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剧场草稿集》舞时休

69、四十一、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薛承宇：确

　　空荡的小镇狂风大作，强烈的气流穿梭在城市中哭嚎，仿佛世界末日。
　　代景川在文临舟唇上停留的时间很久，期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结束后，他也不去看面前的人，直接把下巴垫在了文临舟的肩膀上整个人松软地靠着他，甚至也不说话了。
　　夜色渐深，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久了便困意越发上头。
　　打了个呵欠之后，代景川终于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甚至很柔和。仿佛是很寻常的一个夜晚，他准备睡觉前顺便问了下身边人的意见：“我困了，你要不要一起睡？”
　　沉默许久的薛承宇有些诧异，急忙低头看向代景川。
　　代景川还环抱在他的身上，正一脸笑盈盈地看着他，忽然有种很熟悉的既视感。
　　“……”薛承宇搞不懂他这是在干嘛，眉头皱着，没有答话。
　　“走啦，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班的，你最近厂子里不是接了大单子吗？可得好好表现，争取涨个工资或者多拿些奖金什么的！”
　　“厂子……”薛承宇更疑惑了，“你在说什么啊？”
　　代景川没接他的话，也没理会他的疑惑，直接拉着他的手就往床上走。
　　只是这么一抬眼，整个场景就变了，面前不再是筒子楼里的小房间，而是变成了一间比较现代的宽敞卧室，房间里暖色的灯光显得很暧昧，小小的单人床也变成了双人大床。
　　房间看起来也有些眼熟，薛承宇有些恍惚，不觉中跟着代景川一起躺下，身上的衣物也换成了睡衣。
　　等他躺好，代景川就笑嘻嘻地凑到他怀里，略带羞涩地向他讨了一个睡前吻。
　　代景川眼睛亮晶晶的，似是月色下静谧的池塘。
　　这副满眼都装着一个人的神情，又忽然扯得他心尖一阵剧痛。
　　薛承宇脑子昏昏沉沉的，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些有些眼熟的场景是怎么一回事，可一些言行却总能让他心口疼，随即涌出一些从未有过的让他很不舒服的感觉。
　　“明天不加班对吧？我们出去吃吧，好久没约会过了。”
　　薛承宇依旧没回答，代景川也依旧自顾自地说着：“就这么说定了，先回家，然后我们再一起去。”
　　不管薛承宇同没同意，代景川就笑呵呵一脸愉快地靠着他闭上了眼睛。

　　代景川在怀中轻声说了句晚安，薛承宇便也开始觉得困倦。
　　他许久没有过这种活着的感觉了，想着或许是因为文临舟这副身体的原因，让他居然有了困意。
　　在难以抵挡的困意中，薛承宇终于久违的睡着了。
　　闹钟响了，薛承宇睁开眼，发现床铺空了一半，代景川起得比他早。
　　正惊讶着，身后飘来一阵很好闻的香水味儿，随即脸上就被亲了一口。
　　“早啊。”代景川笑容很明媚，穿着很清爽，他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温热的气息铺面，“宝宝我要去上班了，你别赖床又迟到了！”
　　“……”虽然依旧很疑惑，依旧很无语，可同时，薛承宇心中也泛起了不可忽视并在逐渐攀升的愉悦感。
　　“代景川，你……”
　　“嗯？我是谁，宝宝你叫我什么？”代景川笑得很好看，可言语中，这样的神情很违和。
　　薛承宇一阵眩晕加耳鸣，片刻后恢复正常。
　　“我知道了，路上注意安全，晚上还有约会呢。”
　　“那我去上班啦。”代景川说完开心地走出了房门。
　　看着那个明媚的身影消失在了视野里，刚有点愉悦的感觉逐渐被一种空虚替代，进而是不安。
　　薛承宇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些极其强烈的感觉，从遇到代景川开始，奇怪的感觉就出现了。虽然也不清楚代景川突然变得奇怪之后，为什么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有些眼熟。
　　隐约觉得自己是经历过所以才觉得熟悉，但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薛承宇下意识去找到并接起，电话一头的人声称是警察，三言两语中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是有任务在身的，要配合他们调查一起案子。
　　挂掉电话后，薛承宇坐在床上愣了好半天，这样漫无目的且充满着未知不可控的情形似乎从未发生过，本应该焦虑愤怒或者其他负面情绪主导着自己的，可眼下却也是从未有过的平和。
　　按照脑海中的记忆去了他工作的地方，他的记忆并不完整，但所知的又恰到好处的够用。
　　凭借这些碎片记忆，倒也难不住他，他基本还原了整个事件，逐渐有了种可以纵观全局的感觉。
　　但即便如此，那份不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严重。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按照以往的逻辑推算，一切都应该准确无误才是。

　　薛承宇心里很乱，乱到逐渐有些烦躁。
　　直到来电铃声响起，电话里的声音让他几乎方寸大乱。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急忙赶去了警局，想着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精简地描述了整个情况，代景川在上班的路上被绑架了，打电话的人是这样说的。
　　警方的行动很迅速，毕竟是专业人士。
　　薛承宇也对自己的分析很有信心，即便感知混乱，但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判断。
　　然而事情的发展最终并没有如自己所料，他引以为傲的掌控能力竟然失灵了，绑匪当着他的面重击了代景川。
　　那一刻，本该愤怒的薛承宇却五味杂陈，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情感占据了上风。
　　他冲过去抱起倒在地上的代景川，心口难受得让他手足无措，张开嘴却无从说起。
　　怀中的人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虚弱道：“小宇，你诚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不好？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薛承宇愣住了，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没有得到回应的代景川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不！代景川！你别死啊代景川……”薛承宇喘不上气，耳中的嗡鸣越发尖锐。
　　“谁？我是谁？我究竟是谁啊？”一个不属于代景川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薛承宇头疼极了。
　　他身子一晃，几乎要昏倒，伴随着那个重复不断的问题，眼前的代景川也慢慢开始变化，几个眨眼，他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你……代景川你怎么……”薛承宇捂着脑袋强撑着，随着眼前人的面容逐渐清晰稳定，胸口的沉闷愈发厉害，那种陌生且强烈的情绪也终于压制不住了。
　　“你是谁？”泪水从他的眼眶滑落，耳鸣渐歇，头疼欲裂。但随之而来的记忆片段正在迅速重组拼接，画面逐渐连贯。
　　那些莫名熟悉的既视感，那些原本难以忘怀的事和人都想起来了，可是薛承宇不明白，这些怎么会忘记了呢？
　　而且，那些记忆怎么变了味道了呢？明明没有发生任何改动，可却都蒙上了各种各样无法解释的色彩。

　　“薛承宇，你究竟对我有没有真正的喜欢啊？”这句类似的话，他听过不止一遍。每次发生不愉快时，他几乎都会听到。
　　那个质问的声音时而愤怒时而难过，但向来这些在他看来每次几乎都没什么差别。
　　但是也是在刚刚，每一句却都蒙上了不同的色彩，尤其是最后一句，瞬间让他眼泪决堤。
　　“沈落……”他在难以承受的痛苦中，终于说出了他的名字。
　　可随后，接二连三的声音又不断在他的脑海中回响着，字字在刺痛着他的神经。
　　“你根本就不爱我，你是不是只是把我当做满足你的工具啊？”
　　“薛承宇，你要是对我没有真心实意，我恳求你不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腾我！”
　　“你太讨厌了，我会恨你的……”
　　……
　　薛承宇全都想起来了，也意识到他的记忆居然被影响了。本应该愤怒的他此时却发作不起来，他看着身边那个变成了沈落模样的人，心中一阵阵的剧痛。
　　他是与众不同的，一直都是。起初他对沈落的需求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填补自己情感的空虚，他会根据经验适时地给与一些回应，营造出彼此相爱的错觉以维持这段关系。
　　薛承宇没有常人的情感，他只是单纯认为自己遇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时常感到愉悦的人，所以他才喜欢和沈落接触，喜欢沈落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享受与他的床笫之欢。
　　只是，再好的伪装对于一个真情实感付出的人来讲都是不对等的，沈落能感受出来，但也会被他的伪装蒙骗，因此两人依旧会不时发生争吵，然而薛承宇的强烈挽留却是真实的。
　　沈落是爱他的，也试图努力磨合，可是不时还会产生错乱，经常让他崩溃。
　　夹杂在这份爱中的各种情感，如今被修复了，反过来变成了薛承宇无法承受的重负，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的手刚抚摸到沈落的脸，沈落却瞬间消散，薛承宇泪水再次骤然滑落，仿佛是又一次刺激他说沈落已经彻底离开了。
　　“你的爱不够强烈，不能给他生的希望，所以这次他离开得很坚决。哪怕你后来想在这个世界里创造出一个他出来也办不到……”
　　薛承宇闻声回头，那居然是文临舟的声音。

　　文临舟跪坐在地上，怀中抱着昏睡过去的代景川。
　　薛承宇见状微愣，但最后只是一笑，轻声问道：“怎么做到的？”
　　“被你抓进来关了这么久，我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更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幸好，他出现了……”文临舟说着说着，语气渐渐变得很温柔。
　　“借着我的身体，也让你体会到了吧？一个拥有正常情感的人其实活得并没有你想的那么轻松。”文临舟轻轻摸着代景川的头，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我把能读取到的你的所有记忆，都加上了本该有的情绪反应。我又编写记忆让你以为你成功占据了我的身体，但实际是我唤醒了你。这十七年里，我早就试探出了另一条路，也早就在你试图融合我的过程里不知不觉改变了你。但最关键的还是他的意外出现，他让我那颗快要麻木冰冷的心重新跳跃热切起来，也是他让我对你的影响更加深重，给了我最好的反击机会。你若是继续做一个冷漠无情的恶灵，或许这次拉扯还会持续更久的时间，可你却选择了复活，但活着才是最难的事情，你把你的成败都依附在情感上了。”
　　薛承宇苦笑着，确实那些一瞬间涌现出来的难以承受的各种情绪依旧在压着他喘不上气。
　　“情感既是束缚也是力量，它束缚了你，但也能拯救你。那些情感不光有让你痛苦的，你应该试着去感受那些让你觉得舒服开心的……”
　　话没说完，怀中的代景川眼皮动了动，很快就醒了。
　　看清是文临舟后，代景川先是愣了下，随后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抱着人就嚎了起来：“文临舟！你再敢这样私自行动我跟你没完……”
　　薛承宇眉头微皱：“同一副躯体却能轻易辨认出不同灵魂……”
　　“因为你看我没有感情！”代景川抱着文临舟不肯撒手，想了想又改口：“不对，应该说，你的感情不对，不一样……”
　　先是一阵沉默，薛承宇开口了，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因为我每次看到你，看到的都是沈落。你和他很像，性格上很像。或许这就是天意吧……”说着说着他笑了起来，明明是笑却更像是在哭。
　　“我选择文临舟是觉得他跟我很像，他爱上了你，你却和沈落很像。是啊，原来我早就变了，我居然会因为你和沈落相像而对你屡次心慈手软。原来我早就被影响了，文临舟爱着你，我也是爱着沈落的……”

　　“不，我不配说爱他……爱不是应该像你们那样开开心心的吗？可我这里只有痛，真的好痛啊……”薛承宇捂着自己的胸口，“是你赢了，你们赢了。常人的情感都是累赘，但你们却不这么觉得……”
　　“那你爱他吗？”代景川转念一问。
　　薛承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现在真得很想见他，我想他了……”
　　三个人相隔不远地互看着，薛承宇平静地说完，这个世界就剧烈震颤了起来。
　　这种天崩地裂的情况之前发生过，代景川下意识又抱紧了文临舟。而文临舟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之后急切地问道：“我的家人呢？”
　　“我没有动他们，他们对我没有任何用处，我只需要把你抓进来当我的容器。”薛承宇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反而文临舟的声音越发响亮：“那我姐姐呢？”
　　薛承宇有些茫然，顿了顿又道：“她应该会亲自告诉你，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三人又陷入了沉默，而此时的整个梦境世界正天崩地裂，一副生机无存的感觉。
　　“建议你俩赶紧逃吧，我也不想搭理你们的死活了……”
　　闻言，文临舟急忙拉着代景川站起来，两人最后看了眼薛承宇，然后转身往远处的空旷地区跑去。
　　“文临舟，这是什么情况啊？”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代景川紧紧跟在一旁。
　　“他不想活了！他一死，这个世界就不复存在了，所以我们必须赶紧逃出去！”
　　“啊？”代景川吓了一跳，急忙四下乱看着，“那我们怎么逃？”
　　“找门！跟上次一样，找到那扇门。”
　　“门应该还在那个位置吧？会不会太远了？还有车子能开吗？”
　　文临舟无法回答，他也不知道，只能拉着代景川一味地快速奔跑。
　　但实际上与此同时，远处的山峰又变成了海洋般波涛汹涌，那三座小房子又像潜游在水面下的鱼一般载着那扇门冲着他们飞奔而来。
　　梦境世界开始迅速崩塌消散，情况十分紧急，两人跑到气喘吁吁，脚下的路面也开始松软易陷。
　　就在跑到快脱力时，面前尘土飞扬的昏暗里，那道难以忽视的光亮迅速晃动而来，顷刻间就停在了二人面前。

　　“门？它居然自己跑过来了！”代景川瞪着眼睛惊呼着，随后就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一瞬间双脚离地。
　　来不及再做出反应，他们就被那股吸力瞬间吸走。
　　下一刻，两人就从床上惊醒。
　　坐在床上彼此凝视，直到小夜柔软的猫叫声打破了沉默。
　　“文临舟……”代景川又带着哭腔抱了过去，一旁的小夜看起来也很激动，不停喵喵叫着往文临舟身上爬，它也似乎有些奇怪，怎么睡了一觉一醒就多了个人。
　　“对不起景川，真生气了吗？”文临舟抱得更紧，问得也小心翼翼。
　　“嗯，生气了，这几天都没睡好觉！我气你让我养成了坏习惯，我不抱着你睡不着了……”
　　文临舟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是你让我相信你的，是我也选择相信你的。我不气，我害怕……”代景川紧绷的神经松了，心中只剩下了安稳踏实。
　　“不怕，没有下次了！”
　　舒服地抱了一会儿，代景川的视线忽然移到了那面落地镜上。
　　“哎？那镜子怎么裂了？”