　景德帝哈哈笑：“可没有，我可是准备给你封官，大官，丞相怎么样？”

　　徐砚避之不及：“我想歇一歇。给我放个长假吧小七。你居庙堂之高，我替你去看江湖之远，民生多艰。”

　　景德帝可舍不得这个好帮手：“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听哪个？”

　　——

　　“小檀怀孕了！你是要当爹了！哎不对，坏消息是现在她正给自己宝宝找爹。哥，你要去江湖之远你就去吧，我看看给我外甥女挑个什么好爹爹！哥？哥！”

　　徐砚在奔跑。大雨瓢泼，雨滴打在人身上像是乱蹦的冰雹，不留余地。雨水浸湿了发，浸湿了衣裳，迷蒙了红着的眼睛，分不清脸上的是雨还是什么。

　　徐砚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他脑海中回荡着景德帝宣告着满京城皆知的消息，所有念头只剩下他要见小檀。

　　怀淑长公主府。

　　冷冰冰的深宅大院，冷漠的红墙黑瓦。徐砚再一次被门房拦下。他想要闯门，可保留着几分理智，在他几番求见后，怀淑长公主纡尊降贵的莅临门房。

　　衣着华丽的长公主气势极盛，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砚，如同看着蝼蚁一般。

　　徐砚看着她的眼睛，重重光影下，想起了一模一样的小檀的眼睛。

　　“大长公主。”徐砚狼狈地跪在阶上，“求您恩准我见一见小檀。我只想看她一眼。”

　　“徐砚。”怀淑长公主说道，“如果是你的女儿，为了一个男子受了那么多苦，你会怎么办？”

　　徐砚不敢回答。

　　“我错了，殿下，我愿意用……”

　　“本宫恨不得生啖你的血肉。你可曾知道，小檀曾为了你除孝在公主府前冰天雪地下跪了整整一天。她为了你，她为了你！——而你却不珍惜。你说你要是我，会让你再去见她吗？”

　　“小檀她是我的女儿啊，是我满心期待、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女儿啊。你怎么能让她受那么多的苦啊。”

　　大雨还在下，不悲不喜。

　　徐砚跪在长公主府外，他跪的笔直，像是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

　　浑身淋湿后，热气在一点点从他身上流失，他脑海中满是小檀的样子，她笑的，哭的，鲜活的，在时间尽头，看到了无情的小檀。

　　“我不会再爱你。我们做陌生人就是了。”

　　没关系，你做我的爱人，我做你的陌生人。你曾经能有不求回报的期待，我怎会是胆小鬼？我甘之如饴我的执念。

　　第二天，公主府的门房开门时吓了一跳，徐砚沉默地跪在门前，脊梁挺直。不知何时停下的春雨带来了晴光方好，来往的人不由得驻足，指指点点声不绝于耳。

　　怀淑长公主正在用膳，听了门房的汇报不免冷嗤，她问：“小檀在做什么？”

　　何嬷嬷笑眯眯：“正和张大人练箭呢。”

　　“这丫头倔得很，都要当娘的人了还是这么不顾自己，可要让人看好了她，她不注意身边的人可以好好惊醒着。”她看了眼等吩咐的门房，说道，“让他去吧，看看我们小檀，不爱他的样子。”

　　徐砚狼狈地站起来，一个踉跄要不是门房扶着早就摔下。他难以正常行走，靠着门房一步步挪着去看小檀。

　　小檀的院子并不是之前嘉兴郡主的住所，原本的院子已经够气派了，怀淑长公主却心疼她全都推倒重建，以往岁月有亏欠，可她的母亲在一点点补全。

　　绕过长廊，徐砚刚到花园中就听见小檀在笑，是由衷的开心的笑。徐砚顿足，他从未见过如此肆意开心的小檀。他扶住假山的嶙峋山石，隔着重重树影贪恋的看着小檀。

　　此时，小檀正在张弓瞄准，张决靠近她正在指导着她的动作，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小檀嗔怪地打了张决一下，张决也不恼，反而笑着指了指靶子，小檀又笑了。

　　笑声不算大，却是发自肺腑的开心。

　　徐砚愣怔地看着，他翻遍记忆，似乎从未看到过如此开心的小檀。他的五脏六腑开始迟来的疼，从漫不经心地顿疼随着血液蔓延，几乎不能忍受。

　　纷纷扰扰，兜兜转转。徐砚几乎力竭地靠在山石上，他闭上眼睛，心中无尽的恐慌。

　　若是、若是小檀离了他会这么开心，那他还有执著下去的必要吗？

　　爱憎会求不得，爱是痛苦。小檀如果能够开心，能够幸福。那他难道要用自己所谓的“爱”继续折磨小檀吗？

　　徐砚低头，捂住双眼。

　　春光灿烂，草木更新。在徐砚一无所有时，他拥有一切；在徐砚得愿所偿时，他失去所有。

　　——

　　今日满盛京最热闹的事情是安国公主招婿。不仅满京城，整个大周都在沸腾。不仅仅因为她离奇的“真假千金”的身世，还因为她怀着“父不详”的孩子要再嫁，不仅要再嫁，还要大张旗鼓轰轰烈烈地再嫁。

　　“哪里是父不详哦。”有人议论纷纷，“那不是徐砚的孩子吗？”

　　“不愧是年少成名的徐大人啊，前妻满城招婿，好大的绿帽子啊。”

　　“安国公主怎么招婿？可有什么条件？”

　　“公主府要设擂台，全大周最优秀的男子方可获胜。”

　　“有人去吗？被一介女子挑挑拣拣，有辱我男儿风骨。我可不去。”

　　“我也不去。”

　　—

　　徐砚已经洗清身上的冤屈，官复原职，他依旧大权在握，朝野侧目。一场大雨，让他身上所有的病痛，所有未痊愈的伤口都肆虐起来，一场大病来势汹汹，他昏睡了好几日，高烧不断，亏得景德帝寻了诸多名医把他反复从鬼门关里抢回来。醒来后他更加沉默，按部就班的上朝，想要借公事能看一眼小檀。可最近诤司风平浪静，他一直没有如愿。

　　他不是没有听过风言风语，贬损的话语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可那些话语中真假难测的消息让他辗转反侧。

　　可是他每日无尽的痛苦思念着。小檀。小檀。小檀！

　　案牍劳形却难解心神，他疲惫地归家，还未喝下一口茶水，管家竟然兴高采烈地送来消息：“大人！大人！安国公主府的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