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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听说我死了 ...

  •   五月的丹寨还不算太热,盘山公路上的日头已经有些晃眼了。

      江逾白把车窗摇下来,山风裹着草木的气息灌进来,带着点潮润的凉意。他往后靠了靠,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粒,风就顺着脖颈钻进去,凉丝丝的。

      盘山公路弯弯绕绕,司机开得不紧不慢,每到转弯就提前按一下喇叭,那声音在山里弹来弹去,久久散不掉。

      副驾驶座上负责人扭着身子,正絮絮叨叨介绍着这次非遗合作项目的进展。

      “高要梯田那边已经谈妥了,村长下周采风团就能进村,食宿也都安排好了,就是条件简陋些,不过咱做这个的也不讲究这些。”他翻着手机备忘录,继续道:“不过我跟您说,咱们这次重点还是蜡染,整个丹寨仔细捋下来,就剩这么三五个个老手艺人了,再不想办法扶持,真就没了。”

      江逾白“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层层叠叠的梯田上。水田里插了早稻的秧,嫩绿嫩绿的,一行行排得整齐。

      他其实在听,只是那些话从耳朵里进去又原样从耳朵出来,落不到心里去。

      负责人见他兴致不高,以为他是嫌自己唠叨,只好收了手机,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喝完咂咂嘴,又说:“对了,下午安排您去老杨他们店里看看,老杨是这一片蜡染做得最好的,手上功夫没得挑,就是性子倔,跟省里合作过几回,回回都闹得不愉快。他店里有个年轻人,您得见见。”

      江逾白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什么年轻人?”

      “苗族的,姓谈,单名一个之字。”负责人顿了顿,拧上瓶盖,手指在瓶身上无意识地来回搓:“县里非遗中心的人说,这小伙子是丹寨蜡染最年轻的传承人。您想想,从七岁就跟着外婆学这个,大学在北京念的,念完了别人都留在大城市,他自己又跑回来了。人我见过一面,手艺确实好,人也长得俊,站那儿安安静静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就是……”

      江逾白听出他话里有话,眯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

      负责人嘿嘿笑了两声:“就是命苦。听说在北京上大学的时候有个谈了四年的对象,好像姓什么来着……记不清了,唉,反正出车祸没了。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这孩子一直走不出来,逢人就念叨他那个去世的爱人,说什么这辈子要给她守寡……啧,年纪轻轻的,怪可惜。”

      江逾白的目光凝了一瞬。

      负责人先叹了口气:“嗨,这话说的,一个大小伙子,用什么‘守寡’……不过就是那么个意思吧。”

      车刚好拐过一个弯,光线暗下去又亮起来。他没接话,负责人也不在意,继续说:“十里八乡想给他介绍对象的能把门槛踏破,人家愣是一个都不见。您说现在这年头,年轻人能这样,长得又好又有能力,对感情还这么死心塌地的,多难得。人爱得深沉,咱们外人也不好说什么,更不好破坏他和前任的感情。我寻思着,要是咱们项目能给他多找点事做,兴许能分散分散注意力。人一忙起来,心里那些事儿就顾不上想了。我当时跟县里说的时候,那边也点头,说这主意好,就怕这孩子犯倔不肯接。”

      说完,负责人才后知后觉地看向江逾白,发现这位一向绷着脸、连笑都不轻易给一个的江总,脸上挂着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

      那笑容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嘴角确实在上扬,弧度甚至称得上优雅,左侧的唇角比右侧翘得高一些,和他敷衍省里的领导时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可眼底一丝笑意都没有,嘴角笑,眼睛不笑,两样东西在脸上各干各的,看得人毛骨悚然的。

      “挺好的。”江逾白忽然说:“我这人就喜欢这样的。”

      负责人愣了一下:“什么?”

      江逾白又望向窗外,扯出一个笑容,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说,这性格挺好。”

      负责人没听懂他的意思,只觉得他这笑得有点渗人,后背凉嗖嗖的,讪讪地闭了嘴。把矿泉水又拧开了,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眼睛直盯着前头的路,再不敢往江逾白那边瞟一眼。

      车又开了二十分钟左右,在一座木质结构的老房子前停下来。门口挂着块匾,写着“蜡花小院”四个字,木头旧得发黑,檐下晾着一排蓝底白花的布,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飘。

      负责人下车接了个电话,举着手机走到老房子另一头去了,声音越来越远,听不太清说了什么。江逾白没等他,自己往里走。

      院子里支着几口大染缸,靛蓝的染料在日头下泛着幽光。墙角堆着蜂蜡和松香,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气味。

      院子里有个年轻女孩在洗布,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两条圆滚滚的胳膊,蹲在大盆边上一遍一遍地搓。见他进来,笑着迎上来,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是游客吗?今天不营业了,明天再来吧。”

      江逾白收回视线,径直看向她,道:“我找谈之。”

      女孩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审视。这人的西装在丹寨这种地方实在扎眼,黑衬衫黑西裤,跟周围那些原木色和靛蓝色的物件格格不入。女孩的目光从他熨得平整的衬衫领口滑到腕上那块表,又滑回来,最后指了指后院:“在里头教游客呢。”

      江逾白点头,迈着步子往堂屋走。堂屋里光线暗,从亮出进来要眯一会儿眼才能看清。左右两面墙都挂着蜡染成品,蓝底白花,图案是苗族常见的蝴蝶妈妈和漩涡纹,有的繁复得眼晕,线条和头发丝一般粗细;有的简单利落,寥寥几笔勾出一个太阳的轮廓,四周围着一圈细碎的星点。

      他随意看了几眼,推开后门。后院比前面宽敞,搭着个凉棚,棚底下摆了几张长桌。五六个人围坐在桌边,男女老少都有,每人面前摊着一块白布,正低着头在布上画着什么。

      凉棚那头,有个人背着他坐在凳子上,穿着棉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臂。那手臂白得有些晃眼,日光一照,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都看得分明。

      他把小凳挪得离小姑娘近些,左手虚虚拢着她的手腕,拇指压在她掌根的位置,不让她乱动。右手带着她的手在布上走刀。

      谈之低着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小姑娘的发顶,嘴唇轻轻动着,声音很轻,说得又慢,拆开揉碎了一句话讲成三句:“蜡刀要斜,四十五度,你感觉一下这个角度……对,手别抖,蜡一抖就断线了。慢一点,咱们不赶时间。”

      小姑娘大概是画错了,急得直皱眉头,嘴瘪起来,像要哭。谈之便接过来,在错的地方补了两刀,把那条断掉的线接上了,又拿蜡刀尖在断点处轻轻点了一下,融掉的蜡重新覆上去,跟原来接得天衣无缝。

      江逾白没动,就站在门口看。

      这场景,把他一下子拽回了之前,谈之教江逾白打领带也是这么低着头,也是这么耐心,一遍一遍地教,从不嫌麻烦。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人脾气怎么这么好,好得让人想欺负他。

      后来他真的欺负了。

      欺负了四年。

      江逾白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背影低头教人画蜡,只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以为自己早把这段感情翻篇了,有时候深夜想起来,他甚至会觉得模糊——谈之的脸,谈之的声音,谈之在他怀里睡着时轻微的呼吸声。

      可现在,阳光底下,一个背影就把三年筑起来的墙推得干干净净。原来他没忘,什么都没忘。

      谈之的耳廓在阳光下透着一点薄薄的红,头发长了,后颈那里碎发垂下来,几缕贴着皮肤。他教小姑娘的时候习惯性地歪一下头,把垂下来的碎发晃到一旁。

      这个动作他从前也做,上课走神的时候,看书看累的时候,江逾白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看的时候。每一次他一歪头,江逾白就心软一次,四年下来心软了成千上百回,也不知道哪一回是最后一次。

      “江总?”负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气喘大概是打完电话追进来的:“您怎么自己先进来了,我正要给您介绍呢……”

      江逾白没回头,只摆了下手。

      负责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恍然大悟:“哦,那就是谈之。要不我喊他一声?”

      “不用。”

      负责人不明所以:“不用?我还想着让他跟您当面聊聊,以后项目上有什么想法也好沟通。”

      江逾白已经抬脚往凉棚走,语气淡淡的:“我自己看看。”

      负责人应了声“好”,转身去屋里找老杨去了。

      小姑娘画完了一条线,兴奋地叫了一声。谈之揉了揉她的发顶:“画得真好,比我小时候强多了。”

      小姑娘咯咯笑着,炫耀似的举着自己的布给旁边的人看。谈之站起身,顺手把蜡刀子放回桌上的竹筒里,笑着和他们道别,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丹寨本地人的尾音。那声音他三年没听见了,可耳朵一挨着,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

      “下次再来,不会的随时问我。”

      游客们笑着应了,抱着自己的蜡染往外走。谈之送了两步,站在凉棚边缘,看着他们穿过院子出了门。

      然后他转身,对上了江逾白的视线。

      阳光正好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但江逾白看得很清楚——那双向来温吞的眼睛,在看清他的那一刻,猛地收缩了一下。

      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谈之整个人定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块刚擦过手的帕子,白色的棉布上沾了一点蜡,一小块黄澄澄的渍。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日头晒着,风吹着,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有鸟在叫,可这些似乎都跟他没关系了。

      他只是看着江逾白。

      看了很久。

      久到江逾白以为他要转身跑掉。

      但谈之没有。他慢慢把帕子叠好,塞进裤兜里,然后朝这边走过来。每一步都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江逾白面前,他停下。

      隔着一臂的距离。

      比三年前分开的那个晚上近得多。

      “你怎么来了?”谈之开口,声音比从前低了些,但那股温和的劲儿没变。

      江逾白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三年不见,谈之瘦了。下颌线比从前更分明,眼窝也深了些,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澄澄的,亮亮的,像山里的溪水,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江逾白忽然就笑了。

      “听说,”他往前迈了一步,把那一臂的距离缩成半臂,垂下头,凑到谈之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到处跟人说我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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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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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