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记（重生）》三更日

27、木十八，一个崭新的名字 顿了顿，他

　　“你原来的颜色才是太轻了，套色印出来后根本显不出来。”木北柠坚持自己的想法，她在年画上色上要比苏纪有经验。

　　“可以再调一版颜色更重的出来。”苏纪不肯让步。

　　木北柠在用色上大胆、明艳，但苏纪不一样，他更加克制、雅致。他们怎么都合不到一处。

　　两人争执不下，索性跳过了为样画上色的步骤，对着一张线稿就开始在木板上刻样，又各自用调好的颜料套色后，印出来各自比较。

　　不多时，整个桌子堆满了半残的年画，更有几张被挤落到桌下，四处飘零，一片狼藉中，两人一时沉默。

　　上色不像勾样和雕刻，有高下之分，两人多次尝试后，发现各自的风格实在难以令双方都满意。

　　这还只是寻常花鸟的上色，他们就已经僵持不下，那以后对人物风格、细节填充的把控，又该怎么配合？

　　一下午的狼藉，木北柠模糊觉得，苏纪技艺高超是没错，但她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技艺高超的画师，苏纪或许也是这样。

　　难道她真的不该让苏纪成为他的画工？

　　木北柠一时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太冲动了。

　　苏纪并不知道木北柠此刻心中所想，他看着满桌颜色各异的年画，零零碎碎，像是打翻了一池颜料，有些啼笑皆非。

　　他在坚持，木北柠也在坚持，两人谁也不肯往后退一步，只为了争论到底哪种配色更好。

　　不像是在合作，倒像是在比拼。

　　想要配合完成一幅作品，这样是绝对不行的。

　　他其实一直都不清楚木北柠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成为这个画工，毕竟他对年画一点都不了解，并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画工。

　　而眼前的狼藉同样告诉他，木北柠其实也不知道要怎么和画工配合。

　　如果他想得没错，那事情就麻烦了。

　　桌上的画被风吹得边缘翻起，苏纪伸手按住差点被吹走的画，余光里却是木北柠一副沉着的神态。

　　平时浑身泛着柔光的姑娘竟然压出了几分威严的气势。

　　也是难得，自从遇见，他们两人便对彼此笑脸相迎，在不知道是真的兴趣相投还是单纯算计中经营着一份薄弱的关系。

　　也就只有此刻，最普通寻常的技艺交流才能让她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情绪。

　　或许是他本就凉薄，以他苛刻的眼光看，他和木北柠根本不适合合作，两个没有丝毫信任的人是不可能培养出默契的。

　　可惜的是，这份信任，木北柠不肯给，他更给不出。

　　今天是不会有什么进展了，苏纪收回思绪，打算叫停这次的练习。

　　“木姑娘……”

　　“这样下去不行！”木北柠突然出声打断，紧接着朝苏纪的方向靠近。

　　“从第一次进万象阁我就喜欢上了那里的画，山水很逼真，令人惊艳，但吸引我的却是图纸上那层色彩背后的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石头，周围只剩下被水流反复冲刷的痕迹。所有流水都在向前，只有它还在原地，和那些被流水冲刷留下的轨迹一起。”

　　她仿佛卸下了什么东西，连打断了苏纪的话都没有注意，像是沉寂许久的暗流，一定要把海面搅个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苏纪措不及防和她对视上，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白的冲击来的很猛很快，带着主人本身的风格，犹如云层中突如其来的闪电，无法控制，只能全盘接受它的变化。

　　“你为我点睛的那条鱼，是本来就要送给你的，我画不出来那只眼睛所以才找你帮忙，也是那一次，你画那只眼睛时，每一笔都与我心中所想分毫不差，就像是我自己在完成这副作品。这是找你成为我的画工的真正原因。但很对不起，我没有和别人合作的经验，不知道怎么样才是配合，又该如何才能保持自己的风格。可我愿意相信当时的感觉，我触及不到的你或许早就知道答案。”

　　木北柠急切地说着，语速很快，却很清晰，每一句都在告诉对面的人，讲话的人此刻十分清醒。

　　可过于直白的情绪不免让苏纪这样的人心生疑惑。

　　明明在她的眼里他并不是个纯粹的画师，那么多的破绽他们都心知肚明，但为什么有那么一瞬像是触及到了最深处的东西。

　　真心假心，若是能衡量出来是否一般重？又同样轻？

　　“你是我选的，我不想放弃！”

　　最后一句话落下，院子里已然鸦雀无声，然而本来就该如此，只有两个人的院子，当木北柠不再说话时，若另一方不开口，这个院子里当然只会什么声音都没有。

　　就如同现在一样，安静的有些空旷。

　　木北柠很是紧张，她解释了能解释的一切，只是希望他们之间能实现没有隔阂的合作，留下不完美但真实的作品，但她不确定对方是否和她一样愿意认真对待这件事。

　　一片沉默中苏纪就那样笑出了声，少了些固有的淡然，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木北柠紧绷的神经也因为这道笑声松了下来。

　　“知道了，下次不会让你那么急了。”

　　顿了顿，他想起雕板上每次都重重刻下的“木”字，嘴角勾起：“木十八。”

　　“什么？”木北柠愣住。

　　木十八是什么？是在喊她？

　　开玩笑吗？！

　　苏纪却没在开玩笑，那双温和透亮的眼睛看向她，笑道：“既然要合作，一直叫木姑娘显得太生疏了，思来想去只能按民间灯谜的取法重新换个称呼，唤你木十八了。”

　　木北柠有些不乐意，很想说可以唤她北柠，实在不行，柠柠，阿柠，怎么样都行，而不是“木十八”这个既不顺耳，又与她毫无关联的三个字。

　　对面的画师像是提前预料到一样，一句“就当作是新开始的礼物”就堵住了她想说出的话。

　　她清楚对面的人并不知道她已经重活了一世，更对她过去的人生毫无了解，但新的开始是她一直所期望的，从重生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期望的。

　　这样想来“木十八”这三个和她的过去毫无关系的字竟最是恰当不过了。

　　“好啊，苏纪。”

　　木北柠终于开始有了期待，期待她和苏纪会碰撞出什么样的作品。

　　转眼间庭院里的梨树落了叶，最开始兵荒马乱的合作也渐渐走向正轨。

　　木斋堂的人也在转凉的天气里一齐退下了薄杉，换上了加厚的窄袖长衫。

　　院子里，木北柠取过新买回来的毛边纸，像蒸馒头一样，把厚厚一打纸放进已经旁边准备好的蒸笼里。

　　这是年画制作中必不可少的一步，为的就是把纸蒸“熟”，蒸过后晾干再过一遍明矾水就成了制年画日常用的纸，这样处理好上色也会更加持久，鲜艳。

　　白色的蒸气上涌升腾，木北柠思索着即将到来的秋闱。

　　秋闱将至，天下学子聚于京城，志气满堂等着越过这道属于他们的龙门。

　　各大商户也等着大展身手，摘得金银满载。

　　木斋堂自然也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时机。

　　但怎么从中获利甚至于打开名气，都是需要仔细谋划的事。

　　这时突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声音很轻，存在感却一点不少。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木北柠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来了。”她熟稔道。

　　来人透过雾气看向她，注意到她黑发上突兀的金色，名家培养的桂花，城西南厢只有一家有。

　　“和潘家谈的怎么样了。”

　　木北柠一点不意外苏纪知道自己去过潘家谈生意，即便在此之前，她从未和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这几日的相处她深刻意识到，这个人有着超出常人的敏锐洞察力。

　　和潘家的合作说来也是缘分，之前年画生意虽没做成，但也搭上了一条线。

　　李雪儿异常喜欢木北柠，她也就顺势陪李雪儿游玩了几次，而潘家生意众多，不差一个木材销路，因着和李雪儿的关系，木斋堂多了个木雕板的便捷来路。

　　但潘家做主的是潘楼欢，李雪儿在这桩生意中的份量何其的轻，潘家想占更多的份利，木斋堂又是刚起步正是小心周转的时候，自然不肯让步。

　　所以最近和潘家的生意并不好做。

　　木北柠皱了皱眉：“不太好，木斋堂要考虑换个供应木雕板的商户了。”

　　苏纪并不意外，潘家如今想走官路，各处打点牵线下，烧掉不少银子，更何况如果真的和官府搭上了线，生意利润薄甚至亏本也是常有的事，毕竟官府只会是最大的获利者。

　　潘家如今不好过，自然会想榨走所有利润。

　　不过同时也说明这桩木雕板生意依旧有利润可图，那么木斋堂如果能省去潘家这个中间人，就有可能以更低的价格买入木雕板。

　　苏纪帮木北柠将蒸好的熟纸一一晾好，问道：“潘家这条路没了还能找，但木斋堂目前需要的是稳定，换得频繁了多少会有影响，可有考虑过找家能制雕板的商户，让他们供货给我们。”

　　“有点难，不曾有识得的商户…”木北柠回道，突然间，脑海中闪过李雪儿每次看向她时隐隐的羡慕。

　　她不认识，可货从哪里来潘家必定知道，而这条销路真正制货的商户可不一定只走潘家这条路。

　　或许李雪儿会更想自己做成一桩生意。

　　“潘家的门路潘夫人或许清楚，改天我去拜访一番。”

　　语意模糊，苏纪却听懂了。

　　他看了她一眼，他本意是将自己这里合适的货商介绍给她，甚至提前准备好了说辞以防木北柠怀疑。

　　却没想到她如此大胆，竟想拉拢潘夫人用潘家的资源谋利。

　　夫妻虽是同林鸟，林中的资源分配却不均，木北柠是打算助长潘夫人的野心。

　　这不算光明磊落的行径。

　　或许是他太过凉薄，却不觉得这样的行为有多么出格，只道：“到时我和你一起，带上我们最满意的作品，要让潘夫人冒风险，总要让她看到背后的价值。”

　　木北柠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