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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升官图 那片小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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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官。
白丁,解元,状元…
主薄,太师,太傅,太保…
从目不识丁到官居高位,是多少青年才子的梦想。
升官图由此而来。
掷骰子,走格子,一格一职,骰子起起落落,六面旋转间,便已至高位。
同场为官,却另有分别。
若走了“德”“才”“功”,步步高升。
若落入“脏”网,一格降三职,甚至逐出官场也犹未可知。
苏纪一笔落下。
素衣布巾,手执书卷,低眉敛目,原是读书人。
又信手折转。
头戴翅冠,足蹬靴履,红袍加身,一派高官福相。
白衣到红袍,穷极一生的追求,不知多少险阻,起落几番,才有可能碰到的那身红袍,却轻轻几笔后,仿佛触手可及。
在秋闱这个鱼跃龙门,一飞冲天的时段,那些不可说的,不可察的,已然成了纸上经文的欲望,将会爆发的一发不可收拾。
毕竟在他们心中,此时此刻,那时那刻,乾坤未定之前,凡事皆可发生。
前世,木北柠便用升官图在之后的秋闱里为荣家带来了一笔不非的收入,甚至引发了一股浪潮,在那之后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张出自她手的升官图。
唯一可惜的是,前世售卖的那版升官图没有经过打磨,人物粗糙失真,几乎没了木斋堂的风格,但那时的她根本也顾不上这些。
对于那时的她来说,制作升官图不过是她成为荣府主母的一个筹码,哪里在乎那张升官图里有没有自己想表达的,笔法刀法又有没有尽善尽美。
此刻木北柠看着桌案上轮廓已成的升官图,心底微微感慨。
与仕人画多求的气韵骨法不同,苏纪所做的升官图俨然是民俗年画的画法,笔法简练,人物形象鲜明。
能做到这种程度,可见其功底和用心。
她的嘴角无意识地上扬,玩笑道:
“见画师愿为此图改技,当赴远山一游得见阁中山水来还。”
画师不答,落小字于卷尾。
待落成“木十八”三个字,他才悠悠道:“若刀刀尽意畅达,赠十八一副山水图又何妨。”
木北柠轻笑,接过画师递来的蝉衣纸,薄薄一片,上面是升官图的轮廓,只有黑色的线条,不见一丝彩色。
蝉衣纸上是升官图的复稿,定稿后的粉本在苏纪的手边,制年画时,会以此复制多份副本,用于转拓轮廓至雕板上,原粉本则用作校对。
木北柠将蝉衣纸反贴在一旁早已准备好的雕板上,刷上稀薄的米浆,确定贴的平整,便起身将雕板放到了屋内。
那里还有很多雕板,有贴着蝉衣纸的,也有已经刻好的,都是他们两个这几天讨论出的样板。
木北柠粗略地数了数,惊讶地发现竟有三十多个雕板。
木斋堂一年都不一定开出三十多个新雕板,短短几天,他们就完成了木斋堂一年的量。
真是疯狂。
升官图本是木北柠为了在秋闱打开木斋堂的名声所准备,但事情多变,她需要升官图背后的利润向李雪儿证明木斋堂的价值。
木北柠再次拜访李雪儿,和苏纪一起。
潘楼欢依旧不在,李雪儿作为女主人热情地请二人入了潘府。
“柠妹妹,那位公子也是你们木斋堂的人?”
李雪儿偷偷看向窗外的人。
男人倚靠在亭内的柱子上,背对着屋内,微微低头,看向亭下的碧水池塘。
长身玉立,淡雅温和。
远远看着,那花了大价钱造出来的,被无数能工巧匠夸赞过的假山池塘,竟无法与之相配。
李雪儿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她原以为潘楼欢已经是男人中的极品,曾经见到他的第一面,她就自信地瞄准了潘楼欢,之后得偿所愿更是像打了胜仗一般,她紧紧抓住那个男人,她的战利品。
可如今,又见到了苏纪这样的男人,她那许久没有躁动的心,再次燃烧了起来。
“我的画工。”木北柠的声音有些冷。
李雪儿不免怅然,才只是个画工吗。
“拥有这样的相貌,只做个画工可惜了。”
木北柠有些后悔带苏纪来了,李雪儿打量苏纪的目光就像是在衡量一件物品,让她很不爽。
“夫人作为潘公子的枕边人,应该也知道最近木斋堂和潘家的生意并不顺利。”
木北柠强硬地转变了话题。
李雪儿的目光总算从画师身上移开,转而打量起木北柠,她作为潘楼欢的夫人,有着磨练出的敏锐,她熟练地笑道:
“柠妹妹此话何意?”
却见木北柠突然拿出一个金簪子,簪子上的红玛瑙在阳光下散发着迷人的色泽。
李雪儿下意识整理了下衣袖,准备接过这份礼物。
谁知木北柠却并不是这个意思,她瞥了眼李雪儿蠢蠢欲动的手,拿起簪子在阳光下细细打量了起来。
金红的光泽打在她的手上,衬得那只纤细葱白的手犹如一只欲飞的鸟,璀璨的珠宝不过是那只飞鸟颈间的装饰品。
李雪儿一时有些恍惚。
那只鸟的主人开口,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却仿佛是另个世界的语言。
“夫人觉得这个簪子值多少钱呢?一两,五两,还是十两?或许是五两,毕竟卖簪子的首饰铺是这样要价的。”
“可你知道吗,夫人?”木北柠懒懒的把玩着金簪,勾起鲜红的唇角,“做出这样一个簪子实际上只需要半贯钱,它的金色是包上去的,它的红玛瑙是被遗弃的边角料。可即便做出它这么便宜,只要它被摆在街上的铺子里,它就能卖出五两。”
“为什么呢,因为啊,夫人小姐们觉得这柄金簪值得五两,所以它就能卖得五两。”
“那夫人能不能帮我算算,这五两,卖首饰的铺子从中赚了多少,做出这个簪子的又占了几分利?”
木北柠望向她,黑漆漆的眼睛,冷冷的,李雪儿竟然有些发怵。
她的手指不安地绞起,不明白为什么木北柠要提到这些。
可她即便不懂,也清楚卖出簪子的首饰铺占了大成。
就像,就像潘家一样!
李雪儿如梦初醒,木北柠说这么多只是在告诉她木斋堂和潘家的这桩生意,潘家这个中间人赚了太多的银子。
她强自镇定:“柠妹妹也知道,姐姐我不怎么插手家里的生意,在算数上更是个半盲。”
木北柠却笑,像是早已提前知晓李雪儿的回答,不紧不慢:“当时木斋堂寻不到合适的雕版货商,夫人一口答应帮木斋堂寻个好货主,后来我们就和潘家搭上了线。你当时在想什么呢?”
她不再用夫人称呼面前肤白似雪的人,如同一个知心的朋友。
“是在想你尽到了潘家夫人的责任吗?”
李雪儿的眼神微微闪烁,动摇又破碎。
木北柠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她另一只手摸上金簪的长柄,按住柄端的尖头。
有些疼,比不上她的刀锋利,却仍有锋芒。
按住金簪尖头的手指渐渐发白,再用些力,她的手就要破了。
谁说金簪只配呆在头上,做着它的装饰品,它明明和刀一样,都带着锋芒。
“不,你当时想的是那是一桩生意,一桩有利可图的生意,你想的的不是潘家能赚得多少,而是如果这桩生意是你的就好了。”
木北柠抬眼看向面前的雪花似的美人,她依旧美丽脆弱,依旧需要让人捧在手心,可若仔细看,美人眼底的脆弱早已消失,没有惊吓,没有不解,只有一片平静。
“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即便是我看做战利品的那个男人。”
李雪儿整理了下头发,雪白的手划过乌黑的鬓,美的惊人。
她眼底含嘲。
“我生长的地方只告诉我要找到一个靠得住的男人,他会把你拉出那片烂泥,他会养护你的往后余生,他是你的战利品。在拿下我的战利品后,我觉得我是只自由的鸟,那片天空都是我的领地,任我飞翔,我以为我得到了最好的,可最近我才发现,那片小小的天地是被编织好的笼子,笼子里的鸟是没有自由的,它只能等死。”
“我拼尽全力的争取不是想成为笼中雀,所以我该怎么做。”李雪儿直直地看向木北柠,金光洒在她那张雪花般洁白的脸上,让化掉的雪有了冰的坚凉。
此刻她们之间只剩下了静寂无声的心照不宣。
苏纪跟着木北柠来到潘府,却什么也没做,他以不好打扰朋友间的交谈留在了屋外,既没有守在门外,也没有去逛潘府。
就只是在亭中欣赏府内的假山假水。
突然,他一把洒下手里的鱼食,池塘里的鱼沸腾起来,争先恐后地争夺,假水中移植过来的花不堪其扰,被挤地东倒西歪,等一切平静后,洒下鱼食的人早已消失在了原地。
另一边回来潘楼欢审视莫名出现在府内的陌生男人,平凡的穿着,不凡的气质,以及让人心生警惕的笑。
眼前的男人说他是陪木家的那位过来的,因不好打扰她们两个朋友间的密话,就在潘府随处闲逛。
潘楼欢透过大开的窗户,确实看到李雪儿和木家姑娘聊的开心,金色的簪子正被她们在手中把玩,是女儿家常见的嬉闹姿态。
苏纪也顺着潘楼欢的视线看到了屋内景象,知道潘楼欢已经信了他的话,便微微一笑,跟着潘楼欢往里走。
刚走没几步,潘楼欢突然发难,他随手一指:“我夫人尤为喜欢这座宅子,其中多处更有她的手笔,你既然逛过这宅子,想必也见过我夫人选定的屋檐吧,可否说说一二。”
苏纪看了眼潘楼欢指向的地方,所谓的屋檐刚好被遮的严严实实,漏不出一点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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