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攀》柳重水

17、求生 “等你进了

　　第十七章

　　小檀睁眼到天亮，哀莫大于心死，她心死了，却要找寻生存的新办法，她吃过很多苦，也不怕吃苦，徐砚不给她生路，她要带着女儿离开。

　　她回想着梦境中“被捉奸”的地方，是个陌生的地方。小檀是长公主府的家生子，自幼长在灶厨边，为了嘉兴郡主苦练厨艺，很少出门。嫁人后，婆婆不待见，去过的席宴也寥寥，更别说草庐守孝，更是只和下九流的人打交道。妄然离开是不可能的，魏国公偌大一个侯府，莫名丢了个少奶奶根本不可能，她即便顺利逃出也走不远。所以要破解生路，只能从她的梦境找生机。

　　于是小檀的“病”痊愈了，大张旗鼓地给自己的夫君筹备起婚事来，更是亲力亲为，亲自出门采买东西。

　　小檀反复回想着逼仄的梦境，她追寻着一寸寸线索拼凑生路。她被逼问的地方，斗拱彩绘隐隐可见莲花图案，檐角挂有风铎，是个寺庙。

　　京城大小寺庙二百余所，魏国公老夫人出行不可能去一所名不见经隐在坊中的小寺庙。余下符合国公府的也就不过五六家。梦中院落是青灰砖瓦，皇家寺庙大慈恩寺与大兴善寺是红墙黄瓦，何况皇寺庄严，堪堪走下坡路的魏国公府还指使不动。

　　从华严寺出来，小檀失望地叹了口气，佛香潺潺，她回头遥望着深深寺院，这大半个月她把京城内可能得寺庙都排查了一遍，没有梦中被害的地方。那最可能得只剩下城南净业寺了。

　　净业寺位于京城外南不到百里的槐山之上，高卧槐江。先太后崇佛，十分推崇净业寺高僧，不过太后薨逝后，隆兴帝不问神佛，净业寺的香火也比不上以往。

　　这些常识小檀略有耳闻，但是关于更详细的，她一概不知，眼见腊月逼近，她很焦虑，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前往净业寺探寻一番？

　　半夏见她出来，连忙扶着她上马车，驾车的车夫是半夏的弟弟栓子，两姐弟是小檀为数不多可以信赖的人了。半夏道：“莲子花生之类的都买齐了，喜饼跑了几处，也挑了好的买了。”

　　上次她们出门采买的东西竟然被挑三拣四，连累少奶奶被阴阳怪气一番。府上人惯是逢高踩低，如今京城盛传林家要被翻案，一个奴婢出身的主子，和一个千金小姐，人人都是分的清楚。

　　小檀还琢磨着如何去净业寺，心不在焉地点头，看了天色道：“时辰不早了，快回府吧。”

　　于是栓子对京中路很熟悉，没走大路，驾着车往着胡同里走去。

　　“少奶奶。”马车走了一会儿，栓子停下马车探头探脑地犹豫道。

　　“怎么了？”小檀皱着眉头问。

　　半夏劈头盖脸道：“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有事快说，耽误了少奶奶回府我饶不了你。”

　　栓子说：“前、前面……有个死人！”

　　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会有死人！小檀吓了一跳，半夏连忙说道：“还不快绕路。”

　　小檀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拐角处半躺着一个人，隐在一堆杂物后边，若不是栓子眼尖还看不见，那人周边一小滩红色的大概是血迹。她往左右看看，这条路偏僻，寻常也没几个人，栓子绕近路才走了这条胡同。

　　“真是晦气。”栓子小声骂着调转车头。

　　那“死人”却动了动，小檀要放下帘子的手停下：“等一等。”

　　小檀觉得那人眼熟，像是秋狩时那个小太监。她和那个小太监只是几面之缘，她现在要赶快回府不能耽误时辰，她还要筹谋着去净业寺，她怎么能多管闲事？

　　小檀跳下马车，她看了看左右依旧无人，快步走向那人。

　　果真是那小太监，小檀靠近了就看清那人的脸，她想去试触小太监的鼻息，小太监却猛地不知从哪里抽出剑就要刺过来。

　　“是我！”小檀狼狈地躲过，心里骂自己多管闲事。

　　小太监似乎认出了她，也似乎是力竭，长剑掉落，小檀听到了小太监艰难地求救声：“去……梧桐巷东红门……”

　　说完，小太监便晕了过去。

　　小檀连忙检查小太监的伤处，失血处很明显，是右腿上的贯穿伤，他简单的包扎过了，但伤的重血没能止住，一袭黑衣凌乱，上半身似乎也有其他伤势。小檀不敢轻举妄动，她们三人小心翼翼地把小太监抬上马车。半夏想要说什么，但看着小檀脸色难看，还是没说话。

　　“半夏，你去把地上的血迹清理了，不要留下什么痕迹，动作要快。”已经耽误了时间，再说什么已经晚了，救人性命大过天，小檀抓紧时间吩咐，“弄完后你就回华严寺，去求几个符，要喜结良缘早生贵子的。送子符姻缘符求来之后你在府前巷子里等着我。”

　　半夏应了是。

　　“栓子，去梧桐巷，找东红门。驾车要快，更要稳当。”

　　小檀回到轿厢，小太监躺着，瘦削的脸庞苍白，她撕开今日采买的喜布，不敢拆开小太监腿上的包扎，只在外面又裹了几层，压迫着止血。

　　梧桐巷不算远，半炷香后栓子小声道：“少奶奶到了。”

　　小檀掀开帘子往外看，朱红门关着，不知院里有人没，要是没人更是麻烦，小檀想了想，拿起小太监的佩剑——她习惯性叫他“小太监”，但心里也明白，一个太监怎么会在深宫之外受重伤？她不愿再深想。她拎起佩剑下了车去敲门，好几声后才有人应答。

　　一个门房模样的人把门打开一条缝，警惕地看着小檀：“你是谁?敲门做什么?”

　　小檀拿起剑给他看：“这把剑的主人在我车上——”

　　话还未落，门房凌厉地闪出身来，一把剑已经架在小檀肩上。

　　小檀：“……”

　　门房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我主子怎么样了!”

　　主子？门房的话印证了小太监身份不凡。小檀不想趟浑水，三言两语解释了前因后果之后，被门房押着去马车上。

　　等见到小太监，门房才放开小檀，慌张地要去扶小太监。

　　小檀道：“他伤势不轻，还是不要随意移动得好，麻烦小哥开下侧门，让马车进门也能少些颠簸。”

　　门房怀疑地看着她。

　　小檀看天色越来越晚却觉得不妙，有些不耐烦起来：“你主子还流着血你能耽误的起吗？何况，若是我们想加害他，何必送他回来？”

　　帮着门房把小太监安置下来，小檀忙让栓子回府。

　　接了半夏天色早已漆黑，半夏担忧地说道：“已经这么晚了，老夫人又该埋怨少奶奶了。”

　　小檀习以为常早就不在意了，她说：“送子符姻缘符求来了？”

　　“求了好些呢。少奶奶这符是给谁求的?”

　　“当然是二爷和林小姐啊。”小檀接过，放到荷包里。好像一个悲伤的笑话，妻子给夫君和他的新婚对象送祝福。

　　“二少奶奶你可真大度。”半夏嘟囔。

　　说话间马车已经进府。

　　马车上的东西有人处理，小檀觉得累，按规矩却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小檀主仆二人向松鹤堂走去。

　　走到半路，浩浩荡荡一群人迎面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笑意盈盈的嘉兴郡主，她正高兴地说着：“……娘很喜欢青芙小姐呢，青芙小姐一来就吩咐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等你进了门，可没有我和小檀的位置了。”

　　走在她旁边的是温婉的林青芙，此时也是满脸笑意：“瞧郡主你说的，谁不知道老夫人最宠爱的儿媳是你?谁也动摇不了你的地位呢。”

　　与林青芙并肩走着的，是沉默听着两女子夹枪带棍话语的徐砚。

　　昏黄的灯光下，小檀依旧第一眼看见徐砚。如同曾经千千万万遍。

　　“这不是小檀嘛!”嘉兴郡主突然惊道。她快步走到小檀身边，拉起她的手嗔怪道，“小檀，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让娘和我好是担心。”

　　小檀只觉得这样的场景荒诞，若非自己理智尚存，她倒是想要问问徐砚，三个女人一台戏，眼前爱他的他爱的恨他的他恨的，他能识得清吗？

　　小檀也是演技高超的侯府内眷了，她也笑盈盈：“嫂嫂忘了?今日我出门给二爷婚礼采买了。这事我和母亲报备过了。”

　　在一众丫鬟中的菖蒲抬头看了小檀一眼。

　　嘉兴郡主似是邀功道：“是了，二叔。小檀最近亲力亲为为你的婚礼筹备，不假手于人呢。母亲都说你娶了个好妻子呢。”

　　徐砚眉头微皱又很快展平。

　　小檀却捕捉到他不豫的样子。怎么了？卑贱如我，不配为你操持婚礼吗？

　　小檀心里觉得畅快，故意道：“这都是为人妻子的本分，都是母亲和嫂嫂教的好。采买的事情本不应该我来，可二爷看中林小姐，夫唱妇随，我也怕婚礼出什么差错，我出身低下，大的事还要倚仗嫂嫂操办，这些零碎的小事我还是亲力亲为的放心。”

　　灯火晦暗之下，徐砚的脸色似乎是越发不好。

　　小檀拿出荷包，紧接着说：“今日采买路过华严寺才回来晚了。听闻华严寺一向求子很是灵验，我便替二爷和林小姐求了几个符，有庇佑白头到老的姻缘符，有送子娘娘的送子符，还望神仙保佑，二爷和林小姐恩爱白头儿孙满堂。”

　　空气似乎凝滞。

　　徐砚脸色已经不是“似乎不好”了，而是肉眼可见的难堪。小檀似乎觉得若是没有外人在场，徐砚能够再次用难听的话挖苦贬低她。

　　林青芙却笑着接过荷包：“多谢嫂嫂。”她真心实意地感激道，“嫂嫂，按照我们江南礼俗，婚前新婚夫妇要去寺庙祈福，我母亲在世时曾做过净业寺的不记名弟子。如今我要新婚，想去净业寺吃斋祈福，按照旧俗，祈福的人越多越好，嫂嫂可愿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