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蝴蝶》二十二十二

14、神的故事（二） 鱼的死亡

　　两个月、半年、一年、两年……时间过得很快，希泽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这是小鱼始料未及的。

　　他们只能放弃在市区的生活，长期居住在梁木源。

　　马上要入冬了，小鱼独自一人去街上买了些厚褥子，一个火炉，还有几件羽绒服。

　　希泽躺在床上，咳嗽了好半天都不停，小鱼回家赶紧把东西都放下，给希泽倒了杯热水，又将他扶起来坐着，在他背后放了两个靠枕，让他靠着。

　　希泽眼中倒透着些温柔，“谢谢你，小鱼。”

　　希泽最近话变得很多，时不时的就逮着小鱼聊以前的事情，说到他刚到Z市时，是如何跟越风找工作，学习人类社会的知识和礼仪的，又讲了他如何做了一个游戏区的博主，讲了很多他爱玩的游戏。

　　这些都是他曾经也经常提起，小鱼也能在他的视频里看到的故事。希泽不像是会信村里那群鬼神的人，但他难得地讲起了莫波神的故事：

　　莫波神是从水里诞生的，是神婆村发现的第一个神明。她自水底孕育出来，拥有纯洁的灵魂，她教会村民唱咒词，以此净化心灵。后来有一个人跪在她面前，虔诚祈祷道：“莫波神大人，我想拥有预知的能力。”于是莫波神为他赐福，让他拥有预知的能力。别的人知道后，也纷纷前来向莫波神祈祷，所求之事莫波神无一不应。但莫波神的生命太过短暂，她把所有能力都传授给信徒们，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自月亮中来。”

　　信徒们为莫波神大人建立神祀，再建立起一道如圆月一般的城墙，上面描绘了莫波神大人为信徒赐福的各个场景。

　　又过了很多年，因当下形势，神婆村地界又诞生了许多神，这些神以莫波神大人为尊，分别掌管着仁慈、正义、秩序、智慧、新生、复苏、死亡、预知等等的力量，希泽说，曾经还有一个神掌管着自由的力量，但在那场称作“乾坤覆”的灾难过后，高墙上的那位自由神就被抹除了，随之替代的是风雨神，他代表着“天道”。

　　但他没有讲过关于少女“珠玛岙”的故事，短短一天，他已经提起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落泪两次了。

　　“我的视频账号，泽代表我，风代表越风，而岙代表了珠玛岙……咳咳。”希泽咳嗽两下，继续说：“珠玛岙是一位美丽的女孩，她喜欢在森林里起舞，喜欢在祭坛唱祝福颂歌。”

　　“她是我和越风从小到大的玩伴。”

　　希泽讲着又停了下来，似乎陷入了沉思，眼泪缓缓从眼角滑落。小鱼坐在他旁边，贴心用纸巾拭去他眼角的泪，认真聆听着。

　　“她从小便希望成为一名出色的神使，咒文这种难懂的语言，除了履行神职的神使和老辈的爷爷奶奶，已经没有人会去学习或使用了，但她却觉得很有趣，每天都去练习唱咒词。”

　　“可是……可是……”希泽的泪水更深了，声音也越发颤抖。

　　“一场如期举行的祭祀礼上，神使们说莫波神大人，选了她做继承人，因为她……十分优秀。”希泽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将头埋进双手，贴着被子痛哭起来。

　　小鱼这才知道，如今的莫波神大人，就是小姑娘珠玛岙，神使们将珠玛岙的皮剥下，缝合在那面墙壁的葵花图案中间，又用她的血液，用作颜料上色。而她的□□随着祭祀中冲出高墙的火焰，献给了天空，她的灵魂随着歌声献给了莫波神。

　　之后希泽有精神的时候，又会靠在床上对小鱼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就像那种祖辈会讲的古老传说或人生经历。这类似一种寓言故事，祖祖辈辈流传下来有许多个版本，这不希泽对他讲的，和吴婆婆当初讲的同一个故事就有很大的出入，但他不管这么多，只是静静听着，听完再附和几句。这种事情他是第二次做了。

　　冬日席卷着寒风来到这片大地，希泽觉得自己生命中的冬也来临了。他如今已经很少能动弹了，全靠小鱼照顾着他。

　　希泽总是梦到小时候的事情，梦到神婆村的每一个角落，森林的气息，湖水的清澈，似乎都在召唤他。

　　他经常对小鱼说一些很伤感的话，比如我死了你怎么办，但他都会话锋一转来一句：“我之前在宝宝公园给你物色了一条长凳，大概一米六长，你睡上去刚刚好。”

　　小鱼回击道：“那我就把你埋在那条凳子下面，挖个一米八的坑，等来年长草了，我就守在你家门口，如果有狗来撒尿我就赶走它。”

　　希泽：“我游戏库里那堆游戏，好些买来都还没玩过呢，你说，我多少钱出掉合适呢？”

　　小鱼：“竟然不继承给我吗？好好好……”

　　希泽：“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上次去和记面馆吃面，老板说你好看，要把你介绍给他女儿。”

　　小鱼：“记得，怎么不记得，你当时回答他说，我是练童子功的，如果娶了媳妇儿了就会死。”

　　希泽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对小鱼说：“我想我阿姆了。”

　　阿姆一般是幼童称呼母亲的方式，孩子长大后便不会再这样叫了。

　　小鱼看着希泽柔和的眉眼，“希泽，我带你回家吧。”

　　小鱼背着希泽离开出租屋，但他不会开车，只能花钱雇了个司机。那司机看他背着个吊着口气儿的，顿时吓得想逃单了，小鱼把希泽剩下的所有积蓄都给了司机，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让他一定帮这个忙，司机也不好再推脱。

　　希泽叹了口气，“小鱼，让师傅独自送我到湖边那截儿公路就好了，他不会被影响的……你赶紧离开吧，赶紧离开这里吧。”

　　小鱼没有说话，只是毅然决然将希泽抱上车，坐在他旁边，让希泽靠在自己身上。

　　希泽又流泪了。

　　小鱼抹去眼泪，“希泽。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你别赶我走。”

　　希泽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了句：“愿珠玛岙为你赐福。”

　　车行驶到那条蜿蜒的公路上，差不多还有一半的距离，山间就起了大雾，路面稍微有些结冰，司机保险起见开得很慢，但开了好久，仍没摆脱这种困境。

　　小鱼意识到了什么，他让司机停车，从后备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轮椅来，然后抱希泽坐上去，还细心盖了条毯子。

　　“师傅，你先把这车开下山，就停在之前那个位置，钥匙我之后再来去找你拿，你赶紧掉头下山吧。”

　　司机看情况不妙，于是阻止道：“那我们一起下山吧，你俩快上来啊。”

　　司机在迷雾之中隐约看见小鱼推着轮椅往前走，他想下车阻止两人，却反被迷雾中的声音劝住。

　　“不要下来。”

　　小鱼推着轮椅往迷雾中前行，最终在迷雾尽头看到了神使们。他们将轮椅上的希泽抬起来，将他举过头顶，然后低声唱着咒词，这行人很虔诚似的，低着头小心翼翼托举着希泽往山上走去。

　　小鱼怔怔地站在那儿，这群人去抬起希泽时，希泽一动不动，身体跟水一样柔软，仿佛失去了掌控权。术伯伯站在他身后，将他捆了起来，又将他的眼睛蒙住，他是被人扛在肩上带回去的，扛着他的那人像是扛着块死猪肉似的，没几步还颠两下，这种感觉十分不好受，小鱼头目眩晕，胃被人体骨骼抵得生疼。

　　在这之后小鱼被丢进一间屋子里关了好几天，这间屋子是离祭坛很近的那片荒废住所的房子，这几天他总是听见祭坛处传来吵闹声，像是哭丧，又像是贺喜。

　　小鱼尽量让自己少去思考，这样能节省些体力，毕竟这几天丢没人来管过他。他逼着自己少去想想他们是如何处置希泽的，但祭坛的动静实在太大，他猜希泽或许死了，在祭坛举办了葬礼，他的灵魂可能还随着那簇火焰送往天空了。也有一种可能，是希泽回到神婆村后，身体好转了起来，他听到的贺喜祭祀礼，是为了庆祝他回家的仪式。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异想天开，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呢……他强行关闭了自己的脑子，但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流淌在冰冷的草席上。

　　“还好买了件厚实的羽绒服……”小鱼喃喃道。

　　第二天一早，就有一群人火急火燎地冲进屋来，一个男人揪着他的领子，一路把他拖到祭坛里，丢在那位莫波神大人的脚边。村民们又忽然觉得很晦气似的，退开几米远，但一个妇人情绪激动，冲上来骂道：“你个天煞孤星，你害死了吴婆子也就算了，又跑出去害死了我儿！”

　　“你怎么不死外边呢！非要回来脏了这块儿地！*你想把我们全村的人都害死……”妇人太激动，晕了过去，旁边的人将她扶出祭坛，其他闲杂人等也退出了祭坛，只剩了几个神使。

　　神使们把他的衣服扒了，只给他穿了一身单薄的麻布衣服，众神使简单唱了几句咒词，便退出神坛，将门上了锁。

　　小鱼没什么力气了，他翻过身来看着天，沉闷得要命，又翻身对着墙。

　　他正对着莫波神，但葵花旁边的血迹更加吸引人的视线，血液是新的，血腥味儿不浓，但暗红色看起来不像是陈年老旧的样子，小鱼趴在地上，往后退了好几米远，顺着血迹往上看去，他看到了那位风雨神大人的仅露出一点儿的脸变样了，虽然小鱼不想接受这一切，但墙上那块儿新皮，无疑就是希泽的。

　　小鱼朝身后爬了几米，眼泪还是流出来了，胃里也觉得难受，他狠狠地吐了一地，躺在地上轻声抽泣着。

　　下雪了。雪花一点点落下，飘到他的脸上，他艰难翻过身面向天空，看出去的景色并不动人，圆形高墙圈住了一片灰白色的天，雪越下越大，在天空中就已经搭上顺风车，抱成一团才甘愿掉到地上。

　　小鱼紧紧闭上眼，闷声骂了句：“我糙泥大坝的。”

　　突然，他对着天空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我糙泥大坝的！”

　　小鱼看着天黑又天亮，一天过去了，下了一整夜的雪。这些雪把他掩盖起来，只剩了张脸在外面。青红的冻伤爬满了他的手脚，他的躯干，他的脸。但他其实并不觉得有多冷，或许是墙上满是腥红的人们在看着，祭坛中央总会燃起高耸入云的火焰的温度，也能留存至今吗。

　　小鱼闭上了眼，再也没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