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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要不去我家 ...

  •   老杨这才满意地磕了磕烟枪,火星子落在灰堆里,噗地灭了。

      “行了,你们聊正事,我去看看染缸。”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灰,往外走。经过谈之身旁时,老杨脚步顿了顿,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走了。

      谈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尖,那上面还沾着一点靛蓝,洗不掉的那种。他用力搓了搓指腹,蓝渍晕开来,在皮肤的纹路里渗得更深了。

      负责人倒是浑然不觉气氛不对,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翻开合同就要一条一条解释。谈之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偶然看见江逾白,他也不急,就靠在椅背上,端着那碗苦茶慢慢喝。茶汤是黑褐色的,衬得他指节分明。谈之知道他喝茶的习惯,先抿一小口,皱了眉,再喝第二口就会舒展开。

      “小谈,你看看这个顾问费的数,满意不?”负责人指着合同上的空白处,说:“江总特意交代的,按照北京的标准给,比咱们县里的高一大截。”

      谈之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了一瞬,睫毛颤了颤。

      “不用。”他说,声音低低的:“就按县里的标准给就行。”

      负责人一愣:“这……”

      “按他说的办。”江逾白开口,语气淡淡的:“省下来的钱,多给项目买几块布。”

      负责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他搓着手打哈哈,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处催着谈之签字。谈之握笔的手有点抖,笔画落下去歪了一撇。他正要改,对面伸过来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按住纸面,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挺好的。”江逾白说:“留着吧。”

      签完合同,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里的光落得快,前一刻还铺满了院子,后一刻就只剩屋檐边上一道金线了。

      负责人接了个电话,说是县里领导临时约饭,非得拉着江逾白一起去。江逾白拒绝了:“你们去,我随便吃点,明天还得看现场。”

      负责人还想再劝,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只好带着司机先走。

      蜡花小院里安静下来。

      几个学徒已经收工回家了,只剩谈之一个人蹲在染缸边,拿根长木棍搅动着靛蓝的染料。那染料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

      江逾白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抬脚走过去。

      “晚上吃什么?”

      谈之手里的木棍顿了顿:“村里有家粉店。”

      “带路。”

      谈之没动。

      木棍还在染料里搅着,一圈一圈。江逾白也不催,就站在边上等,目光落在他后颈上——那里有一小块晒红的皮肤,大概是在院子里待久了晒的。

      “谈之。”江逾白又喊了一声。

      谈之把木棍抽出来,靠在染缸边上,站起身。蹲得太久,膝盖有点发软,他扶了扶缸沿才站稳。

      “走吧。”他说。

      粉店在村口,走路七八分钟。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蜡花小院,沿着青石板路往下走。日头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的光,把远处的梯田染成暖的。村里的狗卧在门口打盹,有人骑着摩托车从身边过去,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谈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始终和江逾白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江逾白也不追,就这么跟着。

      他看着谈之的背影——三年了,连走路的姿势都没变。还是那样,微微低着头,肩膀放松,步子迈得不大,像是走快了就会错过什么似的。

      粉店是个夫妻店,门面不大,摆了四五张桌子。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见谈之来了,笑着招呼:“小谈来啦?今天晚了呢。”

      “嗯,有点事。”谈之往里走,在靠墙的桌子边坐下。

      江逾白跟进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桌面上铺着塑料布,压着玻璃板,底下夹着一张褪色的小广告。

      老板娘这才注意到还有个人,眼睛亮了亮:“哟,小谈,这是你朋友啊?长得真精神。”

      她把择好的菜搁在框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头一次见你带别人来吃粉呢。”

      谈之顿了顿,没接话。

      江逾白倒是笑了:“是,朋友。”

      “吃点什么?”老板娘把菜单递过来,菜单沾着油点子,边角卷起来,上面印着米粉、饺子、炒饭,价格用圆珠笔改过好几遍。

      “两碗牛肉粉。”谈之说。

      老板娘应了一声,利索地钻进后厨忙活去了,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和热油滋啦的响动。

      江逾白看着那张油腻腻的塑料桌布,欲言又止。

      “你将就吃点。”谈之说,语气里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比不了北京的馆子。”

      江逾白抬眼看他:“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吃的东西?”

      谈之一愣。

      那些年在北京,江逾白确实没嫌弃过。他租的那个隔断间,进门就是床,江逾白第一次来的时候,站都没地方站,只能坐在床沿上。他煮的泡面,江逾白能吃两碗。他加班到半夜,江逾白就骑着共享单车去接他,后座硌得慌,江逾白说挺好,省得打瞌睡摔下来。

      店里就剩他们两个。电风扇在墙角吱呀吱呀地转,吹得墙上贴的菜单哗啦哗啦响。谈之低着头看桌面,桌面上有一道一道的刀刻痕迹,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食客留下的。

      谈之用指甲沿着一条刻痕划过去,凹槽里嵌着灰,划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江逾白看着他,说:“你头发长了。”

      谈之没抬头。

      “以前都是我陪你去剪。”江逾白又说。

      谈之的手指蜷了一下。

      “江逾白。”他开口,声音有点涩。

      “嗯?”

      “你……”谈之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出一句:“你什么时候走?”

      江逾白挑了挑眉:“刚来就赶我走?”

      “不是……”谈之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是问,你在丹寨待多久。”

      “看项目进度。”江逾白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谈之倒了一杯,推过去:“快的话三五个月,慢的话一年半载。”

      谈之看着面前那杯茶,没动。茶水表面浮着两片细碎的茶叶梗,沉沉浮浮的。

      “住哪儿?”他问。

      “县里酒店。”江逾白说:“负责人给安排的。”

      谈之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碗粉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牛肉。牛肉切得薄,卤汁浸透了纹理,在汤面上泛着深褐色的油光。谈之拿了双筷子,低头吃起来。

      江逾白却没动筷子。

      他看着谈之吃粉,看着他把筷子伸进碗里,夹起一筷子粉,吹了吹,送进嘴里。看着他把牛肉挑出来,一块一块码在碗沿上,码得整整齐齐。

      “还挑食呢。”江逾白说。

      谈之的动作顿了顿,筷子悬在半空,一块牛肉颤颤巍巍夹在中间。

      “以前你也是,”江逾白说着笑了一下:“每次吃粉都把牛肉留到最后,说最好吃的要留到最后吃。结果每次都吃撑。”

      谈之没接话,只是把碗沿上的牛肉又拨回碗里,和粉搅在一起,三两下全吞下去了。

      江逾白笑了一声,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的。

      两碗粉吃了一个钟头,隔壁桌换了三拨人。

      其实粉早就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但江逾白就是不提走的事。他要了一壶茶,就着那壶寡淡的茶水,从丹寨的天气聊到蜡染的工艺,从非遗项目的规划聊到北京这几年的变化。

      谈之就那么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老板娘过来添了两次水,第三次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江逾白两眼——这城里人怎么这么能坐?她添完水又回厨房了,帘子掀开又落下。

      天彻底黑透了。

      村里没什么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门口亮着昏黄的灯泡。虫子在草丛里叫成一片,远处有狗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吠。

      谈之终于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短促的一声:“我该回去了。”

      江逾白跟着起身,往门口走。

      老板娘在身后喊:“小谈,明天还来啊!”

      谈之应了一声,推开门出去。

      江逾白跟在他身后,两人又走在来时那条青石板路上。夜里的村子比傍晚更安静,偶尔有摩托车从身边过去,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光,很快又消失在前面的弯道里。

      走到蜡花小院门口,谈之停下脚步。

      “你车呢?”他问。

      江逾白两手一摊:“负责人开走了。”

      谈之愣了一下:“那你怎么回县城?”

      “不知道。”江逾白说,语气坦坦荡荡,理直气壮,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谈之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故意的。他当然知道这人是故意的。三年前就是这样,想赖在他家不走的时候就装傻,明明有车有司机的,偏说自己打不到车。

      可是三年过去了,这招还是有用。

      我……”谈之张了张嘴。

      “你们村里有旅馆吗?”江逾白抢先问。

      谈之顿了顿:“有是有……”

      “条件怎么样?”

      谈之想了想那家“旅馆”——其实就是村民自家改的,三间房,公共厕所,床单洗得发白,墙角还有蜘蛛网。他去年帮县里非遗中心接待过一个调研组,把人安排在那儿,第二天调研组的人说什么都要自己出钱住到县城去。

      “不怎么样。”谈之老实说。

      江逾白点点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月光底下,谈之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藏着什么话,又像是什么话都没藏,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自己。那目光不逼迫、不催促,只是等着。江逾白最擅长等,等得耐心十足,等得不动声色,等得让你觉得自己是心甘情愿走过去的。

      “要不……”谈之听见自己开口,轻飘飘的,带着询问的意思:“你去我家凑合一晚?”

      说完他就后悔了。

      但江逾白已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好啊。”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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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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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