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标本》》云崖听风

1、他 。 "我

　　拍卖槌第三次落下时，周予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恭喜7号买家以二百八十万拍得这件'明代永乐青花缠枝莲纹盘'。"主持人声音洪亮，而周予安只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声。那根本不是明代古董，是他父亲生前最后仿制的作品之一。
　　"周先生似乎对结果有异议？"
　　低沉的男声从身侧传来。周予安转头，对上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是那位7号买家，沈氏矿业年轻的掌权人沈砚。男人今天穿了件铁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上别着一枚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矿标领针，在拍卖厅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真品应该在台北故宫，沈总。"周予安保持微笑，指甲却已陷入掌心，"建议您做碳14检测。"
　　沈砚忽然倾身，古龙水混着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知道是赝品。"他抽走周予安胸前的鉴定师名牌，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锁骨，"我买的就是这个'错判'。明天九点，沈氏大厦32楼，带上你的专业工具。"
　　名牌被塞回时，周予安注意到对方虎口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生生贯穿留下的。
　　"恐怕要辜负沈总美意了。"他微微后仰拉开距离，"我是瀚海拍卖行的鉴定师，不接私活。"
　　沈砚低笑一声，从内袋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推过来："你会来的。"
　　说完便起身离席，剪影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拍卖厅鎏金的大门外。周予安展开纸条，上面是一串银行账号和密码，余额显示足足七位数。他猛地攥紧纸条，再抬头时，正好看见瀚海的副总林世诚在二楼包厢对他比了个的鄙视手势。
　　雨水敲打着出租车的窗玻璃。周予安靠在座椅上，反复摩挲着父亲留下的怀表。表盖内侧嵌着一张微缩照片——五岁的他坐在父亲肩头，背后是周家老宅的葡萄架。那是破产前最后一个夏天。
　　"先生，到了。"司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付完车费，周予安站在公寓楼下深吸一口气。这套位于老城区的两居室是他现在全部资产，用最后一件家传古董换来的。电梯坏了三个月没人修，他不得不爬九层楼梯。爬到六楼时，右膝旧伤开始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追债的人留下的"纪念"。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予安！"表弟程喻扑上来抱住他，"怎么样？那个王八蛋认出你了吗？"
　　周予安苦笑着摇头，把拍卖会的事简单说了。程喻是他母亲那边唯一的亲戚，大学刚毕业，暂时借住在这里。
　　"二百八十万买假货？"程喻瞪大眼睛，"这沈砚是不是这里有问题？"他指了指太阳穴。
　　"问题大了。"周予安脱下沾了雨水的外套，从书柜底层抽出一本厚重的图册，"他买的是我的沉默。"
　　泛黄的《周氏鉴瓷录》翻到第37页，照片里年轻的父亲站在矿洞口微笑，背后岩壁上，隐约可见与今天拍卖品完全一致的青花纹样。父亲生前最后三年痴迷于研究一种特殊瓷土矿，经常深入山区勘探。
　　"这...这不是今天的..."
　　"仿品原型。"周予安轻抚照片，"父亲按矿脉里发现的古瓷片仿制的，一共十二件，这是第七件。"
　　程喻倒吸一口冷气："所以最近拍卖行出现的那些'明代珍品'..."
　　"都是父亲的仿作。"周予安合上图册，"有人偷了工作室的存货，还故意送到我任职的拍卖行。"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后，程喻的惊呼在耳边炸开——照片里是沈砚的书房，墙上赫然挂着周家老宅的地质剖面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矿脉走向。
　　"他在打老宅的主意！"程喻一把抓住周予安的手腕，"不能去！这明显是个陷阱！"
　　周予安没说话，只是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月光洗过湿漉漉的街道。三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样的月光，债主们砸碎了周家所有能砸的东西，包括母亲最爱的钢琴。
　　"我必须去。"他轻声说，"这是查出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最好机会。"
　　沈氏大厦坐落在城市最昂贵的地段，通体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周予安在大堂就被拦下，保安核对了三遍预约才放行。电梯直达32楼，开门就是一间堪比博物馆前厅的接待区。
　　"周先生。"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女士迎上来，"沈总在等您。"
　　穿过长廊时，周予安注意到两侧墙上挂的不是名画，而是各式各样的矿石标本。每块标本下方都有详细标签，标注着发现地和日期，最早的可追溯到二十年前。
　　"沈总，周先生到了。"
　　办公室门开的瞬间，周予安怔住了——整面落地窗前，沈砚正在给一幅油画上最后几笔。画的是昨天拍卖会现场，而角落里低头看拍卖目录的侧影，分明是他自己。
　　"坐。"沈砚头也不回，画笔在调色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茶还是咖啡？"
　　"不必了。"周予安在会客区坐下，将工具箱放在脚边，"沈总不如直说，需要我鉴定什么？"
　　沈砚终于转身，今天他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显得整个人更加锋利。周予安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有一圈淡淡的戒痕，但据他所知他从未结婚。
　　"急什么。"沈砚倒了杯威士忌推过来，"先聊聊你是怎么认出那件赝品的？瀚海其他专家可都打了保票。"
　　周予安接过酒杯却不喝："釉下气泡分布。永乐青花用的是进口苏麻离青，烧制时气泡会形成特定排列。那件的气泡太整齐了，明显是现代电窑产物。"
　　"有意思。"沈砚突然俯身，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那你知道为什么岩层里会出现与明代官窑完全一致的青花纹样吗？"
　　周予安呼吸一滞。对方果然知道瓷土矿的事。
　　"地质运动导致古窑址埋入地下很正常。"他强作镇定。
　　沈砚大笑起来，笑声里却毫无温度："周少爷，你父亲没告诉你他在找什么？"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看看这个。"
　　盒子里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瓷片，青花发色艳丽如新。周予安刚碰到瓷片就僵住了——胎质细腻得不可思议，釉面下隐约有金色细闪，像掺了金粉。
　　"这不是普通瓷土..."
　　"聪明。"沈砚啪地合上盒子，"周教授生前发现的是一种稀有矿脉，瓷土天然含有微量黄金和特殊晶体，烧制时不需任何添加剂就能达到顶级效果。"
　　周予安脑中闪过父亲笔记里那些疯狂的计算公式。原来如此。
　　"所以沈总是想..."
　　"合作。"沈砚突然切换成谈判语气，"我出资金和技术，你出矿脉位置和鉴定专长。五五分成。"
　　周予安冷笑："如果我知道矿脉在哪，周家还会破产？"
　　"你会想起来的。"沈砚按下桌上通讯器，"苏秘书，带周先生去东翼客房。他想住多久都行。"
　　这是要软禁他？周予安猛地站起："沈总是不是太..."
　　话未说完，办公室门被推开，林世诚带着两个保镖走了进来。周予安瞬间明白了——瀚海的副总居然是沈砚的人！
　　"周鉴定师。"林世诚笑容油腻，"真遗憾你拒绝了我们沈总的offer。顺便说一句，你刚才喝的那杯酒里，有足够让你睡到明天中午的镇静剂。"
　　周予安眼前开始发黑，最后的意识是沈砚接住他倒下的身体，以及落在耳边的那句低语：
　　"睡吧，小少爷。游戏才刚开始。"
　　当周予安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卧室里。窗外已是夜幕低垂，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钱包和一张字条：
　　「浴室有换洗衣物。八点晚餐，想谈就出来。——S」
　　手机有几十个程喻的未接来电。周予安正要回拨，一条新短信弹出：
　　「你表弟很安全，前提是你配合。——林」
　　他狠狠将手机砸在床上。浴室镜前，周予安盯着自己苍白的脸和皱巴巴的衬衫，突然笑了。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然后换上准备好的藏青色家居服——意外地合身
　　推开卧室门，走廊尽头传来钢琴声。周予安循声走去，来到一间阳光房改造成的音乐室。沈砚背对着他正在弹奏肖邦的《革命练习曲》，技巧堪称专业级别。
　　"没想到身为矿业大亨沈先生还有这种雅兴。"周予安靠在门框上鼓掌。
　　琴声戛然而止。沈砚转身时，周予安注意到他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局促。
　　"我母亲是钢琴老师。"沈砚合上琴盖，"饿了吗？"
　　晚餐在顶楼露天花园进行。出乎意料，沈砚亲自下厨做了简单的意面和沙拉。月光下，这个白天锋芒毕露的男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为什么是我？"周予安切着盘子里的食物，"沈总大可以找更资深的鉴定专家。"
　　沈砚晃着红酒杯："还记得2009年佳士得春拍吗？那件'元代釉里红'。"
　　周予安手一顿。那是他第一次随父亲出席重要拍卖会，才十四岁。
　　"你当时指出那件瓷器底足有问题，救了在场所有人。"沈砚目光深远，"包括我父亲。"
　　"沈明远？"周予安惊讶道，"他是..."
　　"矿难死者之一。"沈砚放下酒杯，"三年前鑫源矿难，死了二十三个人。你父亲是技术顾问。"
　　周予安脑中嗡的一声。父亲临终前确实提过一场矿难，但那时他已经病得语无伦次...
　　...
　　"所以这是报复？"他声音发紧，"你认为我父亲该为矿难负责？"
　　沈砚突然起身，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抵在栏杆边。32层的高度，夜风呼啸着灌进衣领。
　　"我要真相。"沈砚的声音比风还冷，"而你，周予安，是最后的线索。"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周予安的手机响了。程喻发来一张照片——周家老宅的书房里，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翻找什么。附言只有三个字：
　　「他在找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