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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 19 他想,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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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队坐不住,起身站在田埂边往下看,梯田在脚下铺开去,一层层叠上来,从山脚叠到山腰。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深蓝,天边还剩一道橘红的边,把最上面的梯田的水面映得发亮。风吹过来,裹着稻禾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众人的衣角被风吹起来,头发也乱了。
他就这么站着,感叹了一句:“真壮观。”
那些水田像一面面镜子,每一面都映着天空的颜色,从上到下,从橙黄到浅粉到淡紫,一直过渡下去,美得不真实。
摄影师也啧啧赞叹道:“祖先真有智慧,也不知道这样的梯田要怎么修起来……谈老师?”
谈之听见摄影师问他,便从条石上站起来,走到田埂边。风把他的衣服下摆吹得鼓起来,他抬手按住衣角,目光落在脚下的梯田上。
他声音很小,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讲:“我阿婆说,这片梯田是寨子里的祖先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那时候没有路,从山下往山上运土,全靠背篓。一背篓土要背半天,来回一趟大半天就没了。修一亩田,要背几百趟。”
“小时候我问他,为什么要修这么多田,修一块不就行了吗?”谈之继续说:“她说,因为人越来越多,田不够种。一块田养不活一家人,就得修两块。两块不够,就修三块。祖祖辈辈修下来,就有了这片梯田。”
丹寨的梯田一层层叠上去,每一层都有人的汗水和歌声,那些声音混进风里,吹了一代又一代,到现在还在吹。
梯田从山脚铺到山顶,水光潋滟,秧苗青翠。风从山脊那边翻过来,顺着坡往下滚,滚过一层层田埂,滚过一道道水口,滚过一季季的稻子和一代代人的脊背。那些声音就藏在风里,混着稻穗拔节的细响、水滴从上一层田漏到下一层的轻响、还有踩在田埂上的脚步声,一代一代地传,传到今天,还在响着。只是现在愿意停下来听的人,越来越少了。
摄影师听得入神,把三脚架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个角度拍那片梯田。
领队看照片拍得差不多了,便绕过三脚架过来,朝着谈之问:“谈老师,你刚才说的那些能录下来吗?回头做口述史的时候用得着。”
谈之有些犹豫,下意识看向江逾白。江逾白坐在条石上,手里还捏着那片红叶,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可以。”谈之说。
录音师连忙从包里翻出录音笔,递给谈之。他面对层叠的水田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开口。
“我阿婆说,修梯田的人,心里都有一座山。山不会跑,但人会跑。人跑了,田就荒了。田荒一年,草就长起来;荒三年,埂就塌了。所以修田的人要一边修一边唱,唱给山听,让山知道还有人记着它。山听见了歌,就愿意帮人把田守住。”
谈之顿了顿,录音笔在手里掂了下,又开始说:“我阿公走的那年,阿婆在他坟前唱了一首歌。她年纪大,声音小得很,风一吹就散了,但阿婆还是唱完了。阿婆说,唱完了,山就记住了,以后不管谁走谁留,这片田都还在。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家乡》,写的就是这片梯田。我写,苗族人大都住在山上,田在坡上,水在天上。下雨的时候,水从天上落下来,顺着梯田往下淌,淌到哪层哪层就活了。我们苗家人生来就会种田,种田就是跟天要饭吃。”
“那时候老师夸我写得好,说我有灵气。其实我哪有什么灵气,我就是在这片田里长大的,光着脚踩过每一道田埂,知道哪块田的水是从哪条沟里引过来的,哪块田的泥最深,哪块田的稻子长得最好。”
后来谈之去了北京,有一次在图书馆里看到一本书,讲的是梯田的生态智慧。书里说,梯田不只是种田,它是一种跟自然相处的方式。每一层田都是一个生态系统,水从上一层流到下一层,营养也跟着往下走。山顶的林子涵养水源,山腰的村寨用水中转,山脚的梯田最好收水。一套下来,没有一样东西是浪费的。
谈之转过头,看着江逾白。
“我当时就想,原来我从小就在学这个,只是不知道它有个名字。”
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有个研究员不自觉靠近谈之身边,问道:“谈老师,阿婆唱的是什么歌?”
谈之笑着说:“阿婆唱的是苗歌,歌词很长。”
“那你会唱吗?”
谈之没否认:“会一点。”
“谈老师唱来听听?”
谈之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抬眼看了看周围的人。领队忙摆手:“不用不用,不方便就算了。”
“没什么不方便的。”谈之清了清嗓子,起了个调。苗语的发音短促,很多音节落在舌头尖上,弹一下就过去了。
歌词江逾白听不懂,但能听出调子里的东西。一首歌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升上去又落下来,落下来又升上去。
不过最后几句江逾白听懂了,是谈之在老学校唱过的歌:
太阳出来不怕山高哟
心诚不怕路远长
蜡花落进清水江的波浪
飘向远方也记得回家的方向
他唱了几句就停了,不知道是不是那么多人看着,觉得不好意思了。谈之摸了摸鼻子,道:“后面的我记不清了。”
谈苗不服气地举着手补充:“我会!阿妈教过我,后面是‘芦笙吹醒十二座山梁,牛角杯盛满蝴蝶的故乡,孩子数着纹样里藏的太阳,故事在布上慢慢生长’。”
小姑娘的声音不同于谈之的,带着些幼稚的感觉,用苗语念完,又用汉话唱了一遍。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田埂上吹过去,水面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波纹。
摄影师扛着机器站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镜头从梯田转到了谈之和谈苗身上。
“这段能留吗?”负责人低声问江逾白。
江逾白目不转睛地看着谈之的背影,点了下头:“留着。”
阳光照在谈之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得柔和又分明。他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
他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那种安安静静的,经得起看的好看。像山里的溪水,第一眼不觉得什么,看久了才知道干净。又像是蜡染上的蝴蝶,线条细密,越看越有东西。
江逾白想起来第一次遇到谈之。
那时候正是冬天,北京最冷的那几天。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刚跟宋迟隅吵了架,为了什么事已经忘了,只记得自己一个人从饭局上出来,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脚底发麻才拦了辆车。车开到半路,他让司机靠边停,随便进了一家还亮着灯的店。
是一家很小的奶茶店,挤在胡同口,门脸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进出。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白雾。江逾白推门进去的时候,带进去了一股冷风,柜台后面的店员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店员是个很年轻的男孩,穿着店里的工装,围裙系得规规矩矩。他正低着头擦杯子,听到门响了才抬起头,眼睛里还有刚才专注的余温。大约是想着现在不会有什么人来了,突然来了客人,愣了愣,随后弯起嘴角,温温和和道:“您好,喝点什么?”
江逾白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那个男孩的脸,眉骨不高,眼窝也不深,可眼睛干净的过分。如同冬天早上推开门看见的第一场雪,白茫茫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反而叫人挪不开眼。
江逾白站在门口,风从身后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还是没动,就那么站着,丝毫没意识到这样盯着人看是不礼貌的行为。
“先生?”男孩有点不自在,笑容收了几分,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又问了句:“您要喝点什么?”
江逾白终于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点了一杯热的,付了钱,站在柜台边上等。店里就他一个客人,男孩收了钱转身去做奶茶。江逾白看着他的背影,工装有点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奶茶递过来,男孩的手指碰到了江逾白的掌心,温热的。
“小心烫。”男孩笑了一下。
江逾白接过奶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依旧站在柜台边上,喝了口手中的奶茶,然后问:“你叫什么?”
那人愣着,大概是没见过客人问这个的,但还是答了:“谈之。”
“谈之。”江逾白念了一遍,又问:“哪个之?”
“之乎者也的之。”
江逾白点点头,把奶茶杯转了一圈,“你在这儿打工?”
谈之丝毫没有遮掩:“嗯,兼职。”
“学生?xx大学的?”
“嗯。”
江逾白没再问,拿了奶茶走了。推门出去时冷风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出去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谈之的男孩又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江逾白这辈子见过很多人,好看的不好看的,张扬的安静的,什么样的都有。可从来没有哪一眼,让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只此一眼,从此便再也挪不开了。
歌词是我自己胡说八道编的,完整的是这样:
枫树记得鼓声的回响
山神守着界碑的过往
阿哥挑着星光去学堂
阿姐把春天晾在屋檐上
太阳出来不怕山高哟
心诚不怕路远长
蜡花落进清水江的波浪
飘向远方也记得回家的方向
芦笙吹醒十二座山梁
牛角杯盛满蝴蝶的故乡
孩子数着纹样里藏的太阳
故事在布上慢慢生长
太阳出来不怕山高
心诚不怕路远
蜡花年年开在
苗家姑娘的衣裳
这首歌不出意外将贯穿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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